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全校公開正面辯論！觀點碾壓！對沖基金大佬約林頓！護盤衰減！
2007年1月30日，周二！
「今天又是公開課了」
「嘿嘿，趕緊的，等下就沒座位了！」
「四位華爾街的大佬來學校呢。」
「這次有公開的辯論，肯定能漲知識。」
「還有，這次四位大佬演講，或許有什麼賺錢的機會。」
「難得啊！」
此刻，溫莎中學主教學樓三層。
今天是安德魯·格雷經濟學公開課教室。
這裡平時能坐八十個人！
但是今天走廊上的人都比教室里還多！
可見今天的公開課多麼受歡迎。
安德魯也特別喜歡這樣，這種公開課可以給學校的學生們都普及最好，最實用的經濟，金融知識，跟課本上那些理論知識完全不一樣，在他看來，很多課本上的知識都屬於過期的知識。
一旦長期食用這些過期的課本知識，學生們的腦袋會被這些過期的知識誤導，進而作出錯誤的判斷，然後作出錯誤的投資，導致喪失財富，或者是遭到嚴重的財富損失。
這次學校還邀請了四位大佬回來演講，給學生們最新的前言知識，讓學生們長見識。
當然，他也期待林頓在這場公開課上，有所表現！
為了今天的這場公開課，教務主任瑪格麗特·陳提前一天發了郵件通知全體教職工：「本周二的公開課將有四位溫莎傑出校友返校座談，主題是「美國金融市場與次貸行業的未來」，郵件末尾加了一句：「建議提前到場，座位先到先得！」
先到先得的意思是，早上七點半就有人在門口排隊了。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占了第三排中間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鋼筆夾在紙頁中間，筆帽還沒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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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公開課肯定非常有意思，也不知道林頓會說寫什麼觀點。」
瓊斯·卡特坐在他左邊，手裡端著從樓下咖啡機打來的美式咖啡，眼睛盯著講台上正在調試投影的安德魯·格雷。
「林頓，今天有對手了。」
「畢竟四位大佬在場啊。」
索菲亞·張坐在克里斯多福右邊，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已經打開了新世紀的股價走勢圖，今早開盤31.5，目前還在31到32之間震盪著。
菲利克斯·阿斯特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家族辦公室的基因讓他永遠選擇能最快離場的座位！
老師們都在後排！
德里克·華萊士靠在窗邊，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像在看一場他期待已久的實驗。
數學老師保羅·科斯坦佐坐在第一排靠邊的教師預留席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封面上貼著一張從費城房價指數報告裡剪下來的折線圖。
自從1月27日他在教職工郵件組裡公開修正了自己的線性回歸模型之後，他對這件事的關注就已經從「幫助德里克搬家」變成了「驗證一個統計假設」，這堂課他要聽，他要用今天聽到的所有論據來更新他腦子裡的那個回歸模型。
上午十點整，四位校友魚貫入場！
走在最前面的是詹姆斯·哈里斯，摩根史坦利全球併購部聯席主管，他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上。
第二位是凱薩琳·吳，老虎基金合伙人。
第三位是威廉·布萊克，瑞銀投資銀行部副董事長。
第四位是謝永年，新世紀金融公司高級副總裁，他走進教室時目光在第三排埃里克·謝的臉上停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埃里克坐在克里斯多福旁邊，他坐得很直，手裡攥著一支筆，今天早上，他在金融俱樂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我爸在現場，我準備了三十頁論據，這次我不需要贏，只需要證明林頓的結論不是唯一的可能性。」
有幾個人還是給他鼓勵，但更多的人還是認可林頓觀點的，這一刻，埃里克更加的想證明自己。
他看向林頓的方向，眼神帶著濃濃的戰意！
這次，埃里克準備得非常充分，其實在群里，他是比較低調的，他內心真實是，這次在公開辯論上，徹底贏下林頓。
目前林頓則是非常平靜，安靜的閉目眼神著，全程的熱鬧，似乎跟他沒關心，他就獨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靜靜的，手上還拿了一瓶水。
這時候安德魯·格雷站到講台中央，雙手撐著講台兩側。
作為一個經濟學老師，在看到自己教室里擠滿了華爾街頂尖頭腦和溫莎最聰明學生
時，他本能地想要維持某種學術中立性。
安德魯的開場白和上個月德里克·華萊士讓林頓主講那堂課時一樣簡潔，說道：「今天溫莎的幾位傑出校友回到母校，和大家分享他們對美國金融市場當前狀況的觀察！」
他看向四位校友，輕輕點頭示意，然後繼續說道：「四位校友的背景不需要我多介紹，你們在財經新聞上看到的名字，今天就在這間教室里！」
「今天的流程是：每位校友先做一個不超過十分鐘的簡短發言，然後我會拋出一個開放性問題供大家討論，這個問題和在場一位同學，林頓，上個月在我同事德里克·華萊士老師的課上提出的觀點有關，林頓當時預測未來三年內美國可能爆發系統性債務通縮，觸發點是次級抵押貸款市場，他的觀點在溫莎內外引發了大量討論！」
「今天，我們把這個討論從走廊和論壇搬到檯面上來！」
他停了半拍，又繼續道：「公開辯論在學生之間，埃里克·謝代表多方，林頓代表空方！」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騷動！
後排靠牆的幾個老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瑪格麗特·陳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看講台！
安德魯·格雷退到一邊，把講台讓給了四位校友！
詹姆斯·哈里斯第一個站了起來，說道：「謝謝安德魯，今天我想以一個併購銀行家的身份，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對目前市場，特別是次貸行業的一些看法。」
之後詹姆斯走到講台中間，說道：「第一，信貸周期並不等於經濟周期，在過去的三十年裡，我們經歷了1987年的股市崩盤、1989年至1991年的儲貸危機、1998年的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破產、2001年的網際網路泡沫破滅，每次都有人高呼系統性危機」，但是每次，系統都沒有崩潰，為什麼？」
大家都希望他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詹姆斯·哈里斯：「因為美國金融體系在大蕭條之後就建立了多層防護系統！」
「存款保險、最後貸款人窗口、一級交易商信貸便利、以及美聯儲無限量的公開市場操作能力」
「所以每次都有效果」
「目前這些工具並沒有消失，它們仍然存在」
「美聯儲的工具箱裡還有很多可以使用的手段！」
接著詹姆斯在白板上寫下了三個數字：1987、1998、2001。
在眾目睽睽之下，詹姆斯說道：「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道瓊指數一天之內下跌了20%，大家都說這是大蕭條的再現。」
「然後1988年GDP增速為4.2%，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破產，四十六億美元的對沖基金一夜之間歸零，華爾街十四家銀行在美聯儲的組織下聯合救助，1999年納斯達克上漲了86%，2001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納斯達克從五千點跌到一千一百點，2002年之後，美聯儲開始降息，經濟逐漸恢復，每次市場崩潰之後，恢復的速度總是比崩潰的速度更快，這是制度設計所必然的結果！」
很多學生都漲見識了。
「制度設計的必然結果！」
「太有道理了。」
「原來是制度設計的必然結果....
「等下林頓的觀點要是跟這樣相衝突的話，根本說不下去，林頓可能要臨時改稿子了」
有學生看向林頓，只見林頓還是老樣子，非常平靜。
這時候，詹姆斯把筆放下，轉過身面對學生，繼續說道：「第二，房地產市場的基本面沒有崩塌！」
「人口在增長，移民在湧入，土地供給受限於分區法規和地理約束！」
「加州海岸線就那麼長，紐約周邊的可開發用地越來越少，你們在座很多人是皇后區
長大的，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后區的房價從二戰結束到現在漲了六十年，中間經歷過多少次加息周期、多少次股市崩盤、多少次經濟衰退，房價從來沒有連續跌過兩年，為什麼？」
「因為需求是真實的，每年幾十萬新移民進入美國，他們需要一個住的地方，次級貸款只是滿足這個需求的工具之一，工具可以改進，但需求本身不會因為工具的缺陷而消失的！」
台下很多學生都在點頭！
「對啊！」
「移民那麼多！這房價能跌嗎？
「每年那麼多人湧來，林頓似乎沒提過！」
當詹姆斯說到「美聯儲工具箱」的時候，後排一個年輕老師低聲對旁邊的同事說了一句：「這人說服力太強了。」
同事點了點頭，沒說話，眼睛還盯著講台，暗道：「林頓今天可能難了，還沒說觀點，直接就華爾街大佬提前被否決了。」
這時候詹姆斯繼續說道：「第三，關於新世紀金融，我看到了一些討論，我也看到了保爾森基金那份由特別顧問林頓撰寫的研究報告，報告裡的邏輯鏈條是有道理的，從房價
增速放緩到違約率上升、從違約率上升到回購義務、從回購義務到流動性壓力，這個鏈條在模型上是成立的。」
他說到林頓的報告時候，大家眼神都亮了起來。
「林頓的報告，我也看了，感覺很有東西，我想反駁都找不到反駁的點。」
「看看華爾街大佬怎麼反駁林頓的觀點吧。」
「林頓要尷尬了。」
有幾個同學目光鎖定在林頓身上，發現林頓還是那麼的平靜，眼皮都沒見台。
「林頓好淡定啊！」
「應該是裝的淡定吧。」
「等下他就淡定不了勒！」
這時候詹姆斯說道：「但我想提醒在座各位一件事，模型是模型，市場是市場，模型需要假設，市場不需要！」
這話直擊要害！
大家也紛紛認同起來。
詹姆斯說道：「新世紀金融的資產負債表中包含大量可變現資產，抵押貸款支持證券、整筆貸款、服務權，這些資產在流動性危機出現時可以折價出售換取現金，公司還有超過一百一十億美元的循環信貸額度，摩根史坦利和花旗各自提供了大約二十五億美元，這些銀行不會輕易凍結這些額度，凍結意味著逼迫客戶破產，破產意味著銀行自己的抵押品也變成壞帳，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銀行會和客戶一起扛過周期，而不是在周期的底部把客戶推下懸崖！這是我在併購行業做了二十七年觀察到的最基本的市場行為模式！」
「銀行被形容為掠奪者，我想這是不對的，它是合作夥伴！」
「越是大型機構，越傾向於在壓力期擴大支持而不是收縮！」
「這不叫善心，而是博弈均衡，銀行們知道，你今天逼死客戶，明天就沒人敢跟你合作，長期合作的價值遠大於短期信貸風險。」
他停了片刻，讓最後一句話在教室里迴蕩了幾秒。
然後詹姆斯走到講台邊緣，語氣帶著感慨的說道：「我在溫莎讀書的時候，我的經濟學老師，他叫帕特森，你們現在可能不認識他了，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至今記得。他說，金融市場的歷史上寫滿了這次不一樣」的預測，但每一次，歷史都證明這次還一樣，美國經濟會恢復，房價會繼續漲，次貸行業會進化，淘汰掉經營不善的小公司，留下那些真正懂得風險管理的頭部企業，新世紀是頭部，這是我的判斷！謝謝！」
台下響起了掌聲，屬於那種被一個極其擅長說話的人說服了之後，安靜地、認真地點頭鼓掌！
後排幾個老師也在鼓掌！詹姆斯·哈里斯微微點頭致意，退到一旁，讓凱薩琳·吳接
上。
凱薩琳·吳說道：「詹姆斯從制度設計的角度談了對市場的信心，我從風險管理的角度補充幾點，老虎基金目前對次貸相關資產的整體敞口是淨空頭。我們持有一些信用保護工具，具體頭寸我不方便透露，但方向上，我們在對沖地產相關的風險暴露，但我們不認為市場馬上會崩盤，只是因為我們認為當前的市場定價沒有給尾部風險留出足夠的安全邊際！」
「好的風險管理並非在危機發生之後才做，而是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時候就已經做完了。但同時我必須說，尾部風險不等於基準情景！」
「我們目前的判斷是，次貸行業會出現顯著的壓力，但不會演變成全面系統性危機，美聯儲和財政部的政策工具箱仍然有足夠的深度來吸收損失，所以，我做對沖，不押崩盤。」
她把茶杯放在講台上，繼續說道：「另外，關於今天的辯論，我想以一個校友的身份說一句：辯論的目的不是贏！辯論的目的是讓你的對手幫你看到你忽略的變量，好的投資者永遠在聽和自己相反的觀點，如果你是多方，認真聽空方說什麼，如果你是空方，認真聽多方說什麼。做投資最大的敵人不是市場，而是，你自己！」
她退到一旁，掌聲比詹姆斯·哈里斯結束時要輕，但持續的時間更長。
前排幾個溫莎的老師在筆記本上寫字，其中一個寫的是「風險定價不是方向判斷」，然後畫了個圈。
威廉·布萊克的發言角度和前面兩位都不一樣，他是做合規出身的，在SEC待過六年
，又去了瑞銀做投行。
他的腦子裡永遠裝著兩個並行的視角，一個是監管的，一個是市場的。
威廉·布萊克說道：「凱薩琳說尾部風險，我也說說另一個尾部風險！」
大家都挺好奇的，還有另一個尾部風險？
到底是什麼風險？
不過大家都能感受到華爾街大佬的專業知識，都想聽聽威廉·布萊克能說出啥！
這時候威廉·布萊克：「合規的尾部風險次級抵押貸款的證券化鏈條在過去五年裡變得極其複雜，一筆在皇后區發放的貸款，經過三層中間機構、兩家證券化平台、一次CD0
打包、一次信用增級，最終變成了挪威養老基金資產負債表上的AAA級資產，這個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都有獨立的合規審查，但整個鏈條沒有人審查，沒有任何一個監管機構能從第一個環節盯到最後一個環節，這是合規的結構性盲區！」
「這個盲區在上一個周期，1998年，還很小！」
「但是，到了今天，它已經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環節的斷裂產生連鎖反應！」
「我不預測方向，我預測方向的人已經在前面兩位說過了，我只想說一件事，如果次貸真的大面積違約，第一個出問題的不一定是銀行，而是信息披露，是那些買了AAA級債券的人突然發現他們買的東西裡面包著欠債率超過百分之四十的貸款，這會讓整個行業的信任基礎受到侵蝕。」
「信任侵蝕不體現在資產負債表上，它比資產負債表更難修復！」
威廉提醒道：「一旦公眾們開始懷疑評級機構的結論，質疑銀行的信息披露，否定整個債券市場的定價機制，那麼這個行業的融資成本就會全面上升，流動性也會全面收縮，這種收縮不只是某家公司的問題了，我想它已經屬於整個行業的問題！」
他說完後，退了回去。
現在所有人都在消化他那句「第一個出問題的不一定是銀行，而是信息披露」，這一刻，沒有人鼓掌。
「這句話太冷了，冷到不適合鼓掌！」有人感嘆。
輪到謝永年了，他沒走到講台中央，只站在四位嘉賓的邊緣位置。
這裡靠近第三排，靠近他兒子坐的方向。
他站在那裡說話的方式和在CNBC上闢謠時不一樣，那個採訪是給全國觀眾看的，每一句話都需要精確校準，今天是在母校，面對一群比他兒子還小的學生，還有他的同行、老同學和老師，所以謝永年的語氣比電視上更鬆弛，他說道：「謝謝安德魯，謝謝三位校友.....我今天不準備講宏觀的大道理，也不講模型也不講制度設計，嗯，我...我打算講實際經營者的視角，講大家在新世紀金融會議室里實際討論的東西。」
謝永年拿起一支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化的貸款流程圖，從借款人，到貸款專員，到證券化平台，到投資者！他說道：「詹姆斯講的是制度和歷史，凱薩琳講的是風險
和對沖，威廉講的是合規和信息披露，這些都是外部視角！」
「我從內部視角告訴你們，新世紀金融在做什麼！」
「公司在2006年第四季度主動縮減了次級貸款發放量，因為我們看到違約率在上升，看到房價增速在放緩！」
「我們不需要等審計師來告訴我們風險在增加，我們自己已經看到了，然後呢，我們主動降低了新發放貸款的規模，這個措施的影響不會立竿見影，因為，貸款有滯後效應，今天縮減的貸款發放量會影響六個月以後的違約率，方向是明確的，主動降槓桿的公司，和被動被市場降槓桿的公司，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資產！」
接著，他放下記號筆，轉向學生，尤其是後排那幾個他知道在做空新世紀的金融俱樂部成員，然後，謝永年開口說道：「關於回購準備金，這個問題在最近的公開討論中被反覆提及，包括在座有一位叫林頓的同學，他是保爾森基金的特別顧問，林頓在報告裡指出————我們的回購準備金模型假設房價漲5%以上！這個數據是對的，我們確實用了這個假設，但他說公司內部的模型是靜態的，會錯，我想說這是不對的！」
大家聽到這裡，頓時看向林頓，林頓確實在報告裡說過，當時瓊斯，克里斯多福，索菲亞等人看了都覺得有道理，沒毛病，但是這一刻謝永年說林頓是錯的。
大家都期待謝永年能說出什麼來。
他們的餘光也看向林頓，只見林頓還是非常平靜。
埃里克搖頭：「等下你就知道你錯了。」
這時候謝永年解釋道：「我們新世紀金融公司的模型是動態調整的，每個季度審計委員會都會審核假設參數，房價假設只是幾十個參數中的一個！第四季度的回購準備金調整將會在年報中完整披露，到時候你們可以看到！！實際調整的幅度不會像外部猜測的那麼大！因為我們的模型已經自動納入了Q4的房價數據變化！」
說著，謝永年把筆放在白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抬起頭來，然後，繼續說道：「最後說一句林頓同學，我看了他的報告，不得不承認他做分析很縝密，具備相當強的基本面研究能力，但他有一個根本性的弱點，沒有實際的行業經驗。」
這話，讓大家一陣唏噓，寫謝永年說得很對啊，林頓根本沒有行業經驗！
「林頓都不是行業里的人，他根本不熟啊」
「對啊，他用的都是公開數據，可能也不對啊」
埃里克盯著林頓，似乎想看看林頓有什麼異樣，讓他失望的是，林頓還是那麼平靜。
謝永年餘光憋了林頓一眼，笑道：「模型可以告訴你某件事情可能會出問題，但是不能告訴你什麼時候會出問題，他賭對了違約率上升，但是沒有賭對整個信貸周期的節奏，在次貸行業里，節奏比方向更重要，方向對但是節奏錯了，一樣會虧錢！2月28日馬上就要到了」
「到時候市場就會給出答案！」
發言完畢之後，謝永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輕拍了一下兒子埃里克的肩膀。埃里克繃
緊的身體突然放鬆下來，眼睛裡也更加有戰意了。
安德魯·格雷又上台了，對四位嘉賓的觀點進行總結：「詹姆斯從制度歷史的角度出發，凱薩琳關注尾部風險，威廉發現合規盲區，謝永年深入行業實踐，不同的角度給這次辯論搭建了一個完整的框架。接下來就是學生辯論環節了」
「規則是這樣的：雙方輪流說八分鐘的開場白，之後自由辯論，最後由全體師生來評判。埃里克，你先說」
埃里克站起身來，說道：「謝謝老師和同學們。我叫埃里克·謝，我的父親是新世紀金融公司的謝永年，由於最近三個月里一直處在行業核心地帶，所以對公司的內部運營邏輯以及公開財報數據進行了深入研究，並得出結論：林頓預測的系統性次貸危機爆發，邏輯上存在漏洞，風險節奏被嚴重誇大了！」
「1960年到2006年之間，美國房價只有兩次短暫的負增長，持續時間都不超過一年，每次衰退之後都會很快反彈並創新高。十地供給剛性、人口需求不斷增長，長期上漲的趨勢一直沒有改變過！」
「林頓崩盤的結論，在全國房價同時下跌超過10%並且持續兩年不反彈的情況下才會成立，在美國四十六年的樓市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短期違約率略有上升、指數波動，並不能支持「這次不同尋常」的極端判斷！」
埃里克又換了一張融資結構圖給林頓看，上面寫著：林頓核心做空邏輯：違約率上升→回購義務增加→信貸凍結→流動性枯竭！
「該邏輯成立的前提是摩根史坦利、花旗等大額融資方會在周期壓力時期集體抽貸」
「參考1998年的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美聯儲牽頭十四家銀行聯合救助，華爾街機構的核心邏輯是抱團穩市、共渡周期，並不是釜底抽薪。新世紀融資方和當年高度相似，所以會沿用成熟的風控處置體系，不會短期內抽貸逼空。」
最後，他出示了違約率分層的數據表：全美次貸的違約率是行業的1.33%，分層之後，FIC0大於600的優質借款人違約率增長很小。
「新世紀貸款組合的平均評分是618分，高於整個行業的平均水平，違約的風險可以接受，並不能夠引發流動性危機！」
埃里克收起圖表，說道：「綜上所述，次貸違約上升屬於利率周期所造成的階段性的可控現象，樓市基本面沒有崩塌，新世紀作為龍頭具有足夠的緩衝空間。林頓得出的結論是，房價暴跌、機構集體抽貸、違約激增、利率飆升這四種極端情況同時出現的概率很小！」
「我不玩零概率事件，新世紀30美元就是底線了，2月8日年報落地之後，市場的恐慌情緒就會消散，股價會重新回到35美元以上，林頓的四十萬張看跌期權也會歸零。謝謝！」
台下的掌聲如雷貫耳，校友席上的詹姆斯微微點頭，謝永年輕敲著桌子，大部分師生都被埃里克嚴密的論證所折服。只有索菲亞·張冷靜記錄下來，並讓克里斯多福去查融資方的歷史行為數據。
輪到林頓發言的時候，拿了一支白板筆，把13.33%的核心數據寫在黑板上之後，他抬起頭來面對著所有人。
「埃里克所有的論據和數據都是真實的，但是每一條都存在致命的預設漏洞。不需要增加新的數據，只用他提供的資料就可以推翻所有的結論」
他指著房價走勢圖說：「埃里克用四十六年沒有出現過大的下跌來證明未來不會崩盤，這是典型的歸納法錯誤。四十六年來的平穩行情，都是在沒有大規模次貸槓桿的情況下形成的。」
「零首付、沒有收入證明、可以調節利率的次貸模式，在九十年代之後才逐漸出現，並且在二十一世紀初的時候被CD0打包模式所取代。前三十六年沒有槓桿的樓市數據，根本不能套用到現在的高槓桿市場中去，屬於典型的無效建模！」
林頓用紅筆畫出2000年以後的房價走勢：「近六年的房價累計漲幅已經超過了60%，創下了戰後最快的增長速度，但是上漲的主要原因並不是收入增長或者人口紅利，而是單純的金融槓桿作用」
「收入支撐的漲價有持續性，而槓桿支撐的漲價則自帶雙向反噬屬性，漲的時候加速沖高，跌的時候加速崩盤。目前槓桿已經出現逆向反饋，加州、佛州、內華達、亞利桑那四州，承擔了全美一半以上的次貸餘額，四季度房價已經全部轉負，這屬於既定的事實，並不是預判！」
「埃里克所引用的救助案例，存在著本質上的認知偏差。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屬於流動性危機，持倉有盈利空間，但是短期內不能平倉，所以可以通過注資來救助脫困。」
「但是目前次貸市場的償付能力危機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普通的借款人的收入很低，信用也很差，利率重設之後月供猛增，房價下跌無法出售房產套現，信貸收緊無法
再融資，完全喪失了償還債務的能力。流動性危機可以依靠資金來解決，但是償付能力危機只會越救越糟」
「新世紀六百億美元的貸款存量裡面，大量的底層資產都是這樣的劣質債權。當借款人集體違約的時候，華爾街機構不會進行救助，而是會迅速撤離，以避免更大的損失！」
林頓馬上畫出了ABXBBB級指數曲線：「埃里克故意避開最重要的信用市場信號，該指數從2006年10月的102，暴跌到現在的61.8」
「這不屬於股市情緒的變化，而是因為持有實體債券的機構用真金白銀來重新定價風險。信用市場已經把次貸資產當作垃圾債券來對待了，而股市仍然給新世紀30美元的合理估值，定價偏差的窗口正在迅速縮小，最後股市將會向信用市場做出調整，並且這個過程的速度將會遠遠超出所有人的想像！」
「埃里克說我四次預測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這是錯誤的！」林頓語氣堅決，直中要害，「四件事並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們有一個共同的驅動力，即槓桿。」
「槓桿崩塌導致房價下跌，房價下跌引起機構抽貸，抽貸加大違約率上升，通脹高企又限制了美聯儲降息的空間，四者形成了一個閉環的負反饋。系統風險的累積效應使得低概率事件變成了必然的厚尾風險。過去四十六年沒有危機，是因為沒有高槓桿，現在風險的土壤已經形成！」
最後，林頓主動披露自己的持倉情況：「我持有四十萬張新世紀30美元行權價、2月28日到期的看跌期權，兩百萬權利金全部投入，利益衝突不必隱瞞！」
「我的所有的邏輯、數據、依據都來自於公開的財報、行業報告和交易所的數據，任
何人都可以去查詢。市場從不偏袒任何人，對與錯、盈虧都是由實力來決定的，我用真金白銀為自己所做的判斷買單，這就是我對市場的敬畏。謝謝大家！」
林頓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靜悄悄的，沒有人翻書，沒有人寫字，所有人都發呆。
緊接著後排的掌聲就響了起來，很快就把整個教室都給包圍住了。
埃里克滿臉通紅，心中十分慌亂，手中的三十頁筆記已經無法支撐他的觀點了，滿嘴反駁的話也都堵在了喉嚨里。
安德魯、瑪格麗特、德里克一起鼓掌，保羅·科斯坦佐很快修改了模型，把正態分布變成了厚尾分布，索菲亞標出主要結論：厚尾、單一槓桿因子驅動。
台上的四位大人物的表情各不相同。詹姆斯·哈里斯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的邏輯和格局感到警惕並且尊重，而凱薩琳·吳馬上開始考慮如何調整基金對沖倉位；威廉·布萊克深知厚尾風險的危害性，所以沒有說話，謝永年按住心神不寧的埃里克，默默地看著。
當天下午，溫莎校報《溫莎公報》發表了題為《次貸辯論：兩個學生和一個行業的發展》的文章，對整個辯論過程進行了中立的總結，並且引用了林頓關於厚尾風險的預測。
文章通過校友郵件組傳播出去，在幾個小時之內就傳到了六家華爾街機構的交易台。
當晚，阿斯塔特資本管理人馬庫斯·萊恩在彭博終端上看到了這篇校園辯論的摘要，其中出現了「償付能力危機」和「厚尾風險」這兩個詞，使他立刻警覺起來。
他馬上給助理打電話：「把溫莎中學林頓的聯繫方式找出來，全部加倉次貸看跌期
權，來抵消地產多頭持倉的風險。」
次日早上，馬庫斯通過學校聯繫上了林頓，並約好在曼哈頓中城的BlueBottle咖啡店見面。
咖啡廳里，馬庫斯已經到了，桌子上麵攤開了新世紀三季度財報和次貸機構融資對比表，用紅色的筆在第37頁回購準備金的房價假設腳註處做上標記。見林頓進來之後，他就站起來和林頓握手，並且直接切入主題。
「我不要求你把報告裡的套話全部去掉，但是希望你能把完整的推演邏輯都說出來，從房價、違約率、回購義務、流動性崩塌，再到傳導鏈條、時間周期、觸發閾值，還有你提到的槓桿閉環模型。」
林頓落座之後，條分縷析地拆解新世紀的負債結構，分清長短期債務，羅列出所有的融資方和信貸條款，並且精確地標出MAC風控條款、抵押品預警閾值、信用評級紅線，所有的依據都來自於公開文件。
「ABXBBB指數已經跌破70，多家機構已經發出風控預警：跌破60的時候，可以合法地凍結信貸額度；跌破50的時候，交叉違約條款就會直接導致系統性的抽貸！」
「近三個月指數月均下跌13點，三周之內大概率會跌破50點。2月8日年報如果披露出超預期的回購虧損的話，股價將會加速下跌。目前股價和信用指數的相關性已經上升到0.7，二者之間會產生負反饋，互相拖累、持續踩踏！」
馬庫斯點頭問道：「你的期權在2月28日到期，時間非常緊迫。你有沒有想過凱恩斯的經典理論，市場非理性的時期要比你持有的時間長得多，Theta時間損耗會把你的利潤
吃掉！」
「Theta為固定成本，並不是不確定的風險林頓從容的回答道，兩百萬的權利金已經全部鎖定成本。如果中旬沒有催化落地的話，我將會分批減倉以回收時間價值，剩下的資金會滾動到遠期期權上。滿倉並不等於鎖定，倉位和時間管理才是交易的根本！」
馬庫斯：「我的基金地產多頭倉位占到20%，早就預料到會有風險，但是又捨不得拋掉浮盈，這是所有基金經理都會遇到的問題。」
「但是你今天的槓桿閉環、厚尾風險分析，已經把我的思路打開了。方向確定之後，窄窗口反而更應該重倉去賭了！」
他站起來和林頓握手，並且很認真地說道：「我將會把所有的地產多頭股票都清倉了，不限制比例。」同時增加次貸看跌期權的倉位，來對沖新世紀、Countrywide、華盛頓互惠、IndyMac等核心標的，全部用公開的數據來建模對沖。」
臨走的時候，他很認真地說道：「牛市賺到錢了，熊市賺更多的錢。但是熊市到處都是風險，獵人也會受傷，不要被預測到勝利而放鬆警惕！」
林頓淡然的回答道：「我不去預測結果，只計算賠率和概率。賠率合理就下注，賠率不合理的就觀望，模型不管牛熊，只看風險收益比。」
馬庫斯推開門走進了寒冷的風中，馬上給交易台打電話：「把所有的地產股都賣掉，一個也不留！加倉次貸看跌期權，行權價為25美元，到期覆蓋三、四月，並且要和保爾森基金會聯繫好，拿到完整的報告底稿！」
同一天美股收盤的時候，新世紀金融股價早盤已經跌到了30.1美元，跌幅為4.5%，圖書館二層，林頓正在翻閱新世紀財報封面，並且在上面添加了一條批註：「馬庫斯·萊恩清倉地產、加倉次貸空單，護盤力度不斷減弱，風險催化窗口已經打開，距離年報公布只剩下八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