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起,你就在咱身邊學著怎麼處理政務,治理國家!」
乾清宮中,朱元璋看著穿著紅色禮服,頭戴金冠的孫兒朱允熥,正色道,「你爹現在身子不好,東宮的事你要多擔待,你也是大人了,咱在你這個年紀,都撐起一個家了。你爹在你這個年紀,都獨當一面了!」
說著,他看著臉上笑嘻嘻的孫子,皺眉道,「不許笑....」
而後,他指著邊上侍立的中書舍人劉三吾,都御史詹徽,凌漢等人開口道,「你要是偷懶,咱讓這幾個打你手心板。這幾個老頭,壞得很!」
他口吻嚴厲,但豈知朱允熥卻根本不怕。
反而上前一步,拉著朱元璋的胳膊,「皇爺爺,孫兒知道了,以後孫兒就每天跟著您!」說著,低聲道,「天還沒亮就起來參加朝會了,孫兒這會肚子都餓了。」
「傳膳!」
朱元璋大手一揮,又看著幾名心腹文臣道,「今日你們借了吳王的光,陪咱一塊用餐!」
不等大臣們謝恩,朱允熥又撒嬌道,「皇爺爺,孫兒想吃冬瓜羊肉丸子湯,還想吃惠妃娘娘蒸的棗糕......」
「這算什麼難事?」
朱元璋頓時笑得眉眼都沒了,繼續轉頭道,「沒聽見吳王說嗎?趕快去預備...速速上來!」
就這時,太監總管朴不成躡手躡腳的走來,「主子,吳王千歲.....」說著,他雙手捧著一封奏摺,「涼國公剛送來的,賀表摺子!」
「哦?」
朱元璋微感意外。
在他的預料當中,這一封賀表摺子,該是曹國公李景隆那個七竅玲瓏心送來的才對?怎麼是藍玉那個粗人?
「拿來...」
朱元璋隨手接了,打開一看,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住。
「皇爺爺!」
朱允熥歪頭過來,「涼國公寫的什麼?」
「啊...就是一堆廢話,就弄這些門面功夫!」
朱元璋說著,轉手把奏摺,放在了御案之上。
眾人誰都沒把這件事當回事,唯有詹徽也朝著那奏摺瞄了幾眼。
~~
皇帝賜宴,其實就是受罪,眾人吃得極快。
之後由劉三吾領著朱允熥去了偏殿,手把手的教他如何批閱奏摺,如何措辭,哪位官員姓甚名誰,洪武幾年的舉人進士等等。
而朱元璋則是在眾人退去之後,眯著眼睛再次拿起那本奏摺。
「臣藍玉聞聽皇孫升爵吳王.......」
「臣...中軍都督黃恪。」
「中軍都督僉事孫熊...」
「右軍都督僉事王銘..」
「水軍左衛指揮使許茂...」
「前軍都督楊春...」
「羽林衛左千戶陳繼..」
「羽林左衛鎮撫陳貴...」
「懷遠侯曹興...」
「會寧侯張溫....」
「景川侯曹震....」
「東平侯韓勛...」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林林總總幾十人,全是淮西軍侯,乃至軍中悍將。讓老朱臉色巨變。
他瞳孔之中升騰的烈焰,好似要把這奏章燒起來一般猛烈。
「好,原本咱還不知道,你藍小二身邊竟然籠絡了這麼些高級的將官...」
「哈,咱也省事了,不必去查了!」
「你這哪是賀表,你這是跟咱擺擂台呢!」
「怕是再過幾年,咱這大明國,都容不下你了!」
心中連連冷笑,朱元璋把摺子啪的一聲合上。
轉頭對外,「來人,叫蔣瓛那狗東西過來!」
~~
半炷香之後,錦衣衛都指揮使蔣瓛,撅著屁股五體投地一般匍匐在朱元璋的腳下。
「這些日子,涼國公那邊可有動靜?」朱元璋沉聲問道。
最近苦於沒有在皇帝面前露臉機會的蔣瓛,馬上大聲道,「皇上,據奴婢所知。曹國公出兌門下的產業千金樓,被涼國公和宋國公共同出資買了下來。」
「連日以來,涼國公整日都在此處,跟心腹屬下飲酒作樂!」
「哦!」朱元璋淡淡的問道,「都有誰呀?」
「有東平侯韓勛......」
蔣瓛不假思索,一連串名字脫口而出,甚至有些還不在藍玉剛才上的賀表之上。
「這條狗是忠心的!」
將這些名字,和奏章上的一一印證之後,朱元璋心中暗自點頭,暗中想道,「還是可以用的!」
而後,他從袖子之中掏出一份單子來。
「嘶...」
蔣瓛接過之後,倒吸一口冷氣的同時,心中狂喜。
果然,不出他預料,就聽朱元璋開口道,「將這些人家裡,都安插探子進去, 每日的消息,無論大小,都要報上來!」
「奴婢遵旨!」
蔣瓛深深叩首,又道,「其實...奴婢已安排人進了千金樓了!」
以前曹國公李景隆名下的所有產業,都是滴水不進。
哪怕一個小夥計,都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給查清楚,且沒有原戶籍地官府出具的文書,一律不予錄用。
可是等那些產業易手之後,蔣瓛馬上就安排了人進去。
「做得好!」朱元璋點點頭,「你是懂得幫咱分憂的!」
聞言, 蔣瓛大喜,咚咚叩首。
剛要拍幾句馬屁,見皇帝擺手,馬上躬身無聲退下。
殿內又剩下朱元璋一人,他冷冷的看著窗外,心中冷笑,「讓你跳?老子吃你的肉!」
「主子!」
忽然,朴不成出現在殿門外,「曹國公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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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李景隆,叩見吾皇萬歲...」
「行了,那麼多虛禮,咱看著都累得慌!」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嘴角輕挑,「你是聽著信兒了?」
「老朱這是心裡帶著火了?」
「誰惹他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兩句,上前再叩首,起身道,「臣確實聽聞宮中有喜,所以前來恭賀。」
說著,他伸手入懷。
朱元璋微微眯眼,但隨後眼神之後,露出幾分詫異。
就見李景隆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這些日子太子爺的身子總不見好,臣心裡急,恰好臣早些年家裡置備了藥房,跟南來北往的藥商比較熟悉!」
「就吩咐下去,讓他們多多採購奇珍藥材!」
「有冰片麝香,牛黃,藏紅花靈芝,海馬,鹿茸高麗參等.....專門給太子爺補身子!」
「臣已命人送至宮內藥房了....」
聞言,朱元璋臉色稍微緩和一些。
「你的孝心是好的,但.....」
「宮裡藥房這些東西也有,你如今管著督軍府,掌握天下兵備,不要把心思都用在這上頭!」
「皇上!」
李景隆笑道,「臣.....其實...臣說句....有人要掉腦袋的話。大內藥房的珍品,未必就是天下最好的!天下最好的,也未必都在宮裡!」
「哈 !」
朱元璋頓時笑出聲,「就你聰明....」
說著,感嘆道,「以前咱當百姓的時候,以為皇帝老二吃飯都是用金飯碗的...當了皇帝才知道,呵呵...有時候想吃口新鮮菜都難!規矩規矩...到處都是規矩!」
說到此處,朱元璋又道,「你不是來恭賀的嗎?賀表呢?」
「啊?」
李景隆納悶,訕笑道,「這....臣想著進宮來恭賀,沒想著寫那些...文縐縐的!」
「哈!」
朱元璋又是一笑,看著李景隆的目光頗多玩味,「那你恭賀什麼?空口白牙來討好咱家老三?」
「微臣豈敢!」
「別的無事,臣都沒有準備。」
李景隆正色說著,忽又撩開蟒袍的裙擺跪下,「臣有所奏,正是關於吳王殿下!」
「哦?」朱元璋意外道,「何事?」
「臣斗膽請奏皇上,許吳王殿下知曉兵事!」
李景隆叩首道,「臣身為大都督府左都督,請吳王殿下每日能移步大都督府......」
說著,他抬頭,快步上前,「殿下歲數不小了,不能....咱大明帶兵的是誰,都一個不認識呀?而且殿下晉升王爵,也該....讓下面人,沐浴天恩才是!」
「他...?」
朱元璋面上不動聲色,心中暗道,「想的還真是周全!」
作為百戰起家的帝王,沒人比他更明白軍權是怎麼回事了。
所謂軍權,是最上面的皇帝,然後是下面領軍的將領,再下面是中下層的軍官。
軍人的效忠,其實來源於層層制約。
這就是他這些年,不斷從邊軍之中抽調精銳軍官入上十二衛,然後再提拔出去,外放領軍的原因。
下面人要認得上面人,感念上面人的恩德,才有忠心!
「眼看就是年底,京師大營要放餉!」
李景隆又道,「臣想著讓殿下跟著...不是,是臣護著殿下,去看看我大明軍威。」
突然,朱元璋在御座上伸手道,「你過來!」
「啊?是...」
李景隆錯愕之後,馬上前行,跪在朱元璋的腳邊。
就見朱元璋微微側頭,聲音細不可聞,「你是不是也覺得,太子的病,有些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