故事不是一個人的故事。
所以,請讓我們把畫面同時展開。
在秋日的應天府街頭,儘管秋風不濃,但人依舊慣性的換上了微厚的衣裳。
一名五十多歲,穿著蜀緞面長袍,好似教書先生一樣的男人,進了位於京師南城的蓮花大藥房。
京師之中蓮花大藥房共有六家,但這家無疑是最大的。
同時也是客人最多的,因為太醫院的聖手戴先生樓先生都在此處坐堂。
大藥房的管事,一見進來的男子,趕緊肅容迎了上去。
「陳大人?」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太醫院老資格的郎中,性陳名瑞。
正是此番,陪同太子朱標西巡的御醫之一。
「別多禮!」
陳瑞看看四周,不願意驚動,帶著藥房管事移步後庭之中。
「戴先生在嗎?」陳瑞低聲問道。
「這可不巧了!」
那管事低聲道,「戴先生奉旨去太原晉王處問診...」說著,他頓了頓,「走了一個半月,此時恐怕剛到太原!您有事找他?」
「啊?」
陳瑞一驚,臉色大變。
而後,他試探著問道,「樓先生在嗎?」
「樓老先生去鄉下了!」
管事繼續道,「老先生這兩年醉心醫書,每年這時候都在京畿周邊走訪鄉村,治療各種疑難雜症!」
說著,有些抱怨的笑道,「一兩個月經常見不著人!」
「這...」
陳瑞的身子猛的一晃,而後苦笑,「好,我知道了!」
「您是有事?跟小人說也是一樣...」
「沒事沒事....」
管事的看著陳瑞陳太醫走遠,然後露出幾分得意的微笑返回大藥房大廳之中。
見許多客人還在排隊抓藥問診,直接對著夥計大聲道,「哎呀,咱們這大藥房,連宮裡的御醫都來請教,呵呵!」
「那是也不問誰家的買賣?」
邊上的小夥計,本是奉承的一句話。
但豈料,掌柜的卻臉色大變,驟然長嘆。
~
「十月了?」
夜色很濃,濃的伸手不見五指。
太醫陳瑞坐在家中書房之中,看著面前低頭啜泣的兩個兒子,滿臉慈愛,滿是不舍。
「你倆明天就回老家去!」
陳瑞開口道,「過幾天,我也辭官回鄉!」
「父親,你好好的迪功郎....」
「回家不好嗎?」
陳瑞怒道,「迪功郎算的什麼官了?」
說著,他看著兩個兒子,「家裡有兩百畝薄田,足夠咱們一家人衣食無憂,你倆也不是科舉的料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爹!」
陳瑞的長子忽然正色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別問!」
陳瑞冷聲,而後頓了頓,「先回老家!」
大兒子卻直視他,「爹...那回家之後呢?」說著,苦笑道,「真有事,躲不過去的!」
陳瑞看著自己的長子,猶豫片刻。
「假如,有天我不在了,你倆去貴州投奔你們的姨夫去!」
「爹!」
驟然,兩個兒子都懂了,齊齊抬頭。
「先走!」
陳瑞沉聲道,「先走......別耽擱了!今年...還能熬過去。」
~~
「咱家那大藥房,四十萬兩銀子兌給了江夏侯家,虧得慌!」
秋高氣爽,晴空萬里,京師之中一片繁榮富足景象。
李小歪趕著青色帷幔的馬車,慢悠悠的在街上行駛,抱著鞭子,對車廂之中的李景隆微有抱怨。
按照李景隆現在的品級和官職,哪至於這麼寒酸,只用五品官員才用的規制。
可他如今低調慣了,連這青色的馬車都覺得有些扎眼。
「你都知道了?」
李景隆在車廂之中笑罵一聲,「哎,你聽誰說的?」
「滿京城都傳開了!」
李小歪在車轅上回頭道,「都說您是敗家子呢!」說著,嘆口氣,「那可是蓮花大藥房呀!每年光是宮中的採購,軍中的用藥何止四十萬?尤其是你現在還掌著京營呢......人家都說,您隨便在帳本上添一筆,哪怕是防止風寒的藥,每年都十來萬白花花的銀子!」
「你懂個屁!」
李景隆再次笑罵,而後嘆息半聲,「這錢呀,太多了不是好事!」
他萬沒想到,剛放出去風,把蓮花大藥房兌出去,江夏侯家就派了管事!
也好!
現在他們接手,將來老朱遷怒的也是他家!
反正不關他李景隆的事!
「你和我爹說的一樣!」
李小歪撓頭,「我爹也說錢不是好東西!說錢呀,夠吃用就行,千萬別掉錢眼裡,不然...自找麻煩!」
說著,他在車轅上轉頭,「爺,太子爺回來了,您不去見?」
「先去衙門!」
李景隆放下車簾,「你這孩子,現在話太多!」
說來奇怪,太子朱標回京也有數日了,連日召見臣子,但卻一直沒有召見他李景隆。
其實,不見也好。
李景隆...也有些不想見他!
不...應該說不想面對他。
~
李景隆所說的衙門,不是京師大營的總兵官衙門,而是他主管的應天府兵馬指揮都司。
馬車剛在衙門大門前停住,就發覺有些異常。
大門兩側,站著幾名看似東倒西歪,實則彪悍冷漠的老兵。
都穿著常服,可他們的手卻習慣性的摸著腰間,仿佛下一秒一言不合,就能抽刀子殺人。
而衙門之中的書辦官吏等人,也未如往常一樣,見了李景隆這個上官,早早的出來迎接。
整個衙門,就好似走空了一樣。
李景隆看了一眼門外的那些老兵,邁步進院。
剛邁步進去,就見衙門前院,最中央的樹下,一張茶台旁坐著個鬍子耷拉到胸口的老頭。
「喲,您怎麼來了?」
李景隆不敢大意,趕緊上前行禮,「您先知會一聲,晚輩去接您呀!」
來者,乃是大明開國名將,潁國公傅友德。
傅友德一聲常服,端著茶盞笑呵呵的,「我不來,你也不去呀!」
說著,繼續笑道,「京師大營,老頭我跟你共掌,你可倒好,直接見不著影了。哦,全可我一人來?」
「晚輩這不是...?嗨!」
李景隆笑道,「晚輩這不是覺得,由您老在萬事無憂嘛!再說晚輩,也就是仰賴皇恩了,哪有什麼資格管十九萬人的京營呢!」
「找你來就是這事!」
突然,傅友德臉色一變,「京師大營,可不足十九萬!」
說著,他壓低聲音,「缺額達到三成!」
李景隆驟然一驚!
缺額三成,就是少了差不多五萬人!
而京師大營不比地方上的武備,從來都是足餉滿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