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心頭一顫,渾身僵硬。
這可真是一道送命題!
若是答不好,莫說這些年苦心積慮所謀劃的一切都是一場空不說,只怕他還會引起老朱的猜忌,以至於日後有性命之憂!
但此刻容不得他有半點的猶豫,電光火石之間,他抬頭正視老朱的目光。
「皇上...」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臣,確有此意!」
「嗯?」朱元璋的眼神,猛的一縮。
「但臣....萬萬不敢多想!可也確實太蹊蹺...」
李景隆咬牙,滿是恨聲,「太子自幼讀書習武文武雙全。外人都說臣是勛貴二代弓馬第一嫻熟之人,可真對上太子爺,臣兩個都不是對手!」
「臣前些年亦陪著太子,微服出遊,從京師去了山西,然後一路快馬回京!」
「千里奔馳,風餐露宿都沒事!」
「怎麼這回,幾千上萬人跟著,御醫帶著,宮人也帶著,竟會有了病?」
「況且這病......還總是不好!」
「臣以前也弄過藥房,多少知曉些醫理...」
「你懷疑誰?」朱元璋突然開口,打了李景隆一個措手不及。
李景隆更是沒有猶豫,直接開口道,「要臣說,所謂病從口入....」說著,他用力叩首,「都是臣妄自猜測....沒有證據,胡言亂語....」
「咱沒怪你!」
朱元璋擺手,冷著臉,「你能這麼直言不諱,你能往壞的地方猜,說明你沒有私心!」
說著,他咬牙道,「你說,誰?」
「若真有人....若太子爺的病真不是空穴來風的話!」
李景隆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低聲道,「誰受益,就是誰!」
而後,他趕緊補充,「當務之急,還是要請明醫,好好給太子爺調理身體...」
「一切都太巧了!」
朱元璋再次打斷他,「你看,太醫院那些太醫之中,最得力的,最有能耐的,就是戴思恭....」
「可是,太子還沒回來,他就被咱派去給老三看病了!」
「咱倒不是懷疑老三...」
「咱就是覺得太巧了!」
「莫說咱倆在這猜測,這病來的蹊蹺。就算不是的話,哪怕太子感了風寒,可戴思恭遠在千里之外,也沒辦法給太子調理身體!小病也變成了大病!」
「太子出京之後,每到一處所用的餐食,經誰的手,咱也都看了備案。」
「呵..」
說到此處,老朱冷笑,「他出去小半年,得吃多少頓飯呀?咱這個皇帝,每天吃了什麼,都未必記得清清楚楚,可太子那邊的備案,卻連用了幾兩油,幾錢鹽都注得明明白白!」
「誰誰誰試的毒...」
「誰誰誰幾時幾刻呈上去的....」
「做飯的伙夫都是誰....」
「竟然沒有半點紕漏!」
「下面那些奴才啥時候這麼勤快了?」
聽著朱元璋的話,李景隆的背後漸漸的,被冷汗濕透。
他還是低估了朱元璋......
一個人竟然能警惕到這個地步,心思細到這個份上!
同時他更為恐懼的是,朱元璋這份隱忍。
換做別的皇帝,哪怕是心中猜忌,也早都大張旗鼓的查了。
可朱元璋卻一直等到今天,才透露出口風。
「你說的對,誰受益就是誰?」
「可咱納悶,這事誰受益呢?」
李景隆默默聽著,下意識的抬頭。
目光之中,突然驚現幾分觸目驚心的白色。
卻是朱元璋腦後的頭髮,垂了下來。
「皇上.....」李景隆驚呼。
「這事,咱沒和老大說!」
朱元璋嘆息道,「咱怕他挺不住.....咱還得一個勁兒的告訴自己,但願只是猜測......」說著,他苦笑道,「咱現在一宿一宿的睡不著覺呀!」
「咱還不能跟別人說,一旦說了.....」
說到此處,朱元璋的聲音隱隱帶了哽咽,「後患無窮!」
「皇上...」
李景隆心中發虛,所以身子猛烈的顫抖著,「您得...振作!」
「咱知道!」
朱元璋扶額,悲聲道,「咱要是要死要活的,這天下可咋弄?」
「太子爺吉人自有天相....」
「但願!」
朱元璋嘆口氣,淚水忽從大手的縫隙中滴落出來,「但願吧.....」
猛的,李景隆心中驚道,「他是不是猜到誰了?只是沒有證據?」
以朱元璋的為人,殺人不需要證據。
但當面對有些人的時候,他卻要格外的謹慎!
「這話,就你我兩人知道!」朱元璋聲音沙啞。
「您放心!」李景隆點頭,「臣死都不會往外說!」說著,他一把抓住老朱的手,「皇上,您讓臣殺誰,臣就殺....」
「要是殺人,能讓太子的身子好起來!咱殺一萬個,十萬個....」
朱元璋突然失態,「可是.....可是咱現在也不知道,該殺誰!」說著,他突然話鋒一轉,「年前,你將安慶,襄陽,廬州,九江,成都等地的守將都找個由頭換了。」
李景隆又是驟然一驚。
因為朱元璋所說這幾處,都是藍玉的基本盤呀!
如今他既猜到了朱標的病來的蹊蹺,怎麼還想著要削弱東宮一系的武將呢?
「莫非是個誘餌,在試探我?」
李景隆心中,陡然之間變得風聲鶴唳。
眼下看似是一場君臣交心的戲碼,可實際上這卻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所經受的最大的危機。
莫說稍有不慎,哪怕說錯了一個字兒,都會...萬劫不復。
因為現在的老朱,看似隱忍堅強,還有理智。
但實則,他的內心,對任何人都是懷疑的。同時一旦他關於朱標身體的猜測是真的,那麼任何人,也都是他可以殺掉的。
除了他的兒子,誰都可以死!
李景隆這片刻的遲疑,被朱元璋瞬間捕捉到。
他眯著眼睛,低聲道,「你在想什麼?」
「呃...臣...臣...」
李景隆猛的想起一句話。
當你撒謊的時候,欺騙別人的時候,一定要看著他的眼睛。
於是,他抬起頭看著朱元璋的眼睛,試圖讓對方看到他眼神之中的迷茫,還有純粹。
「臣是在想.....」
「既然您立了吳王,而涼國公是吳王的親舅公,為何還要.....?」
朱元璋同樣看著李景隆,以他的閱歷,自然不難看出對方眼神之中的慌張還有忐忑乃至驚恐。
他對李景隆這樣的反應一點都不意外,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其實剛才所有的話,都是他臨時起意。
卻不是無的放矢的臨時起意,而是跟他六十多年人生中,每一次重大變故之時,所要做的選擇一樣,是對未來的精準判斷還有日後的推測。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役。
而在這次的戰役當中,他選擇的統帥,就是眼前的李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