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被迫的處決協議！炸彈爆炸！股價暴跌！
馬庫斯：「那麼你認為他們看了年報了嗎」
林頓：「看了，董事會和審計委員會在2月8日之前已經開了很多次會議，年報的初稿早就擺在他們的桌子上，他們知道數字，至少知道大概的範圍，過去三天盤面上出現了機構減持的跡象，很可能是新世紀的長期機構股東在悄悄撤離，他們有渠道、有數據、有推斷，他們不會等到年報發布那天才行動！」
馬庫斯：「你覺得現在還在33塊追漲的散戶，他們的錢最後會被誰拿走？」
林頓：「一部分被減持的機構拿走了，一部分被做市商賺走了，大部分會在恐慌性的拋售中變成交易摩擦成本和踩踏折價，嚴格意義上來說，並沒有人「拿走」，只是蒸發了！財富消失的原理和物理學中的熵增很相似，在無序的狀態下動能轉化為熱能，熱能散失到環境中去，你摸不回來，金融市場中的熵增就是流動性危機，在流動性危機中沒有人接盤，只有人砸盤，價格不是跌下來的，屬於跳下來的！」
「在跳的過程中掛單全部被吃掉，止損盤觸發止損盤，融資平倉觸發更多的融資平倉，等到你想賣出的時候，已經沒有買家了！」
馬庫斯端笑道：「就像那些在33塊買入新世紀的人，他們現在看著屏幕上的綠色數字，覺得自己的錢賺到了，花旗說48，貝爾斯登說50，CNBC說美國夢，全世界的權威都在為他們的倉位背書！」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些權威後面有固定的收益部門，用CDS來對沖同一批債券的違約風險」
「研究部唱多，銷售部跑路。研究部的人自己買新世紀了嗎？沒有！」
「他們買的其實是花旗公司的股票，他們拿獎金的依據是花旗公司股票的價格，而不是新世紀公司的股票價格。他們工作的目的是為了散戶賺錢嗎？不，他們是在為花旗公司賺錢」
「花旗公司是如何賺錢的？靠給你的訂單提供流動性，你買的時候花旗賣給你，你賣的時候花旗買回來，價差就是他們的利潤！」
「他們不考慮方向，只在乎你交易的次數，散戶賺不賺錢，在他們的眼裡並不重要！」
頓了頓之後，他又說道：「新世紀金融，世界上最早的一部悲劇劇本。第一幕：行業龍頭在繁榮時期擴張過快！第二幕：風險信號出現的時候，管理層會用「這次不一樣」來安慰自己。第三幕：審計師逼宮，事情真相大白。第四幕股價大跌，債權人抽貸，流動性枯竭！第五幕，第五幕就是破產律師上場的時候了。我們現在處於哪一階段？第二幕結束的時候，第三幕剛剛開始。後天就是第三幕高潮的時候了！」
「莫里斯和道奇還在和畢馬威吵架，但是他們心裡已經知道結果了。畢馬威說保留意見，在審計界，「保留意見」就是離婚協議！審計師只有在準備和你分
手的時候才會說出口！說出來之後，要麼你承認錯誤、修改報表，要麼審計師就走了！」
「這兩個選項都會造成災難。莫里斯選擇了第三條路，拖延。把年報推遲到2
月8日，這多出來的七天就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點時間。他要花時間做些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找新的審計師，但是沒有人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接手，可能是和畢馬威談判，但是畢馬威已經亮牌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等奇蹟。等到春天行情提前到來的時候，等到一月份的貸款數據忽然變好，等到某個他不知道的東西從天而降把他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但是數據不會憑空出現！違約率在提高，房價在下降，ABX指數也在加速下跌！每過一分鐘，數據就朝他不希望它去的方向發展！」
「他拖延的時間越長，事情就越糟糕。但是他不能再繼續拖延下去了」
林頓說：「貝爾斯登、花旗，它們接下來的戲份並不比新世紀少。花旗的結構性投資工具持有幾百億美元的次貸CD0，貝爾斯登旗下的兩隻對沖基金在次貸上的浮虧已經很嚴重了，它們現在還在發報告唱多，因為不發報告就意味著承認自己的倉位已經死了！」
「華爾街的老規矩就是倉位決定觀點。你持有什麼，就相信什麼，持有次貸的人必須相信次貸不會崩，持有次貸的機構必須讓全世界都相信次貸不會崩，直到有一天，不再是他們想不想相信的問題，而是他們的清算銀行打電話來說「追加保證金」
「那時候他們就不會再發報告了，研究部也會被關閉，交易員會打來電話，用任何可以成交的價格把所有的頭寸平掉！然後坐在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一口冷掉的咖啡，發現屏幕上所有的數字都變成了紅色！」
頓了頓之後，林頓又說道：「我們所用的錢是來自於這些人的口袋，散戶的錢養活的是經紀商和做市商，大頭是花旗的資產負債表、貝爾斯登的自營盤、新世紀高管的家族信託、以及在2005—2006年間大舉買入次貸CD0的養老基金和歐洲銀行，他們犯了錯誤，錯誤就會變得昂貴！我們給這些錯誤定價！」
「說到底，做空者的社會功能並不僅僅是貪婪，還有懲罰定價錯誤」
「市場需要有人做空，就像森林需要狼一樣！沒有狼的話，鹿就會把所有的草都吃光了，最後全部餓死！空頭就是金融生態系統中最大的掠食者！把老弱病殘的鹿吃掉，剩下的鹿跑得就比較快了。但是空頭永遠都是最被人恨的人」
「牛市的時候，大家都喜歡基金經理，因為他是幫你賺錢的人。熊市中，賺錢的人是空頭，虧錢的人是大多數！大多數人的恨意都會像潮水一樣湧向空頭，不管你的錢是合法的、合規的、經過嚴格的數據顯示出來的，在他們看來，你就是那隻吃了鹿的狼！「狼」這個標籤，在接下來的兩年裡將會粘在所有做空次貸的人身上！」
「我不在乎標籤，狼不需要鹿的認可，狼只需要知道鹿的遷徙路線，知道哪裡有水，哪裡是山谷的出口。獵物會怨恨狼，但是獵物也會被淹死、被凍死、被
餓死，死在狼嘴裡是乾淨利落的，死在錯覺里就痛苦了，那些在33塊追漲新世紀的散戶，他們根本就不是在和狼博弈，他們只是在和自己對市場的錯覺博弈。」
「他們認為花旗銀行是免費的獨立金融顧問，莫齊洛是和藹可親的老頭，美國夢是一張永遠不貶值的債券。每一條錯覺都有一個正確的答案，但是他們都沒有選對！」
「他們虧錢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我，在他們錯誤的認識被糾正之後，我站在了正確的那一邊」
馬庫斯笑道：「如果他們有機會坐在這張桌子旁邊，聽你講這些話的話，那麼可能會有人把杯子砸掉。但是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因為反駁不了，邏輯越推越遠，反駁就越是無力，這一點我在多年的交易中已經驗證了很多次了！」
「好了，不提市場了，你已經把應該計算的部分都計算完了，我也把應該增加倉位的部分都加完了，現在只剩下等待了。後天就是2月8日，新世紀要發布年報了，你會緊張嗎！」
林頓：「不緊張，我已經把所有的結果都算過了，最好的結果是期權變成實物，最壞的結果是兩百萬歸零，中間的結果是平掉一部分倉位收回時間價值，剩下的繼續滾動到更遠到期的期權上，每種結果都有應對方案，應對方案都寫在交易日誌里，剩下的就是等！」
「等待並不是一種賭博，屬於執行的一種方式」
「我擔心已經做好了計劃並一步步地去執行，但是市場的裁判不是花旗銀行、不是貝爾斯登、不是CNBC，它叫時間，時間總是給出正確的答案，只是人們往往沒有等到結果出現的時候。」
馬庫斯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完了，說道：「這瓶酒還剩半瓶，我讓侍酒師封起來，等到後天年報出來的時候，我們一起喝剩下的半瓶，不管是慶祝還是解憂，羅曼尼·康帝都配得上，1900年的勃艮第最好的年份，葡萄藤在法國大革命的時候就在那裡了，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六次經濟危機、無數次霜凍和冰雹、每年都有那麼幾串活下來，釀成酒、酒活下來了、人也得活下來！」
林頓站起來，把書包背在肩上，笑著說：「後天，先去新世紀看看風景，等到年報上的數字滾到第一屏的時候，答案也就揭曉了，答案揭曉之後，市場上的反應比答案本身還要精彩！」
2月6日晚上，雅虎財經NEW討論區。
QueensRealtor2006於晚上十點發布了新的帖子，標題為「後天年報，最後的空頭投降倒計時」。
正文為：「後天就是年報了，花旗說是48，貝爾斯登說是50，CE0莫里斯本人也增持了股票，內部人士都在買，空頭說回購準備金會炸，炸了沒有？沒有爆炸。每次跌到30的時候都會有人護盤。三次護盤，三次成功，鐵底就是鐵底！年報出來之後，如果數據好，那麼大概率就是好的，因為公司有動態模型調整，股
價會在一天之內從33衝到38，在春季反彈的預期下慢慢爬升到45以上！我的目標價格還是40以下不買！40歲以上開始逐步減少倉位，45歲以上全部清倉，該帖子留在此處，明天收盤之後再聊，空頭朋友們，你們的期權還有23天到期，23天之後，歡迎來到討論區開香檳，我請大家！QueensRealtor2006！」
NCF—Insider在下面回復道：「五年員工，全部積蓄在裡面，我不怕，後天見55
o
ShortSeller2006回復道：「三次護盤力度一次比一次小，第一次漲了7%，第二次漲了5%，第三次漲了1.6%，後天沒有護盤了，後天是年報，年報是基本面，不是情緒面，基本面不會護盤，祝你好運！」
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群裡面，埃里克·謝發了一條消息：「後天我爸公司年報，不管結果怎麼樣，這都是一次很好的學習經歷，我持有多頭倉位到2月10日到期，我不改！」
索菲亞·張回覆說：「嗯，有學習經歷。」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回復道：「後天見分曉」
林頓坐到書桌前，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明天就是2月7日，年報前一天，後天就是2月8日，催化劑觸發的日子！
橡皮筋要麼斷掉，要麼彈回來打到他的臉上。
2月7日21：15，洛杉磯世紀城新世紀金融總部26層會議室。
這是畢馬威審計小組同新世紀管理層進行的第八次正式會議。
「各位先生，這是我們第八次了。」
「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了。」
長桌的一邊坐著畢馬威的合伙人斯坦·霍洛維茨、高級審計經理麗莎·帕特爾以及兩名審計助理。
斯坦面前放著一份四十頁的審計結論，封面已經被手指翻得起了毛邊，第十七頁夾著一張黃色的修正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四欄數據，房價假設修正後違約率預測、對應的回購準備金上調幅度、對每股收益的影響、以及如果拒絕調整將會觸發的審計意見類型。
最後一項只有兩種選擇，無保留意見或者保留意見。
沒有第三種情況。
長桌對面坐著新世紀金融公司的CE0布拉德·莫里斯、CF0帕蒂·道奇以及獨立董事兼審計委員會主席羅伯特·科恩。
莫里斯的眼睛裡有紅血絲，過去一周里他每晚只睡了兩個小時。
帕蒂·道奇面前有一大堆財務模型輸出列印件。
羅伯特·科恩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斯坦·霍洛維茨發言：「莫里斯先生、道奇女士、科恩先生，這是我們的最終結論，貴公司回購準備金模型假設2007年房價增速保持在5%以上，到2007年2月6日為止，費城房價指數2006年第四季度環比增速已經轉為負數，加州、佛州、內華達、亞利桑那四個主要次貸州的房價全部下跌！」ABXBBB級從去年10月的102
跌到今天61以下！」
「信用市場的系統性重估次級抵押貸款的風險。公司的內部模型和現實世界的數據已經嚴重脫節了」
「審計意見為：按照保守房價假設重新計提回購準備金，預計增加2.2億到3.5億美元，每股收益由盈利變為虧損，如果管理層不進行調整的話，我們將不得不在審計意見中出具保留意見！」
他把修改過的那一頁推到了桌子中間。
布拉德·莫里斯沒有去看那份修改頁，他說道：「斯坦，告訴我，如果我簽了這個修改，會怎麼樣？盈利轉為虧損。每股虧損一到兩美元！」
「年報發出之後，股價會在24小時內出現大跌！」
「債權人會打來電話。信用額度會受到限制，一百一十億美元的循環信貸，只要有一家銀行按下MAC條款，其他的銀行就會在同一天跟進但是，如果銀行不遵守規定，那麼就會被罰款，而公司帳上現金只能維持兩周左右。六千名員工當中，有一多半的人並不知道公司目前的情況，在下個月就會沒有工資了！」
「告訴我，如果我簽字的話，這些事情會發生嗎？」
斯坦沒有躲閃：「會，大概率會！」
莫里斯說：「那麼你就是讓我簽字處決我的公司！」
斯坦說：「不，莫里斯先生，我是按照會計準則來做的，並沒有責任去管理你公司的股價，也沒有義務保護你的現金流，更不會給你爭取時間窗口。」
「我的職責就是保證你向投資者提供的財務信息沒有重大錯誤或者遺漏，目前它出現了錯誤，我的任務就是指出這個錯誤！」
「改正錯誤是你應該做的！」
莫里斯：「那麼我就告訴你我的職責！我的工作就是調報表？我的任務就是保護好這家公司！」
「六百億貸款規模、六千名員工、三十四年的歷史，如果把這張紙上的數字公布出去，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有集體訴訟律師在法院門口排隊」
「華爾街的銀行會在四十八小時之內把所有的循環信貸額度都抽走，對沖基金、做空我們的那些人，在七十二小時之內就會用槓桿把我們撕得粉碎，他們已經開始了，阿斯塔特資本空倉五成，保爾森基金的報告上署名的是「林頓」，一個十五歲的小孩！現在的人們都在等這份年報。等我簽字之後再等。等到畢馬威出具保留意見的時候，你就讓他們等到了吧！」
「等了你們一個星期！」斯坦語氣平和的說道：「從1月28日第一次提出到現在，你給我提供了一整套關於春季反彈的預測，但是從沒有給我一組可以代替保守假設的數據，也沒有一次給出過任何一組切實可行、獨立可驗證的替代數據！」
「你一再聲稱Q4是季節性的噪音，但是你不能解釋2006年Q4季節性噪音的幅度為何比過去十年的平均噪音幅度大三倍，你說一月份的貸款數據會好轉，但是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有把一月份的初步數據提交給審計委員會！」
「莫里斯先生，審計師不是你的對手，但是也不是你的朋友，審計師就是你的鏡子，鏡子不會創造你的容貌，鏡子只會反映你的容貌，你現在不喜歡鏡子裡的樣子，但是你不能砸了鏡子」
帕蒂·道奇終於開口了，說道：「他沒要砸鏡子，而是要換鏡子，如果接受
了畢馬威的調整方案，就等於承認前三季度的回購準備金全部計提不足，那麼不僅會損害2006年的利益，還會引起前三季度的追溯調整！」
「三個季度全部重編，由盈利轉為虧損，如此大的追溯調整將會直接導致債權人交叉違約條款的觸發，並不需要等到信用評級下降，也不需要等到MAC條款審核，交叉違約條款就是自動觸發的！」
「債權人不需要證明任何事情，只要有一個數字突破了合同約定的界限，他們就可以在24小時內凍結所有的金額，我們這還算是會計問題嗎？這就是公司還能不能繼續存在的問題了！」
斯坦沉默了幾秒鐘之後說：「帕蒂，你說的我完全明白，但是會計準則就是如此，如果管理層選擇不改變的話，而我們仍然出具無保留意見的話，那麼就表示我們認可公司對於未來的預測，房價會在春季反彈，違約率會下降，回購準備金在目前假設之下是足夠的，但是我們專業的判斷認為，這些預測缺乏足夠的依據，未來的會計對象並不是現在可觀測到的數據。」
「目前房價增速為負數，違約率創歷史新高，ABX指數自由下墜，我們不能用對未來美好的預期代替對現在損失的公正描述。審計準則101就是這個意思。並不是畢馬威公司內部的規定，而是PCAOB強制性的規定！」
他拿出了另外一份文件，上面印有PCAOB，即美國公眾公司會計監督委員會！
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用手指點了一下封面，又說道：「如果我們今天出具無保留意見，但是未來三個月內新世紀公司的財務狀況因為回購損失而出現問題，那
麼PCAOB將會弔銷我們事務所的執照，坐在台下的每一位持牌會計師都會失去自己的執照，畢馬威百年來的聲譽將在三周之內消失殆盡！」
「莫里斯先生、道奇女士、科恩先生，我尊重你們為公司所做的一切。但是為了一個客戶的生命安危，我不能把整個事務所以及整個審計行業的信譽都押上去，這樣的代價，我不能接受！」
羅伯特·科恩做過幾十年的銀行CE0，經歷過三次經濟衰退、兩次信貸緊縮以及無數次審計師扯皮的事情，但是今天這個房間裡空氣是科恩見過的最沉重的一次，他看著會議桌上的那份PCAOB文件封面上的徽章，然後慢慢地說：「斯坦，我有一個問題。」
「我們主動發布一份8—K公告，提前向市場披露我們將重編前三季度財報，你還會出具保留意見嗎？」
斯坦·霍洛維茨低頭沉思了幾秒鐘之後說道：「如果管理層在年報發布之前主動披露重大會計調整並且做出承諾重新編制報表的話，那麼我們可以把審計意見改為帶強調事項段的無保留意見」，即表示我們認可調整的方向，但是暫時不確認調整的具體數額，等到重新編制完報表之後再進行最終審計，這樣就可以避免保留意見了，但是代價就是，8—K一出來，整個市場都會知道了！」
「市場已經知道了。」科恩轉過身來對莫里斯說道：「布拉德，拖不住了，年報明天就要發布了，如果等明天被畢馬威的審計意見逼著披露，那就是被迫的，如果我們今天主動發出8—K，至少我們還在控制敘事，主動與被動的區別，在
法庭上就是欺詐和判斷失誤的區別，欺詐坐牢，判斷失誤賠錢！」
莫里斯用手揉了揉眉心，閉上眼睛，大拇指按在眉骨上，按到發白，會議室里的所有人都在等著！
幾秒鐘之後，他就睜開了眼睛，說道：「同意，主動發布8—K，今天盤前，上午八點半，披露的內容是：公司之前沒有準確地估計到貸款違約以及拖欠所帶來的損失程度，將會重新編制2006年前三季度的財務報表！」
「不公布具體的數額，等重編完成之後再公布，措辭要經過法務審核，不能多一個字，也不能少一個字，但是方向要清楚！」
帕蒂·道奇轉過身對他說：「帕蒂，你和法務一起寫，七點之前把最終版本給我。」「斯坦，謝謝。審計意見的事情，我們按照你所說的去做，帶有強調事項段，沒有保留意見！」
凌晨四點的時候，帕蒂·道奇坐在法律部的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打開著一個Word文檔，她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文檔里只有一行標題：Form 8—K，重大事項公告，她打了三行字，然後又刪掉了。打了五段，又刪了，最後她根據法務團隊的建議，用了一段措辭非常謹慎但是每個字都會引起市場的劇烈反應的話，這段話被發送給莫里斯審批，莫里斯只修改了一個詞，「未能充分反映」改為「未能正確估計」。
法務總監說：「這個詞會大大增加訴訟的風險！」
莫里斯說：「如果我們要被起訴的話，那麼這個詞就是我們承認錯誤的誠意，只有承認得乾淨，才能得到諒解。」
法務總監不再說話了，凌晨五點的時候8—K公告就完成了，六點鐘的時候文件就通過了EDGAR系統提交給了SEC，早上七點鐘的時候彭博終端上就出現了快訊標題：「新世紀金融提交8—K：將重新編制2006年前三季度財報，並稱之前沒有正確估計到貸款違約以及拖欠的損失嚴重性。」
2月7日周三上午8點。溫莎中學圖書館裡，林頓的筆記本電腦上打開著彭博終端的網頁版、高盛機構帳戶界面以及一個空的交易日誌文檔。
彭博快訊在7：03的時候就出現了。
「新世紀金融提交8—K：對2006年前三季度的財務報表進行重新編制，稱之前沒有準確估計到貸款違約以及拖欠所造成的損失程度」
林頓從標題一直看到正文，再看到附件里措辭原文，讀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就關閉了彭博頁面，打開交易日誌，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2月7日早7：03，催化劑到位，8—K措辭確認回購損失被系統性低估，未能正確估計貸款違約和拖欠的損失嚴重程度，該表述在SEC文件語言標準下屬於最高級別的負面定性，含義遠大於調整假設」或者「更新模型參數」。
「市場在盤前就會有所反應，等待開盤！」
「等待市場的價格來驗證邏輯，持倉：40萬張看跌期權，行權價30美元，2月28日到期，盈虧平衡點25美元，目前股價33美元，等待價格重新發現！」
上午八點半的時候，盤前交易就正式開始了。
紐交所的盤前交易系統在八點鐘開始運行，一般前三十分鐘的成交量很小，只有少數的機構和做市商在試單，但是今天不一樣！
8—K快訊在7點03分的時候就傳到了彭博終端上，7點15分的時候又被路透、道瓊等媒體轉發出去了，在7點30分的時候，CNBC還在直播中打斷了正常的節目！
女主持人米歇爾·卡魯索用財經媒體在真正重要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才會用的緊急語調播報新聞，她說道：「我們剛剛收到的消息，全美第二大次級抵押貸款機構新世紀金融公司今天早上向SEC提交了一份8—K重大事項公告，公告裡說，公司之前沒有準確地估計到貸款違約和拖欠的損失程度，將會重新編制2006年前三季度的盈利數據，新世紀的股價在最近幾周因為花旗和貝爾斯登的樂觀報告而上漲到了33美元左右，今天的這個消息會在盤前引起劇烈拋售，我們正在聯繫新世紀管理層以及行業分析師，請繼續關注CNBC的實時報導。」
盤前交易的報價從8點01分開始跳動，第一個報價為30美元，比昨天收盤價33.15美元下跌了接近10%，第二個報價為29.5，第三個報價為28.8！
賣方掛單在30美元以下堆積，買方掛單幾乎全部撤回！做市商的系統中，新世紀的盤口報價就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往下走，每一步都是踩空一級樓梯！
上午九點整，紐交所的開盤鐘敲響了，但是沒有開盤競價，新世紀金融的交易延遲了整整九十秒，因為買賣盤口的價格差距太大，做市商無法撮合！
賣單已經把整個盤口都掛滿了，31、30、29、28、27、25，有一筆賣單直接掛到了25美元，數量是八萬股！
買單的是誰？買單在30美元以下基本沒有可能！偶爾會出現幾千股的買單，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縫又很快被水流吞沒，沒有一點喘息的機會就被賣單吃掉了！
九點零一分三十分的時候，開盤價就固定為28.5美元。
從33.15降到28.5，跌幅超過14%，只用了90秒！
瀑布！。
機構交易員的彭博終端上，新世紀的盤口畫面就像倒了一桶紅漆一樣，紅色的賣單從屏幕頂部一直鋪到底部，每過幾秒鐘就會下降一檔。
28、27.5、27、26.8、26，26這個位置觸發了一大批止損單，大約有十二萬
股的賣單同時進入系統，做市商的算法自動取消了大部分買單，價格差在一瞬間被拉大到超過一美元！買方最優報價為24.5，賣方最優報價為26！
在流動性正常化的股票上是不存在這樣的價差的，但是在今天，在一隻正在被恐慌性拋售撕碎的股票上，這就是流動性的真實面目。
沒有人買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賣！
當沒有人願意購買的時候，你就只能降價銷售了。
降價到有人願意接手的時候為止。
願意接的人在哪裡？在屏幕最下面，那些掛了很長時間但是沒有人相信會成交的低價單上！
曼哈頓中城摩根史坦利自營交易台。
交易員邁克·薩特在六台彭博終端前坐著，耳機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已經冷了的漢堡。
今天早上六點鐘他就到了工位上，當時他只是想處理一下隔夜持倉的對沖，但是看到新世紀的8—K快訊之後，他就罵了一句，把漢堡扔在了桌子上，然後開始盯著新世紀的盤口。
他的帳戶里有大約十五萬股新世紀金融的股票，屬於摩根史坦利自營盤的一部分，建倉成本在31美元左右，是看了花旗的報告之後買入的，目前盤口上的賣單像瀑布一樣往下沖，他想止損，但是掛出去的賣單在28美元沒有成交，等到他改成27.5的時候，市場上已經出現了26的賣盤，他一把扯下耳機，對著交易台的擴音器喊道：「紐約交易所新世紀的做市商在幹什麼？」我掛出的賣單已經掛了多久了？為什麼不能成交？」
「沒有買盤！」對面的交易員說道：「整個盤口都是賣的，你想賣28，有人在26砸了十二萬股，十二萬股，邁克，你的單排到第幾？自己看！」
邁克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著，取消了28號的掛單，然後用市價委託的方式把所有的15萬股全部賣出，市價委託的執行方式就是把你的訂單按照當時的市場最優價格成交，如果最優買價是26的話，那麼你的市價賣出訂單就會在26成交，不管你的成本是多少，15萬股會在26元左右分批成交，比昨天收盤價低了將近22%，邁克看著成交確認欄里的數字，拿起漢堡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放下了，他拿起內部電話打給研究部：「你們上周發布的報告裡提到新世紀的目標價是48元，我們自營盤買了15萬股，今天全部平倉了，成本31元，平倉均價26元，虧損了75萬元，你們還想說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一個尷尬的聲音說：「我們正在修訂目標價。修訂後的目標價，盤中會發的。」
「盤中？盤中股價就他媽跌到二十以下了！操！」
他掛了電話，與此同時，同樣的一幕在花旗、貝爾斯登、雷曼兄弟、高盛的交易台上同時上演，花旗的自營交易台在9點20分之前賣出超過二十萬股新世紀股票，均價在27以下，貝爾斯登旗下兩隻對沖基金在1月份已經因為次貸虧損而被迫補充資本，今天新世紀暴跌把他們剩餘的多頭倉位也一併打爆，貝爾斯登的風險管理部在上午十點啟動了強制平倉程序，把帳戶里剩下的十一萬股以市價賣出，成交均價26.3。
散戶呢？散戶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
紐約開盤是東部時間上午九點，西海岸是凌晨六點，很多散戶在睡夢中，那些在雅虎財經討論區里「立帖為證」的人，大多數設定了開盤後看一眼的習慣！
他們在東部時間上午九點十分打開券商App，看到屏幕上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數字，26？昨天還是33？他們刷新了一下，25，再刷新，24.8，再刷新，24！
格雷格·馬斯特森在皇后區辦事處自己的辦公桌前，屏幕開著，上面是新世紀的股價，他的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上是他剛剛打開的券商App。
他設了止損，在29美元，比成本均價30.8低了不到百分之六，算上三倍槓桿就是百分之十幾的虧損，他能承受，但止損單沒有觸發。
盤前就跳空低開了28，他的止損單掛在29，根本沒被激活。
當你在高於市場價的位置掛止損單時，止損單永遠不會被執行，因為股價已經低於你的止損價了，你需要市價賣出，但市價賣出的價格可能遠低於你的止損價，格雷格·馬斯特森在30.8的成本，用了三倍槓桿，他的實際爆倉線在22美元附近，股價現在在24，離他爆倉還差兩美元，但他的額頭上已經全是汗。
他的手機震了，崔斯特的電話。
崔斯特：「格雷格，我的止損沒觸發，你在看盤嗎？」
格雷格：「在看，24。」
「我三倍槓桿，成本30.4，我快爆了。」
「我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