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之夜,有著別樣的冷。
不同於冬天那直白的冷,它既潮濕又酸澀,仿佛穿多少衣服都擋不住。
乾清宮中,朱元璋一人坐在御案之後。
精美的琉璃煤油燈,照著他蒼老的臉,半邊凌亂的頭髮,無力的垂在額前。
他提起筆展開信箋,卻懸而未落。
雖老但依舊銳利的眼神之中,好似在琢磨著什麼。
「主子!」
太監總管朴不成躬身出現在門口,「您該歇了!」
「睡覺著什麼急?」
朱元璋低著頭,悶聲道,「死了之後有的是時間睡!」
朴不成一頓,「那....奴婢給您準備點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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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朱元璋下意識的揉揉小腹,「肚子脹!」說著,他擺手,「你下去吧,喝水撒尿,咱有手有腳,不用你伺候了!」
~
「老了!」
並不是很大的寢殿暖閣之中,卻因為只有朱元璋一個人,而顯得有些空曠。
「以前怎麼吃都吃不飽!現在吃一點就肚子漲,他娘的......」
他心中笑罵幾聲,「吃也吃不進去,對娘們也沒啥想頭!」
而後,他突然又是自嘲的笑笑,目光深邃的看向窗外,「老天爺,再留咱幾年,好多事不能給兒子留禍患!」
窗外,樹影無聲搖晃,像是某種回應。
而在窗內的朱元璋,眼神突然變得更加有力。
他就是這樣的人,一生之中只要認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只要定下一個目標,不管再難,都會用盡全力,順著自己的選擇的方向,奮力前行。
「英哥我兒....」
朱元璋提筆,絲毫沒有章法美感,但卻力透紙背的字跡,落在紙上。
「這幾年把雲南給咱安定好,兵要練好,城池修好,土司土王都管好。不服天朝管的,你放手去殺!」
「咱這邊選了七八個得力的年輕軍將,去你那歷練,你好生帶他們,把他們都帶出來。」
「另外,明年咱再派遣京營大軍,跟你那邊的兵換防。」
「後年,調你回京,讓你管著大都督府。」
寫著,他的筆鋒頓了頓,而後繼續寫道。
「今年也不知咋了,咱總是心慌。」
「身子也大不如從前,老的厲害。」
「不知哪天老天爺就收了咱這把老骨頭,讓咱跟你娘團聚去了。」
「所以咱趁著現在還有精神,很多事得趕緊料理了。」
「你回來是幫咱,也是幫著你弟弟,順利接手這大明江山!」
很快,一封不算很長的信,停筆寫完。
朱元璋又仔細的看看,然後再次提筆,「最近總是夢到,當初你小時候,咱摟著你睡覺的舊事。天高路遠,咱爺倆萬里之遙。也不知你胖了還是瘦了,你的兒子們是否乖巧!」
「快入冬了,咱讓人給你,你的兒子們,都做了新衣新鞋,都是好料子。」
「藍玉捕魚兒海繳了許多好皮子,咱也讓人做成了靴帽。」
「記著好好吃飯,少喝酒,愛惜自己的身子。」
寫完,朱元璋放下筆,凝神瞧著。
待自己風乾之後,他將信裝入信封當中。
而後他微微抬頭,拉動了窗邊一根線。
噹啷,銅鈴微響。
緊接著一個黑影,踩著小碎步,貓著腰進來,無聲的跪下。
「送到雲南英哥那!」
朱元璋把信丟過去,「跟英哥兒說,讓畫師畫幾張他兒子的像回來給咱看看。」
「遵旨!」
那黑影拿起信箋,背對著殿門,又無聲的退下。
殿內再一次靜謐無聲,朱元璋靠著椅子,再次眺望窗外。
其實他一點都不喜歡乾清宮,太空曠了。
原先當吳王的時候,他的公事房外邊,是一處皇后帶著孩子們開墾出來的菜園子。
有時候軍國大事弄的他煩了,他就一頭鑽進菜園子。
摘了那新鮮的小黃瓜,絲瓜...隨便擦幾下就喀嚓喀嚓的啃起來,滿嘴香甜。
「英哥兒愛吃菱角....」
朱元璋的嘴角,忽帶上幾分笑意,腦海之中,舊日的回憶也開始閃現。
每年夏天,英哥兒都會去湖邊,幾筐幾筐的采菱角,然後抱著個簸箕,就坐在菜園子邊上,用小刀挖來吃。
但每次,那孩子都會把一小碗,挖出來的菱角,從窗戶送入朱元璋的書房之中,放在窗台上。
等朱元璋看過去,他就會站在菜園子之中,撓著頭憨厚的笑。
「保兒愛吃藕.....」
朱元璋腦海之中,突然又浮現起,他最愛的另一個孩子,李文忠。
每年藕成熟的時候,家裡頭隔三差五就會煮上一鍋,骨頭燉藕。
保兒抱著碗,眼睛亮晶晶的守在鍋邊,不等馬皇后把做好的藕盛出來,他已是夾了一塊,燙得呲牙咧嘴,卻還是不肯鬆口。
「可惜了...」
朱元璋的臉上,突然多了幾分惆悵。
「走在咱前頭了!」
「現在回過頭來想想,咱當年對你,是有點苛刻了!」
「哎....」
他心中嘆氣,陡然間卻猛的變臉。
口中不由得發聲,「小畜生!孽障!」
因為他在突然之間又想起一個人,同樣是他最愛的,同時是所有孩子之中,最寄予厚望的人。
他的親侄子,朱文正!
和他朱元璋流著同樣的血,可性子卻半點都不像他。
從小就囂張跋扈,喜歡欺負人,一點沒哥哥的樣子。
吃喝玩樂樣樣精通,鬥雞走狗無所不會。
若是放在普通人家,就是個敗家子。
可這些都是表象,只有朱元璋知道,他這個侄子,其實比沐英比李文忠更有帶兵打仗的天份。
但同時....也更有野心。
「你千不該萬不該....起了,想要爭儲的意思!」
朱元璋心中怒不可遏,「咱要是沒兒子,自然是你。可咱有兒子呀!你是咱的侄兒,咱還能對你差了?」
隨即又發出幾聲感嘆,「咱對得起你,你的兒子咱封了王。雖說你兒子跟你一樣不爭氣,鬧的封地哀聲哉道民不聊生。咱也只是把他圈在鳳陽了,沒動他!」
「而且那王爵,早晚會讓你的孫子襲了........你是咱的侄兒,咱世世代代都照看著你!」
陡然,他猛的又想到了什麼。
人的欲望和野心,都是權力的帶來的。
當初朱文正,可是掌管大都督府的大都督......
若他當年不那麼早,就讓自己的親侄兒凌駕於所有將領之上,給他那麼的權柄。那麼對於朱文正而言,他的命運是不是就會是另一種結局?
突然....嗚的一聲。
窗外的樹影猛的一晃,直接打破了朱元璋的思緒。
好似那風吹入了他的腦海,讓他剛泛起的思緒,驟然七零八落。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
一滴雨,打在琉璃格子窗...
不,那不是雨,而是雪。
「下雪了?」
朱元璋伸出手,手指沿著窗戶上變成水滴的雪花的痕跡,緩緩下落。
「竟然下雪了!」
而後,他雙手揣進袖子當中,抱著肩膀,「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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