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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慈善晚宴,三大CEO,穆迪降級預警,股價重挫!

2026-10-03 03:53:37 作者: 天天炒牛肉

  5月27日,周日,傍晚六點。

  勞斯萊斯幻影從公園大道緩緩駛出,拐過第五大道的街角,朝上東區方向開去。

  五月底的紐約傍晚,天色還亮著,中央公園的樹冠在夕照里泛著深綠色的光,林曼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藍色絲綢長裙,領口別著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針.....這是上周在麥迪遜大道那家裁縫店裡買的,老裁縫的女兒幫她挑的。

  她的頭髮盤在腦後,耳垂上一對珍珠耳釘,化了一點淡妝。

  從皇后區地下室到上東區慈善晚宴,時間不到兩年!

  她後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林頓坐在她旁邊,穿著那套藏青色單排扣晚禮服,老裁縫用了一周時間改了三次,肩線收了半英寸,腰線兩側各收八分之一,褲腿收窄四分之一。

  他的領結是林曼在法拉盛華人超市買的,黑色絲綢,她站在貨架前比較了十幾分鐘,最後選了一個手感最厚的。

  襯衫是林曼在macy『s打折時買的,白色,一百二十支埃及棉,雖然沒在裁縫店訂製,但她熨了四遍,領口硬挺得像剛從盒子裡拆出來的。

  車停在東64街133號門口。

  伯納德·麥道夫的私人宅邸占據了一整棟法式聯排別墅的頂層三層。

  這是1910年代的石灰岩外立面,雕花檐口,黑色鍛鐵陽台欄杆上攀著常春藤。  門口沒有掛牌,也沒門童,只有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安保人員站在門廊下,用耳麥低聲核對車牌號,然後微微點頭,拉開黃銅把手的大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極輕,像翻開一本很厚的書。

  電梯直達頂層。

  門打開的瞬間,林頓的第一反應是:這是一間把中央公園當成壁畫的屋子。

  挑高六米的全景落地窗橫跨整面牆,中央公園從59街到110街的整條天際線被框成一幅畫,夕陽正從哈德遜河的方向沉下去,天空是深橙和灰藍的漸變色,公園裡的湖面反射著最後一抹碎金。

  室內沒有開大燈,光源全部來自壁燈和燭台,暖黃色的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被切成柔和的塊面。

  客廳里大概已經聚集了六七十人。

  男人的著裝幾乎是統一的....黑色晚禮服,白色襯衫,黑色領結,區別只在袖扣的材質和領結的打法。

  女人的禮服顏色從深藍到酒紅到香檳金,布料在燈光下泛著絲質的光澤。

  侍者端著香檳杯在人群中無聲穿梭,酒是krug grande cuvée brut.....麥道夫在酒單上從不妥協。

  角落裡一組弦樂四重奏正在演奏莫扎特的d大調嬉遊曲,音量剛好蓋不過交談聲。

  林頓的目光掃過人群,認出了幾張在彭博終端上見過的臉,一個在cnbc上頻繁出現的多頭策略對沖基金經理正在跟一個地產開發商碰杯。  一位穆迪評級部的高級副總裁站在落地窗前,和一個穿著駝色晚禮服的女士低聲交談。

  還有兩個人貝爾斯登和雷曼兄弟的高管,他們端著香檳杯笑得從容。

  簽到處放著一本皮面來賓簿,旁邊立著一塊亞克力牌,印著今晚的慈善主題....某兒童癌症基金會的募捐晚宴。

  林頓走過去,拿起筆,在來賓簿上簽了「林頓家族基金會」。

  然後他從內袋裡拿出一張支票...兩萬美元...放進募捐箱裡。

  旁邊一個頭髮灰白、戴著老花鏡的慈善基金會女理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越過鏡框上方,顯然在判斷這個簽了兩萬美元支票的少年是誰家的孩子。

  她沒認出來,林頓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人群。

  晚宴是冷盤自助,長條餐檯上擺著緬因龍蝦尾配檸檬黃油醬、煙燻三文魚卷、松露鵝肝醬配烤法棍薄片、義大利帕爾瑪火腿裹蜜瓜。

  甜品台單獨設在落地窗邊,巧克力噴泉旁邊擺著新鮮草莓和棉花糖。

  林頓取了一隻盤子,夾了幾片三文魚和一塊鵝肝醬,站在餐檯邊慢慢吃。

  他沒有主動跟任何人交談。

  在他左側不遠處,兩個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各自端著一杯香檳。  其中一個肩膀寬厚、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鸚鵡螺...是佛羅里達一個中型地產開發公司的創始人,在棕櫚灘和邁阿密都有項目。


  另一個瘦高個,頭髮用髮膠往後梳得一絲不苟,是對沖基金經理,在華爾街管著大約二十億美元的多空策略基金。

  林頓聽得很清楚。

  「我們剛加倉了佛羅里達的度假地產,去年漲了40%,今年至少還能漲20%。昨天我們在棕櫚灘簽了一筆交易,靠海的那塊地,開發商急著出手,價格比市價低了兩成,我打算再持有一年,明年這時候至少漲30%,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紐約人還在往佛羅里達跑,退休的、避稅的、買第二套房的。他們的錢比海平面漲得快。」

  瘦高個嘆了口氣,喝了口香檳,說道:「地產還能加槓桿,我這行現在連方向都看不清。vix壓在歷史低位,股票波動小得可怕,波動小就等於沒有賺錢的機會,你買進去不動,跟存銀行差不多。去年好歹還有幾波可以做的,今年上半年整個市場像睡著了。」

  他搖了一下杯里的香檳,氣泡從杯底往上竄,很快又散了,說道:「我真希望市場能稍微晃一晃,哪怕晃下去也行,總比不動強。」

  林頓用叉子切了一塊鵝肝醬,抹在烤法棍薄片上,慢慢嚼。

  鵝肝醬的質地很細,鹽味剛好。

  他在沉思著。

  地產開發商還在加倉佛羅里達度假地產,槓桿率大概率比他公開承認的高得多,資金來源很可能是次貸掛鉤的信貸額度。




  對沖基金經理在抱怨波動率太低,vix低於歷史均值意味著市場對尾部風險的系統性低估。波動率低的時候做空權利金便宜,是他正在做的事。  佛羅里達度假地產和低波動率策略都在同一個宏觀變量上裸奔....美國房價只漲不跌。

  他叉了一塊蜜瓜,還沒送到嘴裡,聽到身後一個中年女人在跟一個男性同伴說話。

  她大約五十歲,穿香檳金色晚禮服,脖子上戴著一串南洋珍珠項鍊,珠光很潤。

  她手裡端著一杯霞多麗,說話的語氣像在說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我們基金會的資產配置去年回報是8%,在同類型慈善基金會裡算中等偏上,但約翰....約翰是我們的投資委員會主席,他說不夠,他說傳統股債組合太保守了,跑不贏通脹,上個月我們在投資委員會投票,一致同意增加另類資產比例,主要是次貸cdo。aaa級的,穆迪和標普都是最高評級,違約率低於0.1%,比同期限公司債還安全,約翰說這是一個不用承擔額外風險就能多賺200個基點的機會,他說服了所有人,我們下個月開始配置。」

  她說到「違約率低於0.1%」的時候語調很平穩,像在複述穆迪評級報告上的某一行小字。

  林頓把叉子放在盤子上,端起一杯氣泡水喝了一口。

  他在心裡把這位慈善基金會女理事的決策邏輯捋了一遍。第一,她相信aaa評級等於安全,因為穆迪說它安全。第二,她相信歷史違約率等於未來違約率,因為過去二十年只漲不跌。第三,她相信約翰,因為約翰是投資委員會主席,而約翰的模型里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的參數。

  她在做的事和最近在抄底cfc,ahm的投資者在本質上完全一樣,用自己的退休金買入自己不完全了解的資產,基於對權威的完全信任。

  區別是散戶們壓的是工資,她賭的是一個慈善基金會的本金。

  槓桿規模不同,但方向完全一致。她們都是這座倒金字塔最底層的持有者。

  伯納德·麥道夫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穿著一件舊款深灰色羊毛開衫,在一屋子黑色晚禮服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沒有人覺怪。  在華爾街,只有一個人穿著羊毛開衫出席正式晚宴不會被認為失禮,那個人就是他。

  他頭髮銀白,向後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淺藍色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往上挑,看起來像聖誕節清晨給孫子講故事的祖父。

  他走路不快,步幅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屬於那種早已不需要用速度來證明自己地位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他不搞什麼講台,也沒弄麥克風,更沒有去準備演講稿。

  他站到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馬提尼,用一把銀色小勺輕輕敲了兩下杯沿,弦樂四重奏停了,客廳里所有的交談聲在三秒之內收住。

  「感謝各位今晚賞光,感謝各位的慷慨,剛才我看了一下募捐箱,比去年多了兩成,這意味著那些孩子們能多一個病房的玩具、多一個下午的音樂課、多一個微笑的醫生。」


  他停頓了一下,摘掉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動作很慢,說道:「我不擅長演講,我擅長做市、定價、寫代碼,1980年我把第一套電子做市系統搬進納斯達克的時候,華爾街的人說我瘋了。但我不擅長面對一大群人說話。所以我只說一句,謝謝你們。你們今晚在這裡的每一分捐款,都會變成一些你們素未謀面的孩子和他們父母生命里的一段平靜,這是比任何交易都值得的事。」

  客廳里響起的掌聲,屬於發自內心的、長時間的、帶著真實感動的鼓掌。

  沒有人覺得他在演戲,因為他沒有演戲。

  他的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輕微的手勢、每一次摘下眼鏡的動作都太自然了,自然到任何一個正常的人看到都會覺得這就是一個善良的老人在真心做慈善。

  他甚至沒有宣傳自己的基金,也不提任何一句投資回報率。

  他只是在感謝,說孩子們。  林頓站在角落裡,把香檳杯放在桌上,跟著所有人鼓掌。

  這個麥道夫不搞講台、沒有講稿、穿羊毛開衫配晚禮服,這是刻意的反儀式感。

  他說自己不擅長演講,然後做了一場所有聽眾都覺得真誠的演講,這是自我貶低的操控。

  他說孩子們的每一分捐款都會變成生命中的平靜,這是情感共振,他的每一個動作都不是自然的,是被反覆排練過的自然,真正的自然不會這麼自然。

  前世2008年12月,林頓看到麥道夫被fbi逮捕的新聞時,他的第一反應和其他人一樣震驚——650億美元,人類歷史上最大的龐氏騙局!

  他花了整整兩個晚上翻閱sec後來公布的起訴書和受害者證詞,試圖理解這個人是怎麼做到讓整個上東區、整個棕櫚灘、整個歐洲皇室全部心甘情願地把錢交給他。

  後來他在一篇心理學論文裡讀到一個概念,騙子最危險的能力不是撒謊,是讓你覺得他在對你一個人說真話。

  麥道夫對每個人都說「你是我最信任的客戶」,每一個人都信了。

  現在他站在同一個人的客廳里,看著這個人用同樣的能力感謝一群素未謀面的孩子。

  麥道夫在人群中慢慢走動,和每一個客人低聲交談,握住他們的手,看著他們的眼睛。

  每一個和他握手的人都覺得自己在他的名單上排在第一個。

  他走到林頓面前時停下腳步。  「林頓,我在彭博上讀過你的那篇關於ahm的報告...火雞那段,寫得好!」

  「我跟很多人說過,華爾街需要更多願意說實話的人。」

  麥道夫的聲音溫和,淺藍色的眼睛透過金絲眼鏡專注地看著林頓,像在看他今晚最期待見到的客人,說道:「你最近在做空ahm和cfc,對吧?很難得的眼光。15歲....15歲的時候我在給鄰居送報紙,你比我強。」

  林頓微微頷首,沒有接那句誇獎,開口道:「麥道夫先生,謝謝您的邀請。我母親很喜歡您的客廳。」

  麥道夫笑了,眼角皺紋全擠在一起,然後他問了林頓一個問題,語氣平穩而直接,帶著某種超然的客觀:「你在交易上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整個抵押貸款市場都崩了,你的對手盤可能不只是新世紀金融,也不只是ahm,而是一整個舊大陸的金融體系,這會是什麼樣的一幅畫面?」

  「我可能不太清楚。」林頓說道:「因為過去三十年市場每次恐慌之後都反彈。恐慌被市場機制消化了。這次不一樣,這次問題是抵押品本身,房價不是預期,目前已經跌了,abx aaa不是風險定價,因為定價里沒有aaa的定價參照系!」

  「我們無法用過去的模型來應對,模型還沒做出更新。當它在未來某個時間點調整時,市場會發現很多資產被人為維護在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均衡價位上。」

  麥道夫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微微一笑。「我很欣賞你,你在這個年紀想的問題,大部分基金經理四十歲都想不到,如果你需要長期資本,可以考慮我這邊...支持你的家族基金會,當然,不是現在,你有空可以來找我喝杯茶,我很樂意跟聰明人聊聊。」

  林頓點了點頭,禮貌地微笑著說了聲謝謝,喝了口香檳。

  麥道夫剛才說那番話的時候,表情管理堪稱完美:關切,真誠,每一句都透著長輩式毫無所求的關懷與慧眼識珠的愛才。

  但林頓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是背對窗戶的。中央公園的晚霞在他身後沉下去,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剪影,從任何角度看,他都被鍍了一層金光。


  只有一點:他說他想支持林頓家族基金會的時候,沒說回報率,沒說策略,沒說風險,龐氏騙局的推銷從來不會提到這三個詞,回報率留給你的想像,策略是「我的獨家模型」,風險,不存在的。  信任一個人不需要這些,一個前納斯達克主席在管理你的錢,怎麼會需要解釋呢?

  詹姆斯·麥克法蘭端著一杯赤霞珠站在麥道夫左手邊....麥道夫向他介紹林頓:「你認識詹姆斯嗎?貝爾斯登高級結構信貸基金的投資經理。」

  林頓說認識,他在論壇上問過麥克法蘭問題。

  麥克法蘭點了點頭,沒有和林頓對視,轉向麥道夫說:「這個年輕人很有想法,但他可能低估了aaa層級的信用增級,准優級不是次級。」

  林頓笑道:「過獎了,麥克法蘭先生。」

  正在這時,雷曼兄弟ceo理察·福爾德端著威士忌走過來,身後跟著貝爾斯登大股東,前ceo艾倫·格林伯格和華盛頓互惠銀行ceo克里·基林格。

  三個在華爾街上加起來管理著近萬億美元資產的人,同時站在了林頓面前。

  麥道夫從容地為三人作了引薦,語氣比之前更鄭重,幾乎將林頓等同於近年來他見過的少數幾個真正有天賦的少年。

  「這孩子就是林頓,就是你們在彭博上讀到的那份關於ahm的報告的作者。」

  福爾德身材高瘦,頭髮稀疏卻梳得一絲不苟,目光像老鷹掃過樹梢。

  格林伯格戴著一副古董金絲圓眼鏡,鼻樑瘦削,天生的嘲弄臉,天生不怒自威。

  基林格戴黑框眼鏡,臉部輪廓較平,表情極其沉穩。  三人對麥道夫的引薦只點了點頭,禮貌地將注意力轉向了這個在他們看來也許不過是藉助幸運撞對一次宏觀方向的孩子。

  福爾德先說了一句,語氣像在給實習生上第一堂課:「我看過你的報告。數據準備很充分。但你得理解,你報告裡所有數據都是回溯的,不太前瞻的!」

  林頓一愣:「福爾德先生,怎麼說?」

  福爾德笑道:「你用abx aaa的下跌來推測ahm會破產,這是相關,不算因果。」

  「aaa在跌,是因為次級在違約,但准優級沒有在違約。」

  「你如果只看一個數據點來做全盤判斷,你遲早會栽在過度擬合上。這個市場是建立在資本之上的,可沒建立在ppt之上!」

  「沒有人會把錢借給一家會倒閉的公司。只要ahm的貸款組合足夠優質,就總會有人給它提供融資。華爾街不是空頭寫的那些模型,華爾街自己就有記憶的。」

  林頓平靜道:「福爾德,你的公司借錢給ahm了嗎?」

  福爾德:「準備著,你那麼認定次貸系統崩潰?」

  林頓:「嗯。」

  這時候格林伯格接話,說道:「年輕人對系統崩塌的想像有天然的偏好,特別聰明的人更容易犯這個錯誤。系統比大多數聰明人想像的要有韌性,你現在賺的錢,是在賺恐慌的錢。恐慌會過去。過去之後,你還剩什麼?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在98年差點燒了整條華爾街,但那年最大的贏家是做空者嗎?」

  「不,真正的贏家是那些在99年低位買入的抄底者!  「市場上活下來的人是抄底者!」

  「喊末日的人很難成為最終贏家。」

  「你沒經歷過完整周期,」基林格補充道,聲音很低,「你的模型沒有經歷過完整周期。你對抵押貸款市場的判斷太極端了。年輕人喜歡極端,極端有衝擊力,有說服力,能上頭條。但這個行業從來不獎勵極端。獎勵的是穩,你在拿你的全部身家賭美國房地產崩盤,你知道全美房價在戰後從來沒有一年內下跌超過10%嗎?這是歷史!」

  「你的空頭頭寸在歷史面前是很脆弱的。我們經歷過更糟的時刻,1982年的利率衝擊,1990年的加州崩盤,但住房需求一直在,這不僅僅屬於周期,更是人口的基本面。」

  麥克法蘭等基林格說完,禮貌地補了半句,但不帶任何攻擊性:「你的備付金率分析是我在論壇上認真聽過的。但我仍然認為,准優級貸款的違約率不足以觸發aaa的本金損失。我們正在準備一份更詳細的壓力測試,屆時你如果有時間,可以來貝爾斯登看看我們的模型。」

  林頓安靜地聽完,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前提——次貸問題可控,美國經濟不會崩盤。


  他沒有去反駁,只是把香檳杯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說道:「很受啟發」,然後林頓轉身走向甜品台。

  他們的問題不在智商——每一個人都是極聰明的人。

  問題在於他們把一輩子都押在一個不會再持續的結構上,而他們自己並不知道。

  房間裡兩百多人不知道,整個紐約上東區不知道,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站在羊毛開衫里的騙子,一個是站在甜品台旁邊的他,騙子比他更擅長騙人,他比騙子更擅長等待。

  晚上十點,勞斯萊斯從東64街拐出,駛過第五大道。

  林曼靠在座椅上,右手輕輕揉著左腳腳踝,今晚穿了一雙新的低跟鞋,鞋跟比平時穿的矮了兩厘米,但鞋面較窄,站久了還是會酸,她的珍珠耳釘在車內頂燈下反著很淡的光。  「麥道夫夫人真是個好人,她帶我去看她的藝術收藏....莫奈的睡蓮,是她祖母傳下來的。她還給我看了她孫女的照片,在加州讀書。她說她支持了十幾個兒童慈善項目,牆上掛滿了孩子們寄來的蠟筆畫。每一張她都記得名字。」

  林曼說著,把腳從鞋子裡抽出來,踩在車內的羊毛地毯上,腳趾蜷了蜷,說道:「那個人也看不出來像個騙子。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我的眼睛,我們捐了兩萬塊給兒童癌症基金會,他特意走過來跟我說謝謝,說這筆錢會在下周就變成化療藥物和玩具,一個騙子會說這種話嗎?」

  「會的。」林頓說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莫奈是真的,蠟筆畫是真的,化療藥物也是真的,他每年捐上千萬美元給幾十個慈善機構——全是真金白銀,我想騙子最高明的手段已經不是撒謊了!」

  林曼:「那是什麼?」

  林頓:「能把真話當成騙局的一部分。慈善是他龐氏騙局最堅固的防火牆,如果有人懷疑他,別人會說你瘋了嗎,他捐了那麼多錢,慈善就是他的aa評級。」

  林曼:「你怎麼確定他是騙子?」

  林頓:「因為他問我要不要投錢,一個管理幾百億美元的人,在晚宴上主動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要不要投錢....這哪裡算什麼欣賞,這是篩選!」

  「他在找下一個客戶。龐氏騙局需要新錢。新錢還舊錢,舊錢以為是回報。」

  「我不會投,我會等。等他被fbi帶走的那天,他的頂層複式會被法院拍賣,我們租約里有一條優先購買權。」

  林曼沉默了片刻,把腳套回鞋子裡,很驚訝的問:「你覺得他未來會被抓住?」

  林頓:「一定會,龐氏騙局有一個數學上的必然,它的增長速度必須超過回報率的增長速度。假設你承諾每年10%的回報,你的資金規模每七年半翻一倍!」

  「二十年後,要多少錢來兌現回報?」  「龐氏騙局不僅僅是一個道德問題,最本質上屬於一個數學問題。」

  「它從第一天起就在往自己的墳墓里跑。麥道夫跑了三十年,他的資金池已經大到找不到足夠的新錢來填舊錢的窟窿了,次貸危機就是他騙局最壞的催化劑,因為所有次貸資產都會跌,他的客戶會同時要求贖回,他扛不住。」

  林曼看著兒子,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層微微的複雜,她想起了曾經住的地下室,她想起他用四百美元買了谷歌的看跌期權。那時候他說的也是別人不相信的話。

  那時候沒有人相信他的判斷

  現在他坐在勞斯萊斯后座上,說華爾街最大的慈善家是一個騙子,哪怕她對麥道夫再信任,也選擇相信兒子。

  5月28日,周一上午,穆迪紐約總部,世界貿易中心七號樓的評級委員會會議室里,空氣瀰漫著一股冷凝的咖啡和紙張味兒。

  六位分析師圍坐在長條會議桌前,桌上攤著ahm過去三年的10-k年報、最近四個季度的10-q季報、商業票據融資計劃書,以及一份由穆迪內部量化團隊剛做出來的抵押貸款市場壓力測試。

  主持會議的是結構融資評級部高級副總裁艾倫·費爾德曼,髮際線後退很多,門牙有一道不明顯的間隙,說話習慣把手掌張開平放在桌面上,像水電站大壩的閘門即將升起。

  他壓低嗓音進入正題:「ahm的商業票據展期狀況比我們預想的要糟。

  上周五的業務報告顯示過去六周他們的票據餘額從26億降到了19億,流失持續加速,最近一家給他們提供展期的貨幣市場基金髮來了正式問詢函,要求我們提供關於ahm評級的書面更新。這是第一次有投資者主動找到我們而不是我們主動做評級評估,周期反過來了。」


  首席分析師凱倫·趙推了一下黑框眼鏡,把一份表格推至桌子中央:「備付金率仍在1.2%以下,准優級浮動利率抵押貸款占整個組合比超過70%。abx aaa已經跌到了89.8。ahm帳面上沒有做該組合的減值處理,因為按會計準則,htm類資產不需要按市值計價。問題是如果這批貸款真的需要在二級市場變現,它們的可回收價格遠比帳面值低得多。」

  她加重了語氣:「商業票據融資依賴度太高了,這已經不算周期性的問題了,它屬於結構性缺陷。」  費爾德曼盯著表格,把手指放在備付金率一欄上。

  對面另一位高級分析師麥可·史特勞斯摘下眼鏡擦了擦,「我理解備付金率低,但准優級違約率歷史峰值只有2%,在壓力測試模型中我們假設了房價下跌10%,在這種情境下ahm的權益比仍然撐得住,他們持有的是美國中產階級的收入還貸,並非次級貸款的『忍者』貸款。aaa級cdo的歷史累計違約率低於0.1%。ahm不等於新世紀金融,ahm的貸款文件審核標準比新世紀嚴格太多。」

  「諾伍德怎麼說?」費爾德曼問。

  麥可低頭看了一眼擺在面前的備忘錄,說道:「諾伍德是我們在aig的首席風險官聯絡人。她在郵件中說aig的精算部最近對房價的模型提出了一些擔憂。房價如果從峰值下降超過5%,浮動利率貸款的違約行為可能不再區分信用分數區間,她建議我們對準優級也做額外的敏感性分析,這不算警告,只是算提問,但這是她第一次對準優級提出額外分析需求。」

  費爾德曼的手指在備付金率一欄上重重敲了一下,開口道:「我之前看過林頓資本的分析報告,ahm的風險非常高!」

  「你們看看,有沒有反對意見?」

  接著他把林頓資本的分析報告給所有人看了一遍。

  大家看完都沒沒反對意見。

  費爾德曼:「既然對林頓資本的報告沒有反對意見,那麼現在我決定,啟動正式評級審查,把ahm列入降級觀察。理由寫清楚,商業票據融資依賴度過高、備付金率過低、以及抵押貸款市場整體信貸環境惡化。」

  5月29日,周二,早上七點半。

  穆迪投資者服務公司在彭博終端上發布公告,將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的長期債務評級列入降級觀察。

  公告全文措辭專業、中立、沒有任何情緒詞彙,但每一個術語都是炸彈!  「穆迪投資者服務公司今日將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之baa1長期債務評級列入降級觀察。本次評級行動基於以下三項考量:第一,ahm對商業票據市場融資依賴度過高,其短期流動性管理面臨系統性壓力。第二,該公司當前備付金率低於行業可比標準,削弱其應對貸款違約上升周期的財務彈性。第三,美國抵押貸款市場整體信貸環境正在顯著惡化,准優級貸款機構的融資可獲性和資產流動性均面臨實質性收緊風險。」

  「穆迪將持續關注ahm的融資進展和資產質量變化,並在未來三十至六十日內做出進一步評級決定。」

  ahm股價開盤從上周五收盤的20.50美元跳空下跌至18.20美元,盤中最低觸及17.80美元,收報18.00美元,全天跌幅12.2%。

  這條曲線現在只剩下年初的一半。

  瑪麗莎·埃爾南德斯打開退休帳戶看了一眼,然後關掉了頁面。屏幕上那個數字!

  「帳戶腰斬了!」

  「這個穆迪!」

  「混蛋!」

  她內心怒罵了穆迪一番然後點了關閉,繼續審今天的貸款文件。

  審到一份浮動利率貸款申請時,她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像往常一樣敲了章。

  她不知道穆迪降級的具體含義.....她只知道電視上說的,穆迪是對沖基金和機構的參考標準。而她自己的退休帳戶,正在被這個標準壓成一張越來越薄的紙。

  「混蛋,為什麼在這個時候降級!」  雅虎財經的ahm評論區沸騰了。

  有人發帖說「我在25塊抄的底,現在18塊了,怎麼辦?」

  底下有人回「25塊叫抄底?我35塊買的,現在只想把電腦砸了」

  之前那些曬浮盈的帖子....莫茲羅增持之後曬401(k)持倉截圖的那些cfc和ahm員工,大多數不再更新。

  一個id叫「countrywideloanofficer」的用戶在cfc評論區寫道:「我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押在ahm上了,我老婆看到了收盤價,沉默了了好久,我很難受,我不知道明天開盤會不會繼續跌。」


  同一天下午,cnbc的午間節目裡,一個技術分析師指著ahm的股價圖說:「18美元以下是技術性超賣區域」。

  這時候全國金融公司ceo安吉洛·莫茲羅宣布再次增持cfc股票——50萬美元。

  林頓在彭博終端上注意到這條內部人交易公告時,忍不住笑了。

  他打開交易日誌,在cfc倉位一欄下寫道:「莫茲羅今天增持cfc 50萬美元。5月2日增持500萬,今天增持50萬。金額是上次的10%。嘴還是硬的....上周在華爾街日報上說他從1977年起就相信這家公司。手上的動作慢了,如果一個人真的相信股價被低估,他會買得更多,不是更少,50萬是表態。500萬才是信念,當一個人需要表態但不需要信念的時候,就是他自己也看到了信號,但他不能讓市場看到他看到了。」

  同一天,貝爾斯登高級結構信貸基金投資經理詹姆斯·麥克法蘭在內部周一的投資策略例會上用了將近二十分鐘時間講解aaa級cdo的安全邊際。

  他展示了與三周前幾乎完全相同的ppt,aaa級cdo二十年累計違約率0.1%的歷史圖表、評級機構的壓力測試、以及貝爾斯登內部模型關於准優級貸款分層結構的核心結論。

  他的結論和三周前一樣堅定:「aaa級cdo在最極端壓力情境下不會出現本金損失。」  他說完之後會議室里有大約三秒的沉默。

  坐在他對面的同事,貝爾斯登另一位基金經理,固定收益部高級副總裁艾倫·維尼克,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會議結束後維尼克在咖啡機旁邊對一個關係不錯的同事低聲說道:「麥克法蘭還在引用歷史違約率數據。他信任那些數據勝過我信任地心引力。」

  那個同事把這句原話發給了自己的一位在保爾森基金工作的朋友,並附帶了一句提醒:「這沒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他完全信任模型。」

  林頓在第二天下午從保爾森那裡聽到了維尼克的這句原話,他在辦公室里給邁爾斯發消息:「信任地心引力的人不會被地心引力殺死!」

  「你把一個蘋果放在空中,它往下掉.....每一次都對,從來沒有錯過,你信任地心引力,你永遠正確。但信任數據的人可能被數據殺死,如果你的數據里只有晴天,麥克法蘭的數據集裡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超過5%的事件,他自己並不知道他信任的不是數據,是晴天。」

  邁爾斯回覆:「我正在做ahm融資失敗概率的更新版模型,預計明天下午發給你。」

  林頓關掉聊天窗口,把維尼克的原話寫在交易日誌里,然後在下面寫了一句備註:「當貝爾斯登內部開始有人引用地心引力來反駁自己同事時,恐慌裂變已經從外部市場進入了機構內部。aaa的裂縫不僅在價格上.....在人心裡。市場最終極的定價是信用,信用的底部是人心。人心一旦開始懷疑,價格的崩落會先於模型的更新。」

  他在交易日誌上又單獨寫了一段備註:「ahm股價從穆迪降級預警前的20.50美元跌至18美元。備付金率仍在1.2%以下,商業票據展期窗口已實質性關閉,花旗和摩根大通的談判沒有最新進展。催化劑已經到位.....現在等的是5月31日的到期日,如果在那之前融資沒有到帳,ahm將面臨一個選擇:宣布無力償還到期商業票據,或申請破產保護,歷史上這個選擇的答案從來不是一個。」

  林頓端起鐵觀音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曆,5月29日。

  距5月31日還有兩天!  「還要兩天了,我看你怎麼搞!」

  林頓把腳翹在辦公桌邊角上,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他忽然想起哈羅德·劉易斯在接受cnbc採訪時說的那句話:「美國中產階級會繼續還貸」。

  「之前我都不知道怎麼反駁這句話,現在穆迪幫我反駁了!」

  「接下來,市場會幫我反駁剩下的一切!」

  隨後他發了facebook:「穆迪降級,反駁了哈羅德·劉易斯之前說的話,接下來市場會繼續反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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