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0日,周三。
紐約太陽報第三版左下角登了一條不起眼的新聞,標題只有兩行:ahm商業票據展期或迎轉機——消息人士稱票據持有方正緊急聯繫哈羅德·劉易斯。
就這麼一句話!
數據呢?
細節呢?
署名記者呢?
但彭博終端在上午十點零三分抓到了這條標題,算法自動將其標記為「ahm」相關新聞推送到所有訂閱用戶的屏幕上。
ahm股價漲到18.90美元。
交易量在十點十五分突然放大。
機構不會在這種消息上追漲,屬於散戶的行為。
那些在22美元、25美元、28美元被套住的散戶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們的邏輯很簡單:有人在談判,說明還有人在乎這家公司。只要有人在乎,股票就還有價值。 雅虎財經ahm評論區在十點二十分開始沸騰。
一個id叫「ahmtothemoon」的用戶發了條帖子,全文大寫鎖定:「我早就說了!這麼大的公司怎麼可能說倒就倒!空頭去死!!」
底下跟了三十七條回復!
「頂!」
「樓主說得對!」
「空頭馬上被擠爆!」
「我在22塊買了500股。如果真的能談成,回到22我就賣一半。」
「別賣!至少拿到30!准優級貸款的基本面沒變!」
十點四十二分,一條匿名評論出現在帖子最底部,林頓匿名發的。
「假消息,兩邊都沒有回應,媒體忽悠人接盤!」
這條評論在四分鐘內被踩了十二次,沉到了第三頁。
瑪麗莎·埃爾南德斯在午休時間刷到了這條匿名評論。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然後把網頁關掉,這時候hr的郵件彈了出來:員工持股計劃本期申購將於6月15日截止,請各位同事合理安排申購額度。
她把郵件標記為未讀,關掉了瀏覽器。
法拉盛。周潤坐在豐盛中餐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旁,面前攤著三份房貸帳單。
他的三套投資房,兩套租客上個月搬走了,到現在還沒找到新租客。
皇后區的租金在跌,他貼在街角的招租GG掛了三個星期只有兩個人打電話來的那種跌。
老李端著兩杯茶走過來,一杯放在周潤面前,一杯自己端著,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房貸帳單,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
周潤把帳單折起來塞進夾克口袋裡,說了一句:「房價還會漲的。」
老李喝了一口茶,茶是昨天泡的,已經沒什麼味道了。他說:「林曼跟我說,浮動利率明年會漲月供。」
周潤抬起頭,臉上有一種被冒犯的表情。
周潤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我在法拉盛看房價看了那麼多年,這些年裡每一次跌都有人跟我說要崩盤,每一次!崩了嗎?」
老李沒有說話。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周潤走出餐館的門,門外是法拉盛五月底的陽光和街角炸雞店飄出來的油煙味,周潤站在街邊,拿出手機打給房產中介。
「第三套的浮動利率....能不能改成固定的?」 ....
5月31日,周四,收盤後。
哈羅德·劉易斯在ahm總部的會議室里坐了兩個小時。
會議室里只有他一個人。
桌上攤著三份文件——商業票據持有方名單、倉庫信貸額度協議副本、和一份三天前就該簽完但至今沒有簽的緊急融資意向書。
他拿起電話,打給華盛頓互惠銀行負責ahm信貸額度的副總裁。
電話響了七聲才接通。
對方的語氣是那種銀行家在拒絕你之前慣用的語氣——禮貌、含糊、每一句話都留有餘地。「哈羅德,我們還在內部討論,你知道的,合規流程....尤其是abx最近的表現....我們需要更多時間。」
「你們上周告訴我本周三之前給答覆。」
「情況在變化。」
哈羅德·劉易斯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早年種地的時候,這種地的人最怕的不是天災,因為天災你一眼就能看到,最怕的是銀行,銀行說不借就不借,從來不會告訴你真正的原因。 他把電話掛了。
然後他拿起另一部電話,打給雷曼兄弟固定收益部的負責人。
對方沒有接。他打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的時候對方回了簡訊:在飛機上,周六回你。
他打給貝爾斯登。
貝爾斯登的人接了,態度比華盛頓互惠銀行還客氣。
客氣到哈羅德·劉易斯掛了電話之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詞:完蛋了。
他能分得清真客氣和假客氣.....真客氣是對方還在算帳,假客氣是帳已經算完了,客氣只是給拒絕穿件衣服。
明天是周五,周五收盤後是周末,周末市場會消化一切消息,如果周五之前拿不到融資承諾....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因為他知道往下想是什麼。
同一時間,林頓在公園大道300號的辦公室里看完了當天的abx收盤數據。
邁爾斯發來的報告躺在郵箱裡,標題是「abx aaa層級單日跌幅0.7%」。
附件里有一張邁爾斯自己畫的熱力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abx各層級價格,顏色從綠到紅,aaa那一行在過去兩周里從淺綠色變成了深橙色。 林頓在日誌里寫了一行字:恐慌正在向頂層滲透。市場用了四個月從「次貸有問題」走到「次貸有嚴重問題」,又用了一個月從「次貸有嚴重問題」走到「准優級也有問題」。接下來會更快——因為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問同一個問題:還有什麼是安全的?
他在facebook上發了一條動態:「aaa。」
就三個字母。
溫莎金融俱樂部的群聊里,有人問邁爾斯這是什麼意思。
邁爾斯回了兩個字:「皇冠。」
然後他貼了一張abx aaa層級過去三年的價格走勢圖。曲線在前兩年幾乎是一條直線——99.5、99.6、99.7,像心跳監測器上的死人。
然後在過去五個月里,曲線開始下降,先慢後快。
「aaa是次貸金字塔最頂層。如果aaa在跌,說明恐慌已經穿透了所有保護層。」
邁爾斯在群里打了一行字,然後又刪掉了,他覺得這句話太囉嗦,他只保留了那張圖。
瓊斯·卡特私聊林頓:「aaa跌了會影響cfc嗎?」
林頓回:「cfc的alt-a貸款打包的cdo里有一半是aaa層級,如果aaa沒人要了,cfc的貸款賣給誰?」
瓊斯沒有回覆,三分鐘後他給cfc的空頭倉位加了20%。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也在群里。
他看著邁爾斯貼的那張圖,沉默了很久,也跟著加倉。
6月1日,周五。
彭博終端在上午八點零三分彈出一條紅色標題:ahm商業票據展期談判陷入僵局——消息人士稱票據持有方與ahm在展期條件上存在「重大分歧」,談判可能延續至下周中段。
這一次不再是紐約太陽報第三版的小豆腐塊了,這一次屬於彭博自己的記者寫的,署名,有細節,引用了兩位「接近談判的消息人士」的獨立信源。
細節一:ahm要求將26億美元商業票據中的15億展期至8月底。
細節二:票據持有方要求ahm提供額外抵押品——具體來說是ahm帳面價值約20億美元的准優級貸款組合。
細節三:ahm拒絕了這一要求,理由是這些貸款一旦被質押,公司將失去最後一批可以用於倉庫信貸的資產。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如果ahm答應了,它現在死——倉庫信貸額度會因缺乏抵押品而凍結。
如果ahm不答應,它也現在死——15億商業票據到期還不上,直接違約。
這還是談判嗎? 這是票據持有方在逼ahm做一個選擇:你是想被槍斃還是被絞死?
ahm股價在開盤後十五分鐘暴跌到了16.00美元。
交易量是前五個交易日平均值的四倍。
不僅僅是散戶在恐慌性拋售,還要機構在調倉。
某個持有ahm債券的基金在賣股票對沖敞口,這是經典的債券持有人操作:債券還不上了,賣股票還能拿回一點現金。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在棕櫚灘的書房裡看到了這條新聞。
他的彭博終端屏幕上是ahm的日k線圖,過去三個月從35跌到16的曲線像一道被刀切過的傷口。
他拿起電話,打給家族辦公室的投資總監。
「再買20萬股,16美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投資總監在這個家族幹了十二年,經歷過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1998年ltcm危機、1990年代加州地產崩盤。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但這次,他說話了。
「科尼利厄斯先生,ahm的商業票據——」
「我知道。」 「他們的備付金率是1.2%。行業最低,倉庫信貸額度已經從十二家縮到七家,彭博說票據持有方在要求額外抵押品——」
「我知道。」科尼利厄斯說道:「我祖父在1907年恐慌最嚴重的時候買了十幾棟曼哈頓地產。當時所有人都說他瘋了,那十幾棟樓現在是阿斯特家族信託里最值錢的資產。恐慌總會過去。資產價值是永久的。」
投資總監沒有再說。
他在這行幹了十二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他在交易終端上輸入指令:買入ahm,20萬股,市價單。屏幕上的成交回報跳出來——均價16.02美元。
科尼利厄斯放下電話,從書架上抽出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祖父褪色的鋼筆字跡在午後陽光里泛著暗金色:1907年10月23日。買入紐約商業大廈,成交價低於評估值六成,賣家在恐慌中拋售。
科尼利厄斯合上書,把書放在桌上,書脊朝外,從門口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燙金的出版年份:1908。
書房外面,溫斯頓站在走廊里。他聽到了父親打電話的全過程,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筆記本上是他昨晚重新算了一遍的ahm財務數據。
備付金率:1.2%。商業票據餘額:26億,5月展期失敗比例:彭博報導中未明確,但按公開信息推算已超60%。
倉庫信貸額度:年初14家合作銀行,目前已公開確認退出的有5家,未確認但已停止報價的有2家——實際仍在提供信貸的銀行不超過7家。
准優級貸款30天以上拖欠率:一季度1.8%,二季度截至5月底預估已超2.5%。 房價:標普/凱斯-希勒全美房價指數去年四季度已見頂,今年一季度環比下跌0.5%。
他在最後一行用紅筆寫了一句話:如果歷史重演那麼父親是對的,但這一次不一樣呢?
他把筆記本放在抽屜最底層,上面蓋了一本拉丁文版西塞羅的《論老年》。
這是他在布里爾利學校拉丁語課上得的獎品。
他喜歡西塞羅,因為西塞羅在所有事情上都講理,但西塞羅最終被砍了頭,砍他頭的人沒有跟他講理。
溫斯頓坐在床上,看著書桌上那本1907年恐慌史。
他不知道曾曾祖父在1907年恐慌最嚴重的時候買入那十幾棟樓的時候有沒有猶豫過。也許猶豫過,也許沒有。
但1907年的美國沒有cdo,沒有abx指數,沒有把次級貸款切成三千片再賣給挪威養老基金這種操作。
1907年的恐慌是銀行擠兌——你擠兌一家銀行,那家銀行倒閉,恐慌結束。
2007年的恐慌是一張網,這張網的每一根線都連著另一根線,你拉斷一根,整張網都會變形,沒有人知道最終會變成什麼形狀。
...
林頓在辦公室正在看邁爾斯剛發來的abx aaa數據。 他在高盛pb的帳戶里ahm看跌期權的浮盈已經超過100萬美元,盈超過25%。
他打開邁爾斯做的那張備付金率與股價相關性的散點圖。
r方0.83。
歷史數據顯示:當ahm股價跌破18美元時,備付金率的惡化速度會從線性變成指數級。因為股價本身會成為負面消息的一部分——供應商會要求提前付款,合作銀行會縮減信貸額度,人才會開始投簡歷。
這是一個正反饋:股價跌→市場恐慌→融資條件惡化→股價再跌。
林頓在日誌里寫:「ahm浮盈超過100萬。接下來的每一美元下跌會增加約100萬的利潤!」「市場在自我毀滅!」
此刻,cfc總部,莫茲羅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車流,他剛開完一個內部電話會議——cfc的5億美元回購計劃已經用了3億。
股價短暫衝上38後回落至34...回購的邊際效應正在以比任何人預想都快的速度遞減。
第一億回購:效果顯著。
第二億回購:需要兩倍的量才能維持同樣的漲幅。
第三億回購:三億燒掉了,股價比回購開始前還低一塊錢。
回購是消耗性的。 你買回股票,股票消失,現金也消失。
你得到的是一個好看一點的每股收益數字,但你失去了應對風險的彈藥。
莫茲羅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但他是安吉洛·莫茲羅,從布朗克斯區屠宰場旁邊的小公寓裡爬出來的義大利移民的兒子,用三十年時間把一家小貸款公司做成了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
他可不是那種會在空頭面前低頭的人。
他拿起電話,打給cfc的財務長。
「回購還有多少?」
「兩億。」
「全部用上。」
cfo沉默了一會兒:「安吉洛,兩億全部用完的話,我們的現金儲備....」
「我清楚。」
「如果q2虧損比預期大....」 「我清楚!」莫茲羅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比平時更粗,「空頭在等我認輸,我不會讓他們等到的。」
他掛了電話,走到牆邊那面掛滿了老照片的牆前。
黑白照片裡是他父親站在布朗克斯區肉鋪門口的樣子....圍裙上全是血,手上全是繭,眼神里全是「老子不怕」。
莫茲羅對著那張照片站了很久。然後他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登錄雅虎財經論壇。
他看到了「countrywidebull」的帖子....那個人把五年的積蓄全部買進了cfc股票,號召大家一起「跟著老爺子干到底」。
帖子底下已經有上百條回復!
「已跟!」
「已買!」
「信老爺子」。
莫茲羅把電腦關上。
他的身份不允許他回復!
「跟著我干!我幹了三十年!天從來沒塌過!」 馬庫斯·萊恩在阿斯塔特資本的辦公室里給林頓打電話。他的聲音裡帶著那種盯了很久的獵物終於開始踉蹌時獵人會有的興奮。
「莫茲羅快沒子彈了,回購還有兩億,按上周的消耗速度,最多撐到六月中,等這兩億燒完,股價沒有任何支撐。」
林頓:「他在用借來的錢護盤,cfc的槓桿率是多少?回購的錢是從哪裡來的?是利潤嗎?」
「不,它的利潤在嚴重縮水!」
「他用的是債務!」
「呵呵,用債務買股票,股價跌了,債務還在。這叫槓桿護盤!」
「槓桿護盤的結果只有一個,當股價跌到一定程度時,債務會成為加速下跌的催化劑!」
馬庫斯在電話那頭點了一根雪茄,他喜歡用雪茄燃燒的聲音填補沉默。
「你打算什麼時候平倉?」
「ahm下周找機會先平,cfc等則是看情況吧!」
「ahm能賺多少?」
「400萬本金,浮盈100多萬,如果下周談判失敗,股價跌到14塊以下..」 馬庫斯吹了一口煙:「你把ahm平掉之後,錢往哪去?」
「cfc。」林頓的聲音很平靜,「cfc的雷比ahm更大。ahm是全美第十,cfc是全美第一。莫茲羅把回購燒完的時候,市場會發現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也不安全了,那個時候已經不屬於股價跌多少的問題....是整個行業的定價都會被重估。」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笑道:「你說的話讓會哪在華爾街混了十幾年的人後背發涼。」
「那你呢?」
「有點!」
電話結束,林頓看著屏幕上cfc的k線圖,過去五個月從45跌到34,中間有過幾次反彈,每一次反彈的高點都比前一次低,技術分析師管這叫下降三角形。下降三角形的末端通常會向下突破....因為在這個價格區間買入的人已經在賠錢了,賠錢的人最終會放棄。
cfc的股價在下午收盤時跌到31美元。
跌破行權價格了,接下來每下跌一美元,期權價值就增加約150萬美元。
林頓在日誌里寫了一行字:「cfc跌破行權價,接下來每跌一美元,浮盈增加150萬,莫茲羅燒了3億回購,股價跌了3美元,他用現金買股票,我用期權做空,他燒掉的是真實的錢,我做空的是被高估的價格,誰更持久?
論壇上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
之前被置頂標紅的「countrywidebull」的帖子下面出現了一條回覆:「老爺子回購了5億股價還在跌,你不覺得不對勁嗎?」
這條回復的點讚數在一小時內從三個漲到了二十七個。 上周還只有三個人點的那條回復....「你們老闆去年賣了1.2億的股票,你們在買」....被人從最底部撈了起來,重新頂到了第一頁。
還有一個id叫「formermortgageguy」的人發了一條帖子,標題是:我在cfc幹了八年,上個月剛離職,有些事情你們應該知道。
帖子內容很短:我沒在潑冷水,我離職是因為我的部門上個月裁員了。我走之前看了一眼cfc第二季度的貸款拖欠率.....我不能說具體數字,但你們可以自己去查。我只能說,比分析師預測的嚴重得多。
這條帖子在二十分鐘內被刪了。
但已經有人截了圖。
截圖在私信和郵件里傳了一整天。
瑪麗莎的同事琳達在茶水間裡給她看了一張截圖。
瑪麗莎看完,把手機還給琳達,端起紙杯喝了一口咖啡。
「截圖也可能是假的。」瑪麗莎說道。
「你看到那個id沒有...formermortgageguy,他在cfc幹了八年,八年!一個人不會拿八年工作經歷來造謠。」
「也許他是被裁了之後報復。」
琳達看了瑪麗莎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很多東西....同情、疲憊、一種「你已經陷得太深了我不想再說什麼了」的無奈。 瑪麗莎把紙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回工位。
工位上兒子的照片還在...那張照片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媽媽加油!你是最棒的!」
鉛筆寫的,字母歪歪扭扭。
她把便利貼撕下來,塞進抽屜里。然後她打開退休帳戶頁面,看了一眼餘額...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輸入:「ahm破產怎麼辦員工持股」。
搜索結果第一條是sec官網的投資者教育頁面:員工持股計劃風險提示....當公司出現財務困難時,員工可能同時面臨失業和投資損失的雙重風險,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她把頁面關掉,又打開,又關掉,第四次打開的時候,hr的郵件彈了出來,是自動發送的提醒郵件:親愛的瑪麗莎·埃爾南德斯,您已成功申購本期員工持股計劃,申購金額.....
資金來源:個人積蓄.......本郵件為系統自動發送,請勿回復。
她把自己最後一部分個人積蓄也投了進去。
她把電腦屏幕關掉,然後她站起來,走進茶水間,往紙杯里倒了第二杯咖啡。
她的手在發抖,咖啡灑出來了一點,濺在白瓷磚檯面上。 她看著那攤褐色的液體,想起來ahm上班時的樣子。
那時候ahm剛上市不久,股價不到10塊,她的上司,一個現在已經退休了的老太太,在入職培訓上跟新員工說:這家公司是做貸款的,貸款是給人買房的,買房是美國夢的起點。我們幫人實現美國夢。
曾經柯林頓時代,網際網路泡沫還沒來,房價在漲,每個人都在談論美國夢。
瑪麗莎從文員做到高級審核,從高級審核做到貸款審核專員,她的薪水一直上漲,她把積蓄拿來買股票!
現在股價跌得很猛,她不想承認錯誤,平倉意味著賠錢,她要做長線投資!
工位上,電腦屏幕亮著。ahm股價:15.80美元。
6月2日,周六早上,曼哈頓中城。
林頓在公園大道300號的辦公室里度過了周六的整個上午。
他把邁爾斯過去幾周發的所有數據報告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abx bbb層級價格:從年初95跌到現在不到50。
abx aaa層級價格:從年初99跌到現在90.50。
ahm商業票據餘額:26億,5月到期15億....展期失敗比例按彭博報導推算超60%。 ahm倉庫信貸額度:年初14家,目前確認仍在提供信貸的不超過7家。
cfc cds價差:從50bp擴到85bp,信用市場在提前定價衰退。
他初步判斷,ahm在商業票據展期失敗且無法獲得緊急融資的情況下,股價會跌到10美元以下,cfc在回購耗盡....股價會跌破25美元!」
區別在於時間,兩周前他判斷ahm的崩潰點可能在6月底,現在他判斷崩潰點在下周。
邁爾斯今天在圖書館跑了一上午的數據。
他發來的最新報告裡有三條信息值得注意:一是ahm沒有出現在周三的機構投資者午餐會名單上——按照規定,發行人如果計劃進行重大融資操作,必須提前向投資者披露。
不在名單上意味著ahm要麼放棄了融資,要麼融資已經失敗。
二是cfc的股票回購在過去一周從集中買入變成了分散買入,這意味著cfc的交易員在刻意隱藏回購痕跡。
三是abx aaa層級的買賣價差在過去一周從0.5美分擴到了2美分,這意味著做市商在撤離。
林頓在日誌里寫:「邁爾斯的報告越來越精準。他把abx aaa買賣價差擴大的數據作為核心觀察,不屬於常規分析框架里的指標,他看到了做市商行為變化背後的信號。做市商擴價差意味著一件事,他們不想在aaa層級上承擔更多的庫存風險。做市商是市場裡最先跑的人,因為他們不需要相信什麼,他們只需要賺錢。當連賺錢的人都開始跑的時候,市場剩下的只有那些被信仰綁住的人。」
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公園大道的車流在周六中午稀疏了很多,周末的曼哈頓中城有一種被抽空的感覺!
「等下周ahm的談判結果!」 「看看美聯儲的利率決議!」
「市場自己決定一會按照我預計的方向走!」
這時候林曼從家裡打來電話,問他要不要回家吃午飯。
林頓他穿上外套,把筆記本放進包里,走出辦公室。
等電梯的時候,他看到了阿斯塔特資本的門口....馬庫斯不在,周六他通常在高爾夫球場或者在某個會員制俱樂部里請人喝酒。
這傢伙的他的信條是:賺錢的目的是為了讓你在不等錢的時候也能活得像在等錢的時候一樣緊張。
林頓回到家,林曼正在廚房裡炒菜。
林頓坐在餐桌旁,把筆記本放在一邊。林曼端著菜走過來,看了一眼筆記本的封面....問道:「怎麼樣?ahm談判不成會破產嗎?」
林頓:「ahm這個月破不了產。」
林曼坐下來說道:「上周不是說下周談判嗎?」
林頓:「談判是談判,破產是破產,談判失敗之後還有緊急融資,緊急融資失敗之後還有破產保護。破產保護不是破產,破產保護是法院給你時間重組,到時候債權人排著隊來分東西,分到最後剩不下什麼了,股票變成廢紙,但那不是下周的事,那可能是七月,八月。」
「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平倉?」 「下周找機會先平ahm。」林頓又夾了一塊雞丁,「ahm從25跌到16,剩下的空間可能還有30%到40%。但這30%到40%的不確定性太大....談判什麼時候出結果,融資能不能找到,破產保護什麼時候申請....這些時間點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不確定性意味著風險。我已經拿到了確定的利潤,沒必要為了多賺幾百萬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時間窗口,留一部分倉位等著,大頭先平掉。」
林曼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cfc呢?」
「cfc不一樣。莫茲羅的回購還在燒,等回購燒完,股價沒有支撐。再加上q2季報,如果q2虧損超預期,華爾街會重新給整個抵押貸款行業定價。ahm是第十,倒了就倒了,cfc是第一!」
「第一倒了,市場會問:下一個是誰?恐慌會擴散到整個板塊。cfc的空頭是板塊級交易,ahm是公司級交易,公司級交易賺公司級的錢,板塊級交易賺板塊級的錢,屬於不一樣的量級!」
林曼:「如果cfc下周也暴跌嗎?」
林頓:「那我也先平掉!」
隨後兩人吃午餐。
午飯後林頓回到自己房間,打開瀏覽器,登錄雅虎財經ahm評論區。
那個匿名灰名還在被踩,但踩它的速度慢了很多。
之前四分鐘十二個踩,現在一小時過去了,只多了五個踩。
而回復里有人開始說:「那個匿名的前幾天說的好像是對的」。 林頓又發了一條匿名評論:「下周見真章。要麼談判成功股價上20,要麼談判失敗股價下10。沒有中間地帶。手裡有股票的,周末好好想想——你願意賭哪一邊?」
他發完這句話就把瀏覽器關了。他不需要看回復。他知道這條評論會在周末兩天裡被反覆引用、截圖、討論。下周一開盤的時候,多空雙方都會用這條評論來證明自己的觀點。多頭會說「看,空頭自己都不確定」,空頭會說「看,連匿名路人都知道風險有多大」。
這就是語言的用法。你說一句所有人都能從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話,然後等著市場自己去決定。你不需要說服任何人——你只需要在別人猶豫的時候堅定,在別人堅定的時候猶豫。現在所有人都在猶豫。他在堅定。
同一天下午,皇后區法拉盛。周潤坐在豐盛中餐館收銀台後面,面前攤著房貸帳單和一份房產中介剛送來的最新房價數據。
皇后區獨棟住宅中位價:2007年5月,45.3萬美元,環比下跌2%。同比仍上漲3%。但環比已經跌了兩個月。
周潤盯著「環比下跌2%」這行字看了很久。他開了二十多年餐館,知道環比是什麼意思——做餐飲的人每天都在算環比。周二比周一好,這周比上周差,這個月比上個月賺得少。環比是最誠實的數字,因為它離你最近。同比可以說謊——去年這時候有颱風,去年這時候在修路——環比不會說謊。環比說:你在往下走。不是去年在往上走,是你在往下走。
他拿起手機,打給房產中介。「我的第三套投資房——能不能幫我掛出去?」
電話那頭的中介沉默了一拍,然後用那種老中介特有的語氣回了一句:「周老闆,現在掛可能不太好賣。皇后區這邊市場上掛牌量比上個月多了三成。而且你的房子在法拉盛——法拉盛獨棟這個月只成交了兩套。」
周潤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是法拉盛六月的陽光和街角永遠在排隊等座的火鍋店。有人在笑,有人在吃,有人在過正常的生活。沒有人知道這個坐在中餐館收銀台後面的老福州人正在算他三套房子的月供加起來占了他餐館月收入的多大比例。
他掛了電話,把帳單折起來放進口袋裡。然後他走到廚房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老李,晚上炒菜多放點油。」
老李在灶台前頭也沒回:「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太幹了。」 老李回頭看了他一眼。老李在這家餐館幹了八年,知道周潤什麼時候是真的沒事,什麼時候是「有事但不想說」。現在是第二種。
棕櫚灘。阿斯特家族莊園的私人書房裡。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在皮沙發上,腿上攤著一本《金融時報》周末版。頭版標題是:全球信貸市場面臨「系統性格局轉變」....imf警告美國次貸危機可能擴散。
他翻到頭版後面,看了兩段,然後把報紙折起來放在一邊。
他不喜歡imf!
imf總是警告這個警告那個。1990年警告日本地產泡沫,1997年警告亞洲金融危機,2000年警告網際網路泡沫....你不能因為一個停了的鐘一天對兩次就說它准。
窗外是大西洋的晚霞,棕櫚灘的草坪修剪得像高爾夫球場一樣整齊。
他的私人書房裡瀰漫著舊書脊的膠水味和古巴雪茄的餘味。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家族辦公室剛送來的ahm加倉報告。
浮虧嚴重。
他把報告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是家族辦公室投資總監手寫的一段備註:ahm商業票據展期談判目前陷入僵局,票據持有方要求額外抵押品,ahm倉庫信貸額度持續縮減。穆迪已將ahm列入降級觀察。如果ahm評級被下調,可能觸發部分貸款協議中的交叉違約條款。建議董事會考慮在ahm股價反彈至18美元以上時減持部分頭寸。 科尼利厄斯在這一段備註下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不是減持的時候,恐慌不過暫時性的。ahm的准優級貸款組合是真實資產。真實資產不會消失,等到恐慌過去,這些資產會重新定價,阿斯特家族不賣恐慌。」
他合上報告拿起電話,打給ahm的ceo哈羅德·劉易斯。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他放下電話,在便簽上寫了一行字:」周一再打,讓他們知道阿斯特還在,只要阿斯特還在,市場就有信心!」
他把便簽貼在電話旁邊,然後關上書房的燈,走進了走廊。
走廊盡頭的牆上掛著阿斯特家族的族譜,從上上世紀靠皮毛貿易發家的第一代約翰·雅各布·阿斯特,一直到溫斯頓這一代,每一個人名下面都刻著一句話。科尼利厄斯的祖父下面刻著:1907年,他在恐慌中買入,科尼利厄斯下面目前還是空白的。
他在族譜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了臥室。
溫斯頓的房間裡燈還亮著,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本拉丁文版西塞羅。
接著他打開彭博終端,他的房間裡有一台私人彭博終端,他輸入ahm的股票代碼,屏幕上跳出ahm的資產負債表、現金流量表、利潤表和所有公開的財務數據。
他把這些數據導出到一個excel文件里,然後開始做他之前已經做過三次但每次都得出同一個結論的計算。
總負債,短期債務,商業票據餘額,倉庫信貸額度,可用現金,月度現金消耗率。
算完第四遍的時候,他在計算結果的末尾打了一行字:如果6月15日之前拿不到緊急融資,ahm將在6月底之前用光所有可用現金....屆時唯一的選擇是申請破產保護。
他把excel文件保存在一個加密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名稱是:1907。 然後他關上電腦,關了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貼著他小時候最喜歡的夜光星星,那些星星是母親在他六歲時親手貼上去的,排列的圖案是獵戶座。
母親說,獵戶是天空中最厲害的獵人。
他永遠在追一隻永遠不會被追到的獵物。
溫斯頓小時候覺得獵人很酷,現在他在想:「如果獵人永遠追不到獵物,那獵人到底是獵人,還是獵物的另一種獵物?」
「唉,談判一旦失敗,股價還會暴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