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雨傾瀉而下,每一顆都拖曳著淡金色的軌跡,如同倒流的流星。
它們接連沒入琵卡尚未落地的軀體,綻開一朵朵細小的血花。
撞擊聲密集得像是暴雨敲打鐵皮。
最終的重擊來自地面。
岩層在撞擊下發出沉悶的轟鳴,煙塵如浪涌般翻卷而起,將墜落點徹底吞沒。
碎石和土屑向四周濺射,過了數息才緩緩平息。
從那樣的高度墜落,加上刀傷與彈雨的洗禮——即便不死,也該失去意識了。
但草帽一夥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煙塵深處。
他們的視線凝固在高空那道靜止的身影上。
有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有人瞳孔微微收縮,有人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剛才那是……怎麼做到的?」
「簡直像瞬間移動。」
「那把武器……會變形?」
「完全看不懂他的動作。」
低語在人群中散開,混雜著驚愕與某種近乎本能的凜然。
他們尚未真正見識過頂尖強者之間的廝殺,此刻目睹的一切,已遠遠超出了過往的認知邊界。
末鎝沒有理會下方的視線,只是靜靜注視著逐漸散去的煙塵,槍口仍有餘溫。
草帽團的眾人尚未從剛才的衝擊中完全回神,對眼前這片海域的認知又被撕開了一層。
只有真正見識過山巒的高度,才會察覺自身立於谷底。
他們以為震盪已經平息。
一聲咆哮刺穿了尚未落定的灰霧。
「末鎝——!!!」
氣流毫無徵兆地捲動,將塵埃粗暴地推向一側。
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龜裂的岩石上,暗紅色的液體浸透了衣物,在光照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
但他依然站著,像一根釘進地里的鐵樁。
娜美捂住嘴,烏索普向後退了半步。
他們看著那個血人,仿佛在看某種非人之物。
琵卡沒有分給他們絲毫注意。
他仰起頭顱,染血的眼眶裡燒著火焰,目光死死咬住高空中的那個黑點。
就在他鎖定的剎那——
黑點消失了。
琵卡瞳孔一縮。
痛楚先於視覺抵達。
從左胸的位置炸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低下頭,看見幾米開外,一個背影正不緊不慢地朝前走。
那人手中長刀斜指地面,刃上殘留的猩紅正順著血槽滑落,歸入鞘中的摩擦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交換位置,揮刀,收刃。
一切發生在琵卡抬眼的瞬間。
當他將視線投向天空時,後頸的汗毛甚至來不及豎起。
「……怎麼……」
疑問卡在喉嚨里。
他怔怔望著那個突然出現在前方的身影,思維還停滯在仰頭的那一刻。
噗嗤。
血泉從他胸前噴涌而出,潑灑在焦黑的岩面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溫度隨著液體迅速流失,膝蓋忽然失去了支撐的力氣,重重磕在地上。
岩石的冷意透過布料刺進皮膚。
視野開始模糊。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瞪大雙眼,死死盯住那個即將走遠的背影。
「百加……得……」
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裹著粘稠的恨意。
腳步聲停了。
末鎝側過半張臉,目光平靜地落回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失去功能的器物。
「最高幹部?」
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僅此而已。」
琵卡的嘴唇顫動了幾下。
沒有聲音再發出來。
他向前傾倒,軀體重重砸在地表,揚起一小片灰土。
鮮血從身下漫開,很快在岩縫間匯成暗紅色的溪流。
早在名單確定之時,有關這個家族每一個重要成員的能力細節、戰鬥習慣、弱點推測,都已化作墨水字跡,工整地收錄進那本隨身攜帶的筆記里。
所以當生命體徵徹底消失的反饋傳來時,熟悉的暖流如期而至——雖然其中一部分被導向了早已飽和的刀術領域,近乎浪費,但剩餘的份額在灌注進體魄、霸氣與那顆果實所對應的維度時,依然帶來了清晰可感的沉澱。
皮膚下涌動的熱流如潮水般退去,末鎝合上眼瞼,意識沉入那片久未探視的星圖。
光點連綴的軌跡在黑暗中浮現:
【軀殼:七枚銀斑】
【刃紋:六道刻痕】
【威壓:六重震盪】
【異化:四星半痕】
軀殼的刻度已攀至高處,細微的增益如雨滴落入深潭,難以察覺波紋。
反倒是那股威壓,竟在方才的震盪中衝破桎梏,踏入第二階的門檻——六枚星痕灼灼生輝。
這是星軌的第二次裂變,往後的路途,每一步都將踩進更稠密的霧靄。
至於第四項渴求,那些被強行灌注進影子的執念,竟直接催生出第五道星框的輪廓。
不得不承認,那個岩石般的男人,確實是塊豐沃的養料。
無論是血肉的韌度、威壓的純度,還是果實中榨取的靈韻,都化作洶湧的養分注入星圖。
縱觀那個以線為名的家族,除卻那位端坐蛛網 ** 的王者,能在「養分」
層面與岩石男人比肩的,恐怕只剩那個潛入海軍陰影的諜報了。
換言之,一個七武海的巢穴里,只孕育出兩具如此飽滿的容器。
如此看來,岩石男人的確稱得上珍稀——甚至可冠以「史詩」
之名。
星圖的光暈在意識中淡去。
末鎝睜開眼,目光轉向那群站在廢墟邊緣的身影。
一張張曾在情報捲軸上見過的面孔,此刻凝固成僵硬的雕塑,瞳孔里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震撼。
嚇呆了嗎?
他無聲地揚起眉梢。
***
岩石巨人崩塌後的第七秒,被震飛的碎石才開始陸續撞擊大地。
轟鳴從遠方層層推來,氣浪卷著沙礫撲上天空,化作昏黃的帷幕懸垂不散。
這持續的震顫終於驚醒了草帽團的眾人。
緊繃的肩背稍稍鬆弛,取而代之的是混雜著敬畏與灼熱的注視。
佩羅娜撐著 ** 邊的小傘飄在半空,瞥了那群人一眼,便輕盈地滑向末鎝身側。
傘面悄無聲息地傾斜,將他的上半身籠進一片陰涼里。
末鎝沒有理會頭頂的遮蔽,徑直邁開腳步。
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佩羅娜像一道影子般綴在他身後,傘柄隨著步伐微微調整角度。
「是您——!!!」
最先衝破沉默的是那個頂著鮮紅雞冠髮型的男人。
他幾乎是彈射到末鎝面前,雙眼迸發出近乎實質的星光,喉嚨里滾出的音節因激動而扭曲變形。
末鎝停下腳步,打量著這張因亢奮而漲紅的臉。
視線掠過那簇標誌性的豎發,記憶的碎片迅速拼合——他記起了這個男人的身份,雖然那個冗長的名字依舊卡在舌尖。
難道說……
情報里提及的「狂熱屏障」
,就是眼前這副模樣?
沙地之上,那個本該在更遠未來出現的男人,此刻卻真切地站在了草帽一夥中間。
末鎝的思緒短暫停頓了一下。
巴托洛米奧的手指有些發抖,從衣袋裡摸出一支筆,朝前遞去,喉嚨里擠出斷續的音節:「終、終於見到您了……能、能給我簽……」
話音未落,一隻橡膠製成的手從後方伸來,將他整個腦袋按進了沙堆。
「你真強啊。」
路飛單膝壓在那位狂熱粉絲的背上,抬起臉,眼睛亮得驚人,直直望向末鎝。
末鎝沒有立刻回應,目光在這位被稱作「世界之子」
的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路飛站了起來——似乎完全沒察覺自己仍踩著巴托洛米奧——即便如此,他的視線仍需向上抬起,才能與末鎝對視。
「剛才那種……突然消失又出現的能力,是怎麼做到的?」
他的好奇毫無掩飾。
佩羅娜在一旁輕輕撇了撇嘴。
這人怎麼回事,一開口就問這個,誰會理你啊。
然而下一秒,她就聽見末鎝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我是影子果實的能力者。
可以和影子交換位置。
你看到的『瞬移』,不過是交換後的結果。」
佩羅娜怔了怔,轉過臉看向末鎝的側影。
該不會……這人又是你認識的哪個傢伙吧?她在心裡嘀咕。
路飛聽完,立刻低頭看向末鎝腳邊那片深黑的影跡,草帽檐下冒出幾個看不見的問號。
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面:末鎝平躺在地,而影子卻直立面前——這讓他帽沿上方的疑問符號變得更多了。
「連這都聽不懂?」
佩羅娜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末鎝卻低笑了一聲。
心念微動間,腳下的黑影便脫離了地面,緩緩凝聚、塑形,最終化作一個與他輪廓相同的實體,靜靜立在身側。
「它能夠自由行動,」
他解釋道,「也可以像柔軟的膠泥那樣,變成任何我想要的形態。
比如說——」
話音落下,那影子的外形開始流動、變化,幾個呼吸之間,已呈現出與路飛極為相似的體型與衣著輪廓。
「哇!太厲害了!」
路飛瞬間把思考拋到腦後,雙眼閃閃發亮。
「真的和路飛好像!」
「這就是師父的能力嗎!」
不知何時醒來的喬巴,以及按捺不住興奮的烏索普,都已湊到了路飛身旁,同樣睜大了眼睛,望著那具被末鎝操控的、栩栩如生的影子造物。
幾道身影陸續靠近。
綠髮的劍客獨自立在遠處,目光沉靜地望向那些碎裂的赤色巨岩。
其餘人的視線卻都落在那個操縱影子的男人身上。
影子在他指間流動,變幻出種種形態。
「它不只能模仿人的輪廓。」
話音落下,影子驟然膨脹、拉伸,化作一頭長逾二十米的巨獸輪廓,利齒與長尾在日光下投出清晰的暗影。
周圍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若是武器,自然也不在話下。」
那巨獸的形態如水紋般蕩漾、收束,凝成一柄長度驚人的漆黑刃形,被他虛握在掌中。
刃身暗沉,仿佛能吸走四周的光。
驚呼聲再次響起。
就連一直望向遠方的劍客,此刻也轉過臉,目光落在那柄影刃上。
「工具也是一樣的道理。」
男人嘴角微揚。
四十米的影刃應聲軟化、延展,化作同樣長度的鎖鏈,環環相扣,泛著金屬般冷硬的光澤。
「比如——鎖鏈。」
鎖鏈忽如活物般竄出,纏上旁邊橡膠少年的腰際。
一圈,兩圈,三圈……頃刻間將他捆得密不透風。
「哇!這比真的鎖鏈還緊!我掙不開!」
少年試著扭動身體,束縛卻紋絲不動,反而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收緊。
「很實用的能力。」
有人低聲嘆道。
少年卻咧開嘴,一邊傻笑一邊繼續用力,仿佛在向眾人證明這影鏈的牢固。
「確實實用。」
男人輕聲應和,隨即在眾人尚未回神的注視中,緩緩抬起了手。
被捆成團的身影竟憑空浮起,飄至他面前,被他單手拎住。
「那麼,隨我去一趟海軍本部吧。」
他微笑著看向手中那一團。
少年眨了眨眼,表情呆滯,似乎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
「——什麼?!」
以長鼻青年為首的幾人同時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提著同伴的手。
「老師,您這是……?」
「我好歹頂著『七武海』的名號,總得做些分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