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周日。
ahm總部大樓頂層。
哈羅德·劉易斯的辦公室。
辦公桌上放著一隻皮面記事本,翻開的一頁上是十幾條手寫筆記,第一行被劃掉了,第二行也被劃掉了,第三行旁邊打了三個感嘆號,第四行只有一個詞:華盛頓。
第五行是「fhlb拒絕」。
第六行被他用黑色墨水筆反覆圈了三四圈,最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緊急融資。」
哈羅德·劉易斯五十二歲,不像一個剛被商業票據市場拒之門外的人,更像一個在暴風雨前站在自家穀倉門口的中西部農場主。
他從十六歲起在伊利諾州父親的農場上開拖拉機,後來靠獎學金讀了伊利諾州立大學金融系,畢業後在芝加哥一家地方銀行做了八年貸款專員,然後跳槽到ahm,從一個初級信用分析師做到ceo。
他做了二十年抵押貸款,寫過的貸款審批標準手冊至今還是ahm培訓新員工的教材。
他相信准優級貸款!
不僅僅是因為他從中賺了很多錢!還有,他真的覺得這種產品對美國中產階級有好處!
他的所有積蓄都在ahm股票里,他的家族成員,兩個堂兄、一個侄子,都在ahm工作。他不打算賣任何一股! 因為他不相信ahm會破產!
這個信念是他五十多年人生里最堅固的一塊基石,它不會被動搖。
此刻他正坐在辦公桌前,簽一份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簽的文件。
文件封面印著ahm的信箋抬頭,標題是:「緊急流動性融資申請書」,上面有ahm法務部的印章和財務長的簽字。
他審過這份文件的每一個條款,融資額度、抵押品要求、利率浮動公式、提前償還條款、違約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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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簽過無數份融資協議,但這一份不一樣,這一份的用途欄里寫著:「因公司商業票據展期遭遇投資者拒絕,公司短期融資渠道斷裂,擬向銀團申請緊急流動性支持。」
商業票據展期失敗!
這幾個字,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在任何一份ahm內部文件上寫過這幾個字。
他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筆跡和平時完全一樣——h-a-r-o-l-d l-e-w-i-s——每個字母都清晰工整,和他在全員信上籤的名一模一樣的漂亮。
但簽完之後他沒有站起來。
羅德已經告訴了他全部結果。
三家公司都沒有參與展期。 匹茲堡教師退休基金說他們比對過備付金率,發現比新世紀破產前還低。
養老金基金的代表走之前說「保重」。
羅德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把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報告的列印件放在桌上,封面被礦泉水浸濕了一小塊,墨跡微微洇開。
哈羅德·劉易斯打開報告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知道這份報告是誰寫的.....那孩子只有十五歲。
..
他的秘書敲門進來,告訴他銀團代表已經到了。
他站起來,扣上西裝紐扣..身姿筆挺,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三家銀行派來的代表。
華盛頓互惠銀行派了一位高級副總裁,四十歲出頭,髮際線後退,領帶是暗紅色,說話時習慣用手指推眼鏡。
雷曼兄弟派了一位投行部副總裁,三十五六歲,西裝剪裁很貴但袖口磨得有點舊,像是經常出差。
貝爾斯登派了一位債務資本市場執行董事,五十歲左右,頭髮全白但眉毛是黑的,是會議室里年紀最大、級別最高的人。 哈羅德把申請書推至桌子中央,他的財務長開始介紹融資背景,商業票據展期失敗、短期融資缺口、預估流動性需求,但哈羅德幾乎沒有聽。
他在看三個銀行代表的表情。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人在認真聽,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一筆。
雷曼的人聽了一半開始翻申請書附件,翻到抵押品清單時停了一下。
貝爾斯登的人從頭到尾沒有翻文件,只是安靜地看著哈羅德。
「劉易斯先生,」華盛頓互惠銀行的高級副總裁首先開口說道:「我們仔細看了ahm的抵押品清單。你們的准優級貸款組合是行業最好的。我們現在遇到的麻煩可能是短期的資金缺口,這在整個市場信心的恢復階段不算致命,我想銀行這邊不會有太大的障礙,給我一周的時間,等我們下周投資委員會一開完,我就給你打電話。」
雷曼兄弟的代表也點了點頭,說道:「雷曼和ahm合作了十幾年,這不是第一次我們幫你們度過短期的流動性緊張。關鍵是我們得先把抵押品的評估做精細,你這份材料里貸款組合的估值是按4月底的abx水平算的,現在5月份指數又跌了,如果你能在我們重新估值之前先清掉一部分零散貸款,估值壓力會小很多。技術上我們能處理,風險主要在於時間,你們需要多快,兩周夠不夠?」
「十天!」哈羅德說道。
「十天夠了!」雷曼的人合上申請書附件,把它放回桌上,說道:「我建議你用優先抵押貸款的那部分組合作為擔保,准優級的浮動利率產品暫時迴避,abx aaa在跌,但你的優質貸款組合沒受影響,這部分是最好的融資籌碼。」
哈羅德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貝爾斯登的代表全程聽完,說道:「劉易斯先生,貝爾斯登一直是ahm的戰略合作夥伴。我們在2005年幫你們承銷過一批准優級mbs,業績很好。我們不認為ahm的基本面出了任何問題。只要條件談好,貝爾斯登願意帶頭包銷這批緊急信貸,你來定數字,我們把它做了。」
你來定數字,我們把它做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鬆了一下。
哈羅德·劉易斯聽到這句話時在心裡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站起來,和貝爾斯登的代表握手,和雷曼的代表握手,和華盛頓互惠銀行的代表握手。手和手都很用力,很熱情,很真誠,帶著一種彼此之間不必多言的信賴。
「一周之內搞定。」哈羅德說,然後把申請書放回文件夾,用手掌在封面拍了一下....這是他最接近狂喜的一個動作了。
很快,三個代表離開。
他站在窗口,看著樓下ahm總部的停車場。
貝爾斯登,雷曼,華盛頓互惠銀行的三個代表嘴上說得好,但他沒信心,還是得看花旗,摩根大通那邊,是否能提供緊急貸款資金!
所以他做了兩手準備!
萬一貝爾斯登,雷曼,華盛頓互惠銀行靠不住,還要花旗,摩根大通銀行。
...
同一天傍晚,雅虎財經的ahm股票評論區出現了一條新的匿名帖子。
發帖人id是一串隨機字符,註冊時間是當天下午。 帖子只有兩行字:
「ahm的商業票據展期失敗了,消息還沒公開,但兩周之內會出現在彭博頭條,如果你還在持有ahm,至少賣一半,我是認真的。」
這條帖子在發出後的前半小時內被管理員刪除了,但已經有十幾個人截了圖。
截圖被轉發到了其他股票論壇,有人在底下回覆:「空頭又在放煙幕彈,連id都不敢取。」也有人回:「如果他真知道兩周後要爆雷呢?」
兩種回復的點讚數幾乎持平。
沒有人知道發帖人是誰。
那條匿名帖就像一顆扔在積水裡的石頭,濺起來的水花很快落了,但水底開始泛渾。
...
辦公室牆上時鐘的指針剛過五點。
哈羅德把緊急融資申請的最終版本簽好,遞迴法務總監手裡,然後站在窗前看著停車場裡羅德的車緩緩駛出。
「那批緊急融資會通過,貝爾斯登說了,他們會把這件事做了。」
「希望一切順利!」 晚上,曼哈頓頂層複式。
林頓坐在書房的彭博終端前,屏幕上是一條剛跳出來的ahm相關快訊。瀏覽量很低,標題措辭極其謹慎,像一份被強行壓住氣息的醫療報告。
他讀完快訊,把屏幕切換到abx aaa走勢圖,90.2,又跌了。
他在交易日誌上寫道:「等下一槍。」
時間很快流逝,接下來的幾天,ahm的股價一直在22美元附近震盪,cfc的股價還是保持在37.50附近的高位。
...
5月25日,周五,上午九點四十分。
林頓正把昨天邁爾斯發來的abx aaa走勢圖貼在辦公桌前的牆面上,aaa層級已經跌到89.8,從之前跌破91之後又掉了將近兩個點,牆上已經貼了五張圖:abx bbb-走勢、abx aaa走勢、cfc cds價差、ahm商業票據餘額變化、cfc內部人交易時間線。
五張圖像五張撲克牌,排成一排,背面朝上,但每一張都在說同一件事。
郵箱彈出一條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約翰·哈格雷夫。標題加密,正文只有兩行字,用的是紐聯儲內部分析師之間共享信息時慣用的那種措辭......不引用消息來源,不標註密級,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確認。
「ahm在5月19日的商業票據展期談判中遭到主要投資者拒絕,涉及金額大約15億美元,在5月底前到期,另有約11億美元商業票據將在6月初到期,目前展期前景不明確,ahm cfo已於今早飛往紐約與花旗和摩根大通進行緊急融資談判,目前談判尚無結果,雷曼兄弟,貝爾斯登,華盛頓互惠銀行的人似乎跟其ceo有接觸,但沒有消息傳出來。」 林頓把郵件讀了兩遍,26億美元商業票據,5月底前到期15億,展期被拒,cfo飛紐約找花旗和摩根大通。
不管貝爾斯登,雷曼兄弟,華盛頓互惠銀行私下跟ahm的ceo私下承諾什麼,但林頓看來,肯定不會兌現!
約翰沒有在郵件里寫任何多餘的話,但林頓知道這封郵件意味著約翰在用紐聯儲的內部信息渠道幫他確認一件事:催化劑已經到位。
他按下列印鍵,印表機吐出一頁紙,他把郵件列印件從紙盤裡抽出來,在ahm倉位文件的最上面一頁空白處寫了三個字:「催化劑到位」。
同一天上午,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股價從22美元附近開始陰跌。
一條緩慢的、一天之內被磨掉了將近一個點的斜線。
上午還在21.80附近波動,午盤跌破21.50,下午兩點左右觸及21美元,收盤前一小時加速下滑,最後收在20.50美元。
當天成交量比前一天放大了將近一半,有人在不聲不響地出貨,肯定是機構,哪些得知消息的機構們。
至於散戶們都沒來得及反應,消息不靈通。
股價圖上的k線是一根幾乎光腳的陰線,從開盤價往下拖了將近兩美元的長度。
這根k線在新世紀金融破產前兩周也出現過,在ahi被堡壘投資集團收購前一周也出現過。
當天下午四點四十分。 瑪麗莎在工位上審完了今天最後一份貸款申請文件。
打開了退休帳戶的頁面,ahm股票持倉,當前市值,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比上個月又少了一大截。
她在頁面上停了片刻,然後她把頁面關了。
「公司基本面沒問題!」
「哈羅德在全員會上說准優級和次貸不一樣!」
「莫茲羅說天塌不了!」
「那個保爾森基金的特別顧問只是做空需要製造恐慌,他每次發報告股價就跌兩天,跌完之後總能反彈!」
她的同事理察因為個人原因退出了,那是特殊情況,跟他老婆的癌症有關,不是公司的問題。
她想等股價反彈到25美元就賣一半,留一半等年底漲回30以上。
米格爾的哮喘夏天會好些,不需要額外花錢,所以不必急著用這筆錢。
說不定等米格爾上中學的時候這筆錢已經翻倍了。
她站起來,拿起咖啡杯走向茶水間。 咖啡杯是ahm五年前發的那批,杯壁上的口號已經褪得只剩幾個字還能認....「home...possible」。
....
此刻,ahm總部頂層會議室,因為貝爾斯登,雷曼兄弟,華盛頓互惠銀行那邊沒消息,這次召開了一次重要的董事會。
十二位董事圍著深胡桃木長條會議桌坐下。
哈羅德·劉易斯坐在桌子一端的主席位。
他昨晚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躺了大概三個小時,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每隔一小時醒來一次,看一眼彭博終端!
沒看股價,只看看商業票據餘額!
「如果那筆融資下周三之前不到位,ahm的短期流動性缺口將超過25億美元!」
他洗了把臉,用紙巾擦乾了,然後坐在床沿上看著窗戶外面皇后區的天慢慢變亮。
會議室牆上的投影屏幕亮著。
財務長站在屏幕旁邊,手裡拿著雷射筆。
屏幕上是一張ahm短期融資到期時間表,5月31日到期15億美元商業票據,6月7日到期11億美元。 商業票據展期狀態那一欄里,5月19日的談判結果被標註為紅色,打了一個很細的叉。
在「替代融資方案」一欄里,標註著「花旗銀行/摩根大通緊急信貸談判——進行中」。
cfo的雷射筆在這幾個字上輕輕畫了個圈,然後他調出抵押品清單,花旗要求用ahm的優質貸款組合作為擔保,摩根大通目前給出的利率是libor加300個基點,這個利率遠比正常融資成本貴得多,但在當前環境下,這已經是最有可能談到的最好條件。
哈羅德等cfo講完,把話筒往自己面前挪了一下。
他看著十二位董事。
這十二個人里有四個是ahm內部高管兼任的,包括他自己、羅德、cfo和首席風險官,三個是獨立董事,其中一位是新英格蘭地區最大儲蓄銀行的前總裁,頭髮全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表情嚴肅得像在主持一場葬禮。
還有五席屬於外部機構投資者派來的代表,其中最主要的是阿斯特家族基金派來的非執行董事,一個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裝、五十歲左右的男高管,叫亨利·塔格特。
哈羅德說:「情況很嚴峻。」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人用冰水澆了一下。
獨立董事們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那個前銀行總裁推了一下眼鏡。
塔格特拿起一支鋼筆,翻開面前的記事本。
哈羅德沒有用以前在全員大會上那種穩定人心的語調,沒說「准優級和次貸不一樣」,「我們經歷過比這更糟的市場」,也沒說「基本面沒問題」,他只是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把昨晚想了整整一夜的話一句一句說了出來。 「商業票據展期在5月19日的談判中遭到主要投資者拒絕,我們在過去六周內流失了大約三分之一的商業票據餘額,cfo之前飛往華盛頓和紐約,fhlb已經拒絕提供額外的流動性支持,目前我們正在與花旗銀行和摩根大通同時進行緊急融資談判,截至今天上午十點,花旗銀行要求我們將貸款組合中所有優質固定利率貸款作為抵押品,摩根大通給出的利率是libor加300個基點,兩家銀行都還沒有給出最終批准的確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塔格特的鋼筆在本子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如果在下周三之前融資到位,我們可以償還5月31日到期的15億美元商業票據,並繼續維持貸款發放和日常運營。如果融資談判失敗,ahm將面臨自成立以來最嚴重的流動性危機。這個危機的嚴重程度可能超過1998年ltcm事件對華爾街的影響,至少對ahm來說如此。」
會議室里沉默了很久。
塔格特沒有公開表態,只說他今晚會向阿斯特家族基金的投資委員會匯報。
哈羅德點了點頭,目光從塔格特身上移開。
他想起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在電話里說的那句「如果還需要加倉,我們可以再談」。
但那是三周前....三周前商業票據展期還沒失敗,abx aaa還在95以上。
他不知道現在阿斯特家族會不會繼續加倉。
他把投影關掉,站起來,把襯衫下擺塞回腰帶里,然後宣布了一個決定:從現在起,所有董事不得出售個人持有的ahm股票,不得與外部任何人討論今天會議的內容,所有關於融資進展的信息統一由他本人對外發布。
會後塔格特在走廊里打了一個電話,聲音很低,看不清表情。
羅德·劉易斯從樓梯間的門裡走出來,站在走廊盡頭,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的煙,他沒有進會議室。 5月25日,下午收盤後。
彭博終端在下午四點半彈出一條快訊。
標題措辭謹慎,但在ahm內部一些人看來它等同於一封來自未來的判決書預告。
「消息人士稱,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ahm)近期到期的商業票據展期遭遇投資者拒絕。涉及金額約26億美元,其中15億美元將於5月底前到期。ahm cfo本周已緊急飛往紐約與花旗銀行及摩根大通進行談判,ahm股價今日收跌約7%至20.50美元,創年內新低。」
cnbc晚間節目在四十五分鐘後跟進。
法布里齊奧在播報這條消息時背景屏上是ahm股價的年線圖,一根從35美元一路跌到20.50美元的斜線,中間短暫反彈過兩次,每一次反彈都只摸到前一個低點就繼續往下。
雅虎財經的編輯在同一時間把這篇報導推上首頁,評論區的前幾條評論里已經有人說「這不就是新世紀金融破產前的走勢嗎」。
也有人說「不一樣,ahm是准優級,哈羅德說已經申請了緊急融資」。
ahm股價在盤後交易中進一步跌至20美元附近。
第二天,5月26日,周六上午十點半。
ahm公司發布正式聲明,由哈羅德·劉易斯親自簽署。聲明發表在彭博和cnbc上,全文如下:
「ahm公司注意到有媒體報導本公司商業票據展期遇到困難。實際情況是,本公司已與多家銀行啟動緊急融資程序,目前進展順利。ahm擁有價值數百億美元的優質抵押貸款組合作為融資擔保,管理層有信心在短期內完成融資安排。我們呼籲投資者不要被不實傳聞誤導。ahm的資產質量穩健,准優級貸款違約率仍在可控範圍內。」 當天下午兩點,哈羅德·劉易斯在ahm總部大樓門口接受了cnbc的簡短採訪。
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淺藍色牛津紡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眼神沉穩,面帶微笑,和前一天在董事會上說「情況很嚴峻」時判若兩人。
「這些報導是誇大的。」他對著鏡頭說,聲音溫和而篤定,說道:「每一家抵押貸款機構在融資窗口期都會遇到類似的市場噪音,我們已經和多家銀行達成了初步共識,融資條件正在敲定中。我可以負責任地說,ahm不會步新世紀金融的後塵!」
「我們是准優級貸款機構,不是次級,兩者之間的區別不是小區別,是本質區別!」
「我們的借款人fico分數中位數在700以上,他們不是次貸借款人,他們是美國中產階級。我相信他們會繼續還貸,我也相信銀行會繼續支持我們。美國抵押貸款市場不會因為幾張ppt就崩潰。」
記者追問了一句關於林頓資本報告的問題,說這份報告最近在華爾街區機構投資者之間傳播很廣。
哈羅德擺了擺手,動作很輕,像是驅散了一隻從花叢里飛出來的小飛蟲:「我不會回應一個匿名報告的每一個論點,我只說一句:做空者的利益和真相併不總是在同一條線上。」
採訪結束後,哈羅德走回大樓。
自動門在身後合上之後,他的步伐慢了半拍。
他走進電梯,按下頂層的按鈕,然後看著電梯門上的led數字跳動,笑容逐漸收住。
他想起昨天上午十點花旗銀行信貸部負責人發來的那封郵件,措辭禮貌但條件苛刻,抵押品覆蓋比例需要從原來的150%提高到200%,這意味著ahm必須拿出更多的優質貸款做抵押才能拿到更少的貸款,他沒有把這些寫進今天的聲明里,因為他知道聲明必須「進展順利」。
而貝爾斯登,雷曼兄弟,華盛頓互惠銀行那邊還是沒消息! 「王八蛋,三個忽悠人的騙子!」
「之前說的好好的,眨眼就沒消息了。」
5月26日,下午,林頓坐在公園大道辦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攤著當天的華爾街日報、彭博終端和一份ahm緊急融資申請的列印稿。
約翰在半小時前又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花旗和摩根大通的融資談判仍在進行,但花旗要求ahm提供更高比例的抵押品,摩根大通的信貸委員會內部有反對聲音,目前融資獲批時間未定。
他把ahm的正式聲明和哈羅德在cnbc上的採訪視頻反覆看了三遍,然後在彭博終端上把cfc的股價走勢圖縮到屏幕一角,重新打開ahm商業票據餘額的每日更新表格,邁爾斯已經更新到今天的數據:商業票據餘額在過去六周內從26億美元下降到不到19億美元....目前是提前贖回和展期失敗。
剩下這19億美元里,有一大半在未來兩周到期。
他把彭博終端關掉,打開facebook,在輸入框裡打了幾行字。然後他靠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放涼了的鐵觀音喝了一口,按下了發送鍵:「哈羅德·劉易斯先生今天在cnbc上說『美國中產階級會繼續還貸』。這句話讓我很感動,我相信他是真的相信這句話,他每天都在ahm總部頂層辦公室里相信這句話,他的貸款審核員們每天在皇后區牙買加社區的工位上相信這句話,他們的fico分數超過700的借款人們在被銀行收回房子之前也在相信這句話,但花旗銀行的信貸部顯然不太相信這句話,因為他們要求ahm拿兩塊錢的抵押品來借一塊錢,花旗是不是沒有聽過哈羅德先生的全員大會?建議哈羅德先生下次去花旗總部把ppt再講一遍,可能他們就信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
「另外,ahm的正式聲明說『融資進展順利』。我查了一下字典,『進展順利』在抵押貸款行業的同義詞是『還沒有一家銀行簽字』,聲明里說融資條件正在敲定,敲定這個詞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詞,它既不等於『已簽字』,也不等於『錢到帳了』,它只等於『我們還在發郵件』,祝哈羅德先生和花旗銀行繼續愉快地發郵件。」
他在文末沒有加任何表情符號,沒有感嘆號,沒有配圖。
發出去之後不到五分鐘,溫莎金融俱樂部的群聊里先炸了。
瓊斯截圖了林頓的facebook動態發進群,連發了三個表情....一個捂嘴笑、一個腦門冒汗、一個豎起大拇指。 克里斯多福回了一句:「我剛喝了一口咖啡差點噴在鍵盤上....『把ppt再講一遍』,他是認真的嗎?」
亞歷克斯回覆:「他的最後一句『祝繼續愉快地發郵件』,比整篇做空報告都狠。哈羅德如果看到會罵人的。」
菲利克斯說道:「花旗要求兩倍抵押品這個細節他從哪來的,我沒在彭博上看到這個。如果這個細節是真的,ahm的融資比它公開承認的困難得多。」
索菲亞·張回了一條:「有人被林頓的facebook逗笑了嗎?我笑完覺得冷。」
克里斯多福回她:「因為好笑的不僅是段子,還有事實。花旗要兩塊錢借一塊錢,這屬於信用的終點。當你笑一個真實的東西,笑完之後那個真實還在。」
同一天晚上。
瓊斯把林頓的facebook動態截圖轉發給了幾個在紐約大學的朋友。
其中一個朋友把截圖轉發到了雅虎財經的cfc股票評論區。
截圖很快被網友轉到ahm股票評論區....一個id叫「shortsellingisevil」的用戶把截圖貼在ahm評論區,標題是:「做空的那個傢伙發帖嘲諷哈羅德」。
評論在半小時內刷出一百多條!
「冷血做空者嘲諷瀕臨失業的普通人」
「他的每一條都在精準地撕ahm官方的謊言...一邊嘲諷一邊撕」 也有人把哈羅德在採訪里說的「我不會回應一個匿名報告的每一個論點」和這條帖子放在一起比照,回了一句:「你不回應,他幫你回應。」
...
5月26日,下午4點,曼哈頓頂層複式的書房裡,林頓把彭博終端調到abx aaa層級走勢圖。
今天收盤:89.8。
他翻到交易日誌的最新一頁,在ahm倉位一欄下面補了一段備註:
「商業票據展期失敗,5月19日已發生,花旗和摩根大通的談判仍然懸而未決。公司官方聲明說『進展順利』,但銀行要求兩倍抵押品意味著信用定價已經脫離官方敘事的軌道,當ahm的官方聲明說進展順利,但銀行的信貸委員會要求兩倍抵押品時,應該信誰?信銀行。因為銀行的錢是真錢,官方的嘴不是!ahm的融資窗口正在以天為單位收窄」
他把筆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透的鐵觀音,然後把杯子放在彭博終端旁邊。
「明天是5月27日,再有四天....5月31日,ahm的第一批15億美元商業票據到期。」
「如果在那之前融資沒有到帳,這棟從年初35美元一路跌下來的准優級大廈,就會從頂層開始一層一層往下塌!」
「而我已經在最佳位置坐好了。」
林頓輕輕抿了一口咖啡。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林曼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把杯子放在林頓手邊。
她看了一眼彭博終端上的ahm股價圖,20.50美元的數字還停在收盤位置上。
「商業票據是什麼東西?」。
林頓:「就是公司跟投資者借的短期欠條,三十天到期,到期還錢,還不上就再借一筆新的,用新債還舊債,華爾街管這個叫展期。」
林曼:「那要是沒人願意借新的呢?」
林頓:「那就等於你跟信用卡公司說『我這個月先還最低還款額』,信用卡公司說『不行,你先把上個月的全還了』,你拿不出錢,它就爆了。」
林曼沉默了一會兒,「ahm現在就是那個拿不出錢的人。」
林頓笑道:「是的,他們的信用卡公司叫花旗和摩根大通,這兩家公司正在電話里說——『我們還在審核您的信用記錄』,審核了快兩周。」
林曼點了點頭:「那5月31號到期的15億,他們打算怎麼還?」
林頓:「他們指望花旗和摩根大通在31號之前打錢。但花旗要求他們拿兩塊錢的抵押品來借一塊錢,意思是花旗覺得ahm的抵押品有一半可能是廢紙。」
林曼:「所以那個ceo今天在電視上說『進展順利』,是假話。」
林頓:「不全是假話,「他說『進展順利』——進展確實存在。花旗正在非常順利地要求更多抵押品。摩根大通正在非常順利地讓信貸委員會慢慢討論。談判本身在順利推進。只是推進的方向不是ahm想要的方向。」他 林頓在空中畫了一個箭頭,指尖往右下角斜斜一指。林曼看著那個箭頭,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進展順利』的意思是,他們正在順利地往下掉。」
林頓:「對的,當銀行說『我們在審核』的時候,真正的意思通常是『我們在找理由拒絕你,但法務部還沒寫完拒絕信的措辭』。當銀行說『條件正在敲定中』的時候,真正的意思通常是『我們還在等對方先說不,這樣我們就不用自己開口』。當ceo說『進展順利』的時候....」林頓把杯子放在彭博終端旁邊,屏幕的光映在杯身上,說道:「真正的意思是『還沒有一家銀行簽字』。華爾街的詞彙表和字典是反的,越危險越要說穩健,越沒錢越要說充裕,越走投無路越要說進展順利。」
林曼:「原來是這樣。」
晚上九點四十分,ahm總部頂層辦公室。
哈羅德·劉易斯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是三份攤開的融資條款草案。
花旗的條款草案里抵押品覆蓋率被用紅色馬克筆圈了好幾次,200%。摩根大通的草案里利率公式被標註了一個問號,libor加300個基點,還有一個附加條款要求ahm在貸款存續期間不得再向其他機構申請額外融資。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條款草案最溫和,至少表面上如此,但最後附了一個前提條件:需要先看到花旗或摩根大通至少一家簽署正式的牽頭行承諾函。
他把三部電話並排放在桌上。
他先撥了貝爾斯登的電話。債務資本市場執行董事的聲音在免提里響起。
「哈羅德,我們內部信貸委員會還在審核抵押品評估的最終版本,你們的貸款組合里有一部分准優級浮動利率產品,abx aaa這幾天波動比較大,我們需要重新做一次壓力測試,這個流程大概還需要一周到十天,一旦通過,我們立刻出承諾函。我個人仍然認為這筆交易能成。只是時間問題,你等我電話。」
把電話掛了。上周這個聲音說「你來定數字,我們把它做了」。 這周這個聲音說「時間問題」。
一周之內,幾個詞的差距,他和這家銀行之間已經被拉開了一個無法跨越的距離。
第二通電話打給雷曼兄弟,雷曼的人這次沒用免提,他接了電話。
「我們已經在審你們的文件了,但我們的首席風險官對抵押品估值提出了新問題,abx aaa跌到89,你的准優級貸款組合里有些資產在二級市場上已經沒有可比交易了,不是我們不想批,主要因為估值師出不了報告,你再給我幾天,這幾天市場可能會穩下來,如果abx不繼續跌,我下周就能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如果繼續跌呢?」
「那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談條件。」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哈羅德,我不是在推你,我真的需要等風控。」
第三通電話打給華盛頓互惠銀行,那位四十歲出頭的高級副總裁接電話的時候背景音是某個餐廳的輕音樂和刀叉碰瓷的細響,他大概是在陪家人吃周六的晚飯,哈羅德隔著電話聽到一個年輕女聲在說「爸爸你快點」。
「哈羅德,不好意思,我剛從公司出來,手機沒電了剛充上。你的條款我們內部審過了,但上級還在評估整個次貸市場的系統性風險。我們這邊的大方向是支持ahm的。但你也知道,現在整個行業都在被監管盯著,每一筆抵押貸款相關的融資都要過三道審批,上級還沒給最終的簽字,我推了,可是上級那幫人他們自己在等,等花旗和摩根大通誰先動。說實話我也在等。」
「你不是說投資委員會開完就給我打電話嗎?」
「投資委員會開了,會上討論了三小時,但沒有形成最終決議。因為有人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ahm的商業票據展期失敗,你們的流動性緩衝夠不夠撐到下個月,這個問題需要你們先回答。我周一給你再跟進,你放心,我們在推進,一定能搞定。」
哈羅德把電話掛斷。
他盯著桌上三部座機,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罵了一句:「三個靠不住的混蛋。」 和上周完全不一樣,那天他從會議室走回這間辦公室的時候還在想,貝爾斯登的人把手放在桌上說把這件事做了,雷曼的人說兩周夠,華盛頓互惠銀行的人說不會有大問題,都是信誓旦旦的措辭,真誠的眼神。
現在三部電話都在他背後,三個人的措辭變成了同一個措辭的三種說法,貝爾斯登說「時間問題」,雷曼說「估值師出不了報告」,華盛頓互惠銀行說「上級還在評估」,三個人的原話不同,翻譯過來只有三個字。
「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