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卡終於消化了那句話。
「獵物……?」
怒意像岩漿從岩縫裡湧出。
他不再去想距離與邏輯,只死死盯住沙地上那個黑色的人影。」百加得·末鎝——別太狂妄!」
笑聲很冷,短促得幾乎聽不見。
末鎝右手搭上刀柄,指節一節一節收緊。
刀鞘與刀鐔摩擦出細微的嘶聲,刀刃緩緩向外脫離。
隨著這緩慢的動作,某種無形的東西開始在他周身流動,攪動了沙粒與光線。
「退遠些。」
佩羅娜「嗯」
了一聲,身體向後飄去。
她越過路飛時,草帽少年的目光卻釘在末鎝背上,一動不動。
「烏索普的師父……」
路飛低聲說。
另一邊,烏索普和巴托洛米奧已經撐著沙地跳了起來,傷口似乎被忘在了腦後。」師父!」
「是本人——!」
喊聲重疊在一起。
娜美側躺在沙上,原本急促的呼吸不知不覺平緩下去。
她望著那個背影,胸膛里某種繃緊的東西忽然鬆開了。
她忽然意識到,恐懼不知何時已消散無蹤。
山治和索隆撐著劇痛站起身,目光如探針般刺向那個背影。
僅僅是視線擦過那人衣角,空氣便凝成鐵塊壓在胸口。
若直面他——念頭剛起就被掐滅,兩人喉結同時滾動。
「傳聞終究太輕。」
索隆齒縫間漏出半句。
薇薇第一次看見末鎝。
她睫毛微顫,鼻尖捕捉到若有若無的鐵鏽氣息。
那是血浸透歲月後風乾的味道。
死亡原本懸在草帽團頭頂,此刻卻像被無形的手抹去了。
這一切全落在琵卡眼裡。
殺意頓時如沸水般在他胸腔翻滾。
任務本是碾碎烏索普所在的這艘船,誰知千里之外的影子會突然降臨。
都怪那層該死的屏障——再早一瞬,這些人早已化作甲板上的肉泥。
等末鎝趕到時,只能對著殘渣發怒。
「就差一瞬……」
岩石巨人體內傳來牙齒摩擦的碎響。
退路已斷。
琵卡操控石像攥緊拳頭,關節處崩落簌簌岩屑。
草帽團眾人臉色驟變。
他們太清楚那岩石拳頭的分量。
「讓我死?」
末鎝仰起臉,唇角弧度冷得像刀鋒 ** ,「試試看。」
石臂剛屈起的剎那,秋水已出鞘。
刀鋒自下而上撩起半弧,月牙形的光撕裂空氣,沿著巨人胯骨斜掠而上。
嗤啦——岩石如熱刀切脂般綻開貫穿天靈的白線。
餘波不停,徑直劈進烈日。
下一秒,數百米高的岩軀沿著白線一分為二。
「什麼?!」
岩石核心傳來琵卡扭曲的驚呼。
控制權瞬間流失一半。
但末鎝的刀勢未收。
「右邊麼……」
他手腕微轉,秋水在日光下拖出暗沉的流影。
末鎝眼底掠過一抹暗紅,手臂驟然回撤。
那道撕裂空氣的衝擊波第二次迸發,直貫岩石巨人的右側身軀。
轟鳴聲遲了半拍才抵達耳膜。
粗壯如古樹軀幹的能量束擊碎了右側頭顱。
岩石崩裂的聲響並非一次性的爆鳴,而是連綿不絕的、仿佛整個山體在內部瓦解的悶響。
數十米高的頭顱化作一場石雨,紛紛揚揚灑向地面。
站在遠處的幾人忘記了呼吸。
烏索普的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早就相信末鎝擁有超越常理的力量,但親眼所見仍是另一回事。
僅僅兩次揮斬——如果那能稱為揮斬的話——龐然如山嶽的造物便已殘缺不全。
「那是……刀鋒能做到的事嗎?」
索隆的聲音很輕,像在質問自己。
他看見岩石巨人被平整地剖成兩半的軀幹,以及徹底消失的右側頭顱。
與鷹眼對決時,劍刃相交的銳響、黑刀壓下的重量都還刻在記憶里,但從未有過這般……蠻橫的抹除。
不是鷹眼無法做到。
是自己從未逼出那樣的斬擊。
索隆的指節捏得發白。
他盯著那個背影,胸腔里某種東西正在翻湧、膨脹,幾乎要撞碎肋骨。
原來世界的頂端是這樣。
*
許多年前,某個孩子決定要成為最強的劍士。
日復一日,揮刀的次數累積成繭,汗水浸透的土地長出新的雜草。
力量隨著年歲增長,信心也像藤蔓般纏繞上來。
直到那柄黑刀斬斷一切。
那時他才看見世界的遼闊。
而此刻,岩石巨人倒塌的景象,比黑刀更清晰地劃出了界限。
這就是立於頂峰之人眼中的風景嗎。
索隆深吸一口氣。
肺葉里充滿硝煙與塵土的味道。
他沒有移開視線,仿佛要將那道背影的每個細節烙進眼底——肌肉繃緊的弧度,衣擺揚起的軌跡,甚至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震顫。
鷹眼讓他看見差距。
末鎝讓他看見差距的形態。
總有一天。
這個念頭像刀鋒般釘進意識。
總有一天,他也要站在那裡,用一刀劈開天地。
山治的餘光掃過索隆的側臉。
即使不開口,也能嗅到那股灼熱的氣息。
他收回視線,從口袋裡摸出一支壓彎的煙。
手指不太聽使喚,試了三次才點燃。
「七武海……全是這種怪物嗎。」
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他望著遠處那個身影,某種重量壓在肩頭,沉得讓人想彎下腰去。
今天的遭遇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某些僥倖的幻想。
強大二字,原來是這樣寫的。
航路前方,潛伏的威脅只會愈發密集。
若停滯不前,無力感將如影隨形。
「活下來了……」
橙發航海士眼底最後一絲恐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失語的歡欣。
又一次,那個男人擋在了災難前方。
「師父果然無敵!」
「偶像太強了!」
長鼻 ** 手與狂熱青年抱作一團,眼眶發熱,語無倫次。
「何等……壓倒性的斬擊。」
藍發公主手指抵著唇,卻壓不住聲線的顫抖。
視野中,那座山巒般的石之巨像正沿著平滑的切面緩緩滑塌。
除了昏睡的船醫,甲板上每一道目光都凝固在那道背影與斷成兩截的岩軀之上——那是他們拼盡全力也未能留下劃痕的怪物,卻在一次呼吸間被撕開。
連向來喧鬧的草帽船長也沉默地站在原地。
殘局未了。
「不可原諒——!」
岩軀崩裂,頭顱粉碎。
藏身石核中的能力者被怒火與寒意同時攥緊心臟。
石石果實凝聚的巨像本是他最堅固的壁壘,卻在對方隨手揮斬下如沙堡般瓦解。
驚怒中,他在僅存的半邊岩體內部急速穿梭,試圖重組一具更精悍的岩石軀殼。
猩紅的光在那雙瞳孔深處掠過。
「還不懂嗎?」
低語隨風散開。
見聞色的脈絡已鎖定了岩層中倉皇移動的氣息。
「你倚仗的這些石頭,連延緩我的刀鋒都做不到。」
嗤笑聲里,第二道月弧狀的衝擊撕裂空氣,將殘存的半具岩軀再度剖開。
但那道氣息在斬擊觸及前便已逃離,在崩落的石塊間跳躍。
「麻煩的傢伙……」
連續三次的斬擊讓琵卡徹底明白,這具岩石外殼在對方眼中與紙糊無異。
決心驟下,他自岩核中抽身疾退,卻在脫離前將僅剩四分之一的巨石殘骸猛力推向那片甲板。
陰影如垂死的巨獸傾頹而下,籠罩了前方整片海域。
即便那道背影仍立在最前方,草帽一夥的許多人仍下意識繃緊了身軀——這不是兒戲,那是數千噸岩石的死亡碾壓。
倘若被那樣遮天蔽日的岩層徹底籠罩。
即便下方是流動的沙地,恐怕也難逃瞬間化為血泥的命運。
末鎝側過臉瞥了眼身後那群神色倉皇的年輕人,隨後抬起視線,迎向那正轟然傾落的岩石巨像殘骸。
先前第一記斬擊將巨像從中剖開,那道軌跡既迅疾又果決。
因此被分成兩半的巨像並未倒塌,依舊穩穩立在岩台之上。
緊隨其後的第二擊,則將巨像的頭顱徹底轟成齏粉。
在餘波的推動下,那具軀幹本是向後仰倒的。
可以說,末鎝這兩次出手都已將後續可能的風險納入考量。
但計劃終究抵不過對手的執拗。
此刻,對方竟乾脆將殘存的岩軀整個推了過來。
「不到黃河心不死。」
末鎝面色如常地舉起長刀,刃身逐漸凝聚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氣流。
「如此規模的岩體,即便你能斬開又能怎樣!」
尖利而帶著狠勁的笑聲從高處砸下來。
身披鎏金甲冑、頭戴十字護面盔的高大身影,正踏著一塊下墜的碎石,俯視著下方的人群。
顯露出真身的琵卡,投向末鎝與那群年輕人的目光里浸滿了冰冷的殺機。
「我不是說過了麼……你所倚仗的石頭,對我而言,薄如蟬翼。」
迎著那道自上而下的視線,末鎝臂膀的肌肉驟然隆起一圈。
斬擊迸發。
他揮刀斬出一柱恢弘的螺旋氣浪,筆直迎向那正在墜落的巨像殘軀。
這一擊的聲勢與威力,較之前何止攀升數倍。
琵卡顯然未曾料到對方先前竟還留有餘力,當看見那範圍暴漲的衝擊波時,臉上不受控制地掠過驚駭。
那群年輕人同樣未能想到,先前那幾下劈開巨像的斬擊竟非全力。
此刻映在他們瞳中的氣浪,猶如隕星撕裂長空,令他們屏住了呼吸。
蘊藏著駭人力量的衝擊波,就這樣撞上巨像的殘骸。
轟然巨響炸開。
霸道的勁力在岩軀內部急速擴散。
眨眼之間,巨像殘骸如同節日綻放的焰火,迸裂成無數規整的方塊,向後激射而去。
原本籠罩在眾人頭頂的陰影,瞬息消散殆盡。
望著那些被震成碎塊、四散紛飛的岩石,年輕人們怔在原地,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正在下墜的琵卡,臉上只剩一片蒼白。
槍聲未落,白鼬的輪廓已在末鎝指間扭曲拉長。
金屬的骨骼在空氣中重組,從刃變為矛,整個過程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他沒有瞄準——手臂揚起的瞬間,扳機已被扣下。
彈丸撕裂空氣,直指那道下墜的巨影。
琵卡垂下頭顱。
彈道擦過他的額發,帶起細微的氣流擾動。
可就在彈體越過他頭頂的剎那,末鎝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交換。
彈體表面依附的暗影與他互換了位置。
空間在百米的距離上摺疊,再展開時,他已懸在琵卡上方。
仰起的瞳孔里映出驟然逼近的身影。
琵卡甚至來不及收攏驚愕,刀鋒的寒意已撲面而來。
他繃緊全身,將武裝色的力量催至極限,雙臂交叉護在身前。
皮膚表面泛起金屬般的光澤。
兩股武裝色碰撞的瞬間,發出皮革撕裂般的銳響。
秋水的刃口切入更深。
防禦被破開的觸感清晰得如同冰面開裂。
劇痛從手臂炸開,鮮血從傷口噴濺而出,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猩紅的弧線。
與此同時,下墜的勢頭被刀身傳遞的力量再度加速——琵卡像被無形之手狠狠摜向地面。
末鎝收刀懸停。
月步在腳下盪開細微的氣流波紋。
他垂下視線,目光追隨著那道急速縮小的身影,另一隻手已再度抬起。
槍口連續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