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周四,上午九點三十分。
全國金融公司股價開盤在37.50美元....從5月15日宣布5億美元回購計劃到今天,股價在這個位置穩了整整兩個交易日。
像一枚被莫茲羅用雙手按在桌面上的硬幣,他用三十年的信譽加五億美元現金把硬幣按住,沒有人敢去翻它的另一面。
cfc的日成交量比上周縮了將近一半,賣盤被回購資金接住了,買盤在等回購結束之後的方向。
多空雙方都在觀望.....這種縮量橫盤在技術分析教科書上通常被稱為「暴風雨前的平靜」。
上午十點。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股價從昨天的22.10美元小幅反彈至23美元附近。推動股價不止公司自身的新消息,還要市場預期的慣性傳導!
一部分投資者認為如果cfc能撐住,准優級貸款行業就還有救。
另一部分投資者看到了ahm股價從年初35美元跌到22美元之後的技術性超賣信號,入場做短線反彈。
雅虎財經ahm評論區裡有人貼了一張ahm股價的周線圖,在22美元位置畫了一條橫線,標註「技術支撐位」。
發帖人寫道:「每次跌到這裡都彈,這次也不會例外。」
瑪麗莎在ahm皇后區辦公室四樓的工位上看到這條帖子時,用滑鼠給這條分析帖點了個贊。她不認識發帖人,但她覺得「技術支撐位」這個詞讓她心裡踏實了一些。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對面的琳達,琳達正端著一杯剛泡的速溶咖啡,眼睛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屏幕上也是ahm的股價圖。 「到支撐位了。到支撐位會反彈。」瑪麗莎說完這句,把自己401(k)帳戶的持倉頁面關掉,重新打開貸款審核系統,開始審今天的第三份申請文件。
她上午審了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用回形針夾好,在右上角標註借款人姓名、fico分數和貸款類型。
她做這件事做了十一年,閉著眼睛都能知道每一份文件應該歸到哪一欄。
fico分數在700以上的放進綠色檔案夾,680到700的放進黃色檔案夾,低於680的放進紅色檔案夾。
最近一個月綠色檔案夾的數量明顯少了,是申請人的質量在下降。
但她沒有把這個觀察和公司的股價聯繫在一起。在她看來,這是兩個互不相干的事實。
一個是貸款審核部的日常工作,一個是華爾街的交易波動。
就像天氣和收成,天氣可能會影響一季的收成,但不會讓農場倒閉。
她不懂abx指數是什麼,商業票據和倉庫信貸額度的區別,不清楚准優級貸款在二級市場已經找不到買家。
她確定的事情是哈羅德·劉易斯在全員大會上說了基本面沒問題。
與此同時,在ahm總部大樓頂層的一間會議室里,ahm正站在兩道分岔路口上。
一條路是商業票據展期,如果能說服投資者繼續買入ahm的短期票據,公司就能再撐至少一個季度。 另一條路是向銀行財團申請緊急融資,如果商業票據展期失敗,這是最後一條路。
羅德·劉易斯負責第一條路,哈羅德·劉易斯負責第二條。
他們是兄弟,但他們手裡的牌完全不同。
上午十點四十分。ahm總部大樓,六層,走廊盡頭的會議室b。
會議室b是ahm用於接待外部投資者的標準會議間——一張八人長條會議桌,深灰色啞光桌面,兩側各四把黑色皮椅,窗戶朝東,但被隔壁那棟預製板樓擋住了大半陽光,只有上午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能漏進來一小片光斑。
羅德·劉易斯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
他是哈羅德的弟弟,在ahm負責投資者關係和短期融資。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實用,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看 全手打無錯站
他的頭銜是高級副總裁,名片上印著和哥哥一樣的公司logo,但他的辦公室比哈羅德低兩層,窗戶對著停車場而不是曼哈頓天際線。
他為ahm工作了十二年,從來沒有上過cnbc,從來沒有在全員大會上發過言。
他的名字最後一次出現在媒體上是在彭博終端的一行小字里:「ahm投資者關係高級副總裁羅德·劉易斯將主持本季度商業票據路演。」
那行字沒有人點開看過。
此刻他站在會議桌靠窗的一側,正在擺礦泉水。 他數了六瓶,放在桌子左側三個座位前面,又數了六瓶,放在右側三個座位前面。
他擺完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左側的瓶子不夠整齊,走回去把最靠近桌沿的那瓶往裡推了半英寸。
他的手掌在褲縫上擦了一下,手心裡全是汗,印在深灰色西裝褲上留了一小片濕痕。
桌上攤著一份裝訂好的文件,封面印著ahm的公司logo和兩行標題:「2007年5月商業票據展期計劃——投資者溝通材料」。
這份文件是他上周末在辦公室里獨自寫到凌晨三點完成的。
他的辦公室里有一張行軍床,是他三個月前從家裡搬來的,商業票據市場第一次出現贖回潮的時候。
他太太問他為什麼要在辦公室放行軍床,他說最近路演太多,有時候加班太晚就不回去了。他沒有告訴她真相,真相是他害怕每天早上醒來發現又有投資者提前贖回了ahm的票據,他必須在半夜隨時查看彭博終端上的票據餘額數據。
他拉了一下領帶。領帶是深藍色的,和會議室窗簾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拉得太緊了,喉結被勒得微微上移。
他又鬆了一下領帶結,松完之後又重新拉緊,拉太鬆了不像樣。
他在深藍色西裝里穿了件淺藍色牛津紡襯衫,是太太上周給他熨的,袖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咖啡漬,他刻意把袖口往裡卷了一下。
材料里夾著一張列印出來的紐約日報文章——就是那篇周日財經版的頭條。
標題上寫著「ahm可能被華爾街資金拋棄」。 他看了這篇報導不下二十遍,但每次翻到它都會不自覺地讀一段。
他對自己說這是為了準備今天投資者可能會問的問題。
但他知道這是因為他怕。怕到必須反覆閱讀那些攻擊ahm的文字,像一個人反覆用舌尖頂一顆鬆動的牙齒,越痛越頂,越頂越痛。
九點四十五分,投資者代表進入會議室。
一共來了三家。
貨幣市場基金的兩個代表,一個年長些,禿頂,穿著淺灰色夾克,手提一隻磨損的皮製公文包。
另一個年輕些,戴無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台黑莓,拇指在滾輪上不停地滑動。
第三位是養老金基金的代表,女性,四十五歲左右,深棕色短髮,穿黑色套裝,戴珍珠耳釘。她坐下之後沒有打開任何設備,只是把一份列印出來的abx指數走勢圖放在桌上,正面朝下。
羅德認得他們。
三個月前,在新世紀金融破產之前,這三家基金在ahm的商業票據拍賣會上還續買過,年長的那個人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們ahm和新世紀不一樣」。
現在年長的那個人坐在同一個座位上,沒有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你們不一樣」。
他只是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列印文件,放在礦泉水旁邊。 文件封面上印著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的那份看空報告...就是林頓寫的那份。
「劉易斯先生,」年長的投資者代表開口了,說道:「我們昨天收到了這份報告的更新版本。其中提到ahm的商業票據餘額在過去五周內流失了超過四億美元,這個數字準確嗎?」
羅德知道這個數字。準確數字是四點一五億美元,截至昨晚收盤他昨晚在自己的彭博終端上算過三遍。
但他不能說「準確」,如果他說準確,對方會追問為什麼還在流失,如果他說不準確,對方會要求他提供真實的數字。
「我們的商業票據餘額確實有一定程度的下降,」羅德很確定的說道:「但下降的主要原因是我們在主動縮減短期融資依賴,轉向更長期的融資渠道。這屬於我們融資策略的一部分,不是被動的流失。」
他說完之後意識到自己剛才拉了一下領帶,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他自己也忘了。
他強迫自己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桌面,手指張開,讓談判桌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
「劉易斯先生,」戴無框眼鏡的年輕人開口說道:「我代表的是匹茲堡教師退休基金。我們的退休教師里有三分之一是匹茲堡郊區的公立學校老師。他們每個月要從退休金里拿錢出來付醫藥費。如果ahm的基本面沒有問題,為什麼你們的備付金率只有1.2%?這個數字比新世紀金融破產前還低。」
「我們對比了兩家公司破產前的公開財務數據,你們在很多指標上都比新世紀金融更激進。激進不是貶義詞,但激進意味著我們也要更謹慎。我們比對的不只是ahm和新世紀金融,我們還讀了最近三周所有關於准優級貸款的獨立分析。」
「其中有一份來自保爾森基金的特別顧問,他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當房價下跌超過5%,fico分數的差異就會消失,你同意嗎?」
羅德看著那個年輕人,他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林頓資本,這些傢伙最近在紐約日報和cnbc的報導里頻繁出現,代表著一股越來越強的做空力量。
現在這個名字被一個戴著無框眼鏡的年輕人引用,用來質疑他上周花了一個周末寫的溝通材料,他下意識摸了摸袖口的咖啡漬。 「備付金率只是衡量流動性風險的眾多指標之一。」他想了想說道:「ahm的資本充足率、貸款組合質量和再融資能力共同構成了我們的整體安全性,准優級貸款的fico中位數超過700,歷史違約率不到2%。這些借款人是美國中產階級的核心,他們不會因為房價回調就停止還貸。」
「房價回調多少?」深棕色短髮的女人開口了。
她一直沒有說話,一直在聽,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她把那份abx走勢圖翻過來,正面朝上,食指放在bbb-層級的曲線上——47。
「abx bbb-從年初的95跌到了現在的47,這還是回調嗎?」
「我認為這算信心崩潰了!」
「商業票據市場靠的是什麼?不止資產質量,最重要的是信心!」
「你剛才說備付金率只是衡量流動性風險的指標之一。如果我們今天續了,明天abx再跌,後天又有其他基金做空,大後天ahm的商業票據在二級市場上被折價拋售——我們怎麼辦?你來替我們的退休教師付醫藥費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羅德把領帶拉了一下,這次他自己也不知道拉鬆了還是拉緊了。
「ahm的cfo上周在華盛頓與fhlb進行了溝通。我們正在積極尋求....」
「我們知道你們去找了fhlb,」禿頂的年長者說,把公文包往桌子中間推了一下,說道:「我們知道fhlb拒絕了。我們知道的事情比你以為的多。這份報告...」他拍了拍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的那份報告,繼續說道:「裡面有一部分提到你們商業票據流失的速度不是線性的,它在加速的。我們核算了最近三周的數據,發現這個結論是正確的,你們的商業票據流失在加速。投資者提前贖回的頻率在上周翻了一倍!」
他合上報告,雙手交疊放在上面,抬頭看著羅德,開始強調:「我們今天不是來談判的!」 「我們來通知你!」
「匹茲堡教師退休基金決定不參與這一期ahm商業票據的展期認購。如果其他投資者願意接,我們祝他們好運。但從我們上周投資委員會投票結果來看,大多數人都和我們的立場一致。」
羅德·劉易斯的手停在礦泉水瓶上,會議室里很安靜。
窗外停車場裡一輛dunkin' donuts的送貨車正在倒車,倒車警報器的聲音穿過玻璃窗傳進來,尖細而重複。
他把面前那份ahm溝通材料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然後他說了一句十二年來從未說過的話:「那麼,我需要向我哥哥匯報。」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哈羅德的弟弟,這也是他坐了十二年高級副總裁位置的原因之一。
他不算被提拔的,準確來說,他是被保護的,現在保護他的人正坐在樓上的頂層辦公室里,簽一份比他手上這份更厚的文件。
「行,我們再給你們兩天時間!」
....
午休時間,ahm皇后區辦公室的員工食堂。
瑪麗莎用鋁箔紙包了一個金槍魚三明治,早上在家裡做的,麵包是在牙買加社區街角那家便利店買的隔夜打折全麥麵包,金槍魚罐頭是上周在超市促銷時囤的。
她對面坐著琳達,琳達面前是一盒微波爐加熱的奶酪通心粉,塑料叉子插在通心粉里斜斜地立著。 「瑪麗莎,你能不能至少賣一半?」琳達用叉子攪著通心粉,說道:「你知道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每一個理財顧問都這樣說。」
瑪麗莎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說道:「哈羅德在全員信里說了,這是暫時性的市場壓力。又不是公司出了問題,公司基本面沒問題,准優級貸款和次貸不一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平靜,「2003年股價從8塊漲到36塊的時候我在場,我怕那次賺的錢付了米格爾出生的醫院帳單,那次我買的稍微少了一點,賺了兩萬多塊,這次我也覺得是2003年的翻版!」
「歷史正在重複——跌得越狠,彈得越高!」
「哈羅德也說了『讓空頭去死』,」琳達把眼鏡戴上,用叉子戳了一塊通心粉,「可他沒說股價要漲。他也沒在全員信里保證股價會漲。他說的是基本面沒問題!」
「瑪麗莎,基本面沒問題不等於股價不會跌。你上次買的時候股價挺高的,現在是22塊。如果你現在賣一半,虧一點,剩下的留著賭反彈,如果真彈了,你還賺。如果沒彈,你至少保住了一半。」
瑪麗莎喝了一口汽水,語氣篤定的說道:「你說得對,如果沒彈,我會後悔,但如果彈了,我沒在裡面,我會更後悔。我寧願虧在裡面後悔,也不想賣了之後看它漲,你知道2003年那波反彈的時候我為什麼沒賺夠嗎?因為我賣早了,我當時在14塊就出了一半——,賺了,但剩下那一半在36塊才出,如果當時我沒賣那一半,今天米格爾的大學學費已經夠了,教訓是....別賣。」
琳達沒再說什麼了,她把通心粉吃完了,把塑料盒扔進垃圾桶,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瑪麗莎的肩膀。
食堂里幾個同事端著餐盤從她們身邊走過,有人在大聲討論cfc的回購計劃,有人說莫茲羅在電視上又罵空頭了。
瑪麗莎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嚼了嚼,站起來走回四樓。
同一天下午。
ahm人力資源部在內部系統里向所有參與員工持股計劃的員工推送了一份補充通知。 通知的標題措辭中性:「關於員工持股計劃風險提示的補充說明」。
正文很短,只有兩段話,第一段重新強調了公司基本面的穩健和哈羅德·劉易斯在全員大會上表達的信心。
第二段提醒員工「所有投資均存在市場風險,公司不對員工個人投資決策的結果承擔任何責任」。
這份通知的原版草稿,後來被在場的人零散泄露出去.....在昨天下午還寫著另一句完全不同的話:「公司不保證員工持股計劃不會虧損。」
這句話寫在草稿第三段末尾的,和前面兩段之間有明顯的分段空行,像是hr的人在寫完前面之後再單獨加上的。
這句話最終沒有出現在發給全體員工的正式版里。
在草稿提交給高級副總裁審閱之後,有人刪掉了這句話。
沒人知道是誰刪的。
hr部門的人說是法務建議刪除,法務部門的人說是高級管理層的決定。
不管是誰刪的,句子沒了,意思也一起沒了。
貸款審核部的中層主管理察·帕特爾在下午三點十七分打開了這份通知。
他三十九歲,屬於二代移民,在ahm待了八年,從初級貸款審核員做到部門主管,管著包括瑪麗莎和琳達在內的十七個員工。 他的辦公桌在四樓靠窗的位置,隔著一道半截玻璃隔斷能看到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
他桌上擺著女兒的入學照....十歲,在皇后區牙買加社區公立小學,和米格爾同一所學校,不同班級。
他把通知讀了兩遍,然後打開了員工持股計劃的管理後台頁面。
他目前的持倉大約六萬五千美元....是他自己在ahm八年裡通過員工持股計劃陸續累積的。不算多,但對他來說是一筆重要的錢。
他正在攢錢換一套大一點的公寓,現在的兩居室是他妻子和兩個孩子加上岳母一共五個人住。
他把持倉頁面最小化,又打開了abx指數的公開走勢圖,他最近學會了怎麼看這個,abx bbb-,47。abx aaa,91。
他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很久。他雖然不屬於金融背景出身,但他懂數字。
他知道當一個東西的價格從年初到現在跌了將近一半,一定不只是「暫時性市場壓力」。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人力資源部。
電話那頭是hr專員,聲音很年輕,公事公辦,問他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他說他要申請退出員工持股計劃,把退休帳戶里的ahm持倉全部清掉。
hr專員沉默了片刻,問他原因.....是系統需要錄入退出的理由。 他看著電腦屏幕上的abx aaa層級走勢圖,說出了一句他準備的措辭。
「我岳母被診斷出患有肺癌晚期。我們需要錢支付醫療費用和家庭護理開支。我妻子不能工作了,現在全家靠我一個人,我需要把所有的退休帳戶資產轉為現金。」
「非常抱歉聽到這個消息,帕特爾先生,我們會加急處理,退出程序通常需要兩個工作日。請您接受我們最深切的慰問。」
理察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用手掌揉了揉額頭。
其實他岳母很健康,上周末還在牙買加社區公園裡晨跑了將近一小時。
他把通知關掉,abx走勢圖關掉,後台頁面關掉,然後打開了今天的貸款審核報表。
茶水間裡,幾個同事圍在一起談論理察剛剛申請退出員工持股計劃的事情。
消息是從hr部門傳出來的...是一個hr專員的同事在茶水間裡低聲提了一句:「理察要退出了,他岳母癌症」。
然後這個消息在十五分鐘內傳遍了四樓!
「理察運氣太差了!」
「他錯過了一波反彈,替他可惜!」
.... 也有人在討論他退出的時機.....現在退出肯定虧了不少。
瑪麗莎站在茶水間咖啡機旁邊,聽到這個消息時端著紙杯的手頓了一下,她對琳達說:「真可憐。她岳母這時候得癌症,剛好趕上股價這麼低的時候不得不用錢。等股價反彈了,他會更後悔....因為他不只是虧了現在,還錯過了未來的漲幅。」
一個叫卡洛斯的中年貸款審核員靠在料理台上,端著咖啡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他用的理由是岳母癌症,但誰知道呢。他可能是看到了什麼我們沒看到的。他電腦里開著abx走勢圖....我路過他工位時看到了。」
「abx是什麼?」琳達把咖啡杯放在料理台上。
「次級抵押貸款債券指數。」瑪麗莎說,語氣很篤定,說完自己有點驚訝.....她也是上個月才弄明白這個縮寫的全稱,但是她說服自己,這個指數跟ahm沒關係,ahm屬於准優級,不是次級,她想到這裡又補了一句:「理察有自己的原因,每個人情況不同。」
5月18日,周五。
公園大道300號28層,林頓面前的彭博終端上,cfc股價在開盤後小幅推升至37.60美元——莫茲羅的回購資金還在執行,買入窗口在開盤後的前四十五分鐘集中出現。
過去三天,cfc股價在37.50美元附近形成了一個幾乎平坦的整理平台。
林頓把cfc的日k線縮到極小,幾乎變成一條水平線,橫盤,縮量橫盤!
在這根線下面,abx aaa在91以下繼續磨,cfc cds價差在90個基點附近波動,信用市場的定價正在和股票市場進一步脫鉤。
邁爾斯昨晚發來的cds數據更新里把這周的價差走勢標註為「加速偏離」,上周收盤價差85bp,今天收盤91bp,偏離值繼續擴大。
他打開高盛pb帳戶的期權交易頁面。 cfc看跌期權,第三批建倉,投入300萬美元。
他在訂單系統里把這300萬美元拆成五筆,分批執行,不做大宗。
做市商的報價界面在屏幕上跳動,平值看跌期權的權利金比兩周前貴了一些....aaa的裂縫讓做市商開始重新評估次貸相關標的的尾部風險。
但流動性能撐得住,第一筆成交在上午十點,最後一筆在中午十二點前全部完成。
全部建倉完畢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帳戶總覽:ahm看跌期權400萬美元,cfc看跌期權600萬美元,總權利金成本1000萬美元。
這些權利金的到期時間分布在6月到7月之間,所有標的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美國抵押貸款市場正在加速內爆。
他翻開交易日誌,在新一頁上寫道:「5月18日,cfc第三批建倉完畢,300萬美元.....cfc總倉位600萬美元全部建倉完畢,ahm 400萬加cfc 600萬,總權利金成本1000萬美元。莫茲羅的回購已經用掉了一部分彈藥,5億美元回購計劃如果完全執行,cfc的現金儲備會加速消耗....而q2的虧損正在擴大!」
「回購在支撐股價,但不能改變違約率。現在的位置——cfc股價37.60,abx aaa 90.5....定價錯誤依然存在。信用市場在提前定價,股票市場滯後約兩周,等待。」
同一天下午,溫莎中學放學後,金融俱樂部活動室。
黑板上釘著的cfc走勢圖已經有好幾天沒更新了....瓊斯今天重新列印了一張最新的,用紅色馬克筆在37.60的位置畫了一道橫線,旁邊標註:莫茲羅防線。
舊皮沙發還是咯吱作響。
克里斯多福站在黑板前面,手裡轉著馬克筆。 亞歷克斯坐在沙發扶手上,用手機刷新雅虎財經的ahm評論區。
菲利克斯·阿斯特從書包里拿出一本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放在膝蓋上。
林頓站在白板前面,把一張從彭博終端列印出來的abx aaa層級走勢圖用磁鐵釘在白板上。曲線從年初的99美分一路滑下來.....1月98.5,2月97,3月95,4月93,5月12日首次跌破91,今天90.5。
他把磁鐵釘在圖表的右下角,轉過身看著活動室里的人。
「abx aaa從99跌到90.5。」他用馬克筆帽點了一下圖中5月12日那個陡峭的下行拐點,「aaa層級是次貸證券化結構里最安全的一層,在穆迪和標普的評級模型里,這一層只有在全美房價跌幅超過30%時才會出現本金損失,這個假設在過去二十年裡從來沒有被觸發過。現在aaa在不到六周內跌了接近9%......不僅僅因為模型已經看到30%的房價跌幅了,最重要的是因為模型正在重新審視這個假設本身。」
克里斯多福從黑板前面站直:「目前,這些消息看起來是全利好....可你一直在加倉做空。」
林頓點頭:「是利好,但還沒有完全定價。」
接著林頓把abx aaa走勢圖旁邊貼了一張cfc股價走勢圖,說道:「abx aaa跌了9%,cfc股價只跌了不到2%,從莫茲羅增持前的35美元跌到現在的37.60,注意,是漲了,沒跌了。」
「回購計劃在改變短期價格,但它改變不了信用市場的判斷。這裡....」他指著兩張圖之間越來越大的缺口,說道:「這個缺口就是定價錯誤,它還沒有閉合,市場用了六個月從『次貸沒問題』走到『次貸有問題』,又用了兩個月從『次貸有問題』走到『次級bbb有問題』,又用了一個月從『次級bbb有問題』走到『aaa也有問題』,接下來它會用更短的時間走到『沒有人知道問題有多大』。當沒有人知道問題有多大時,所有人都會同時往出口跑!」
「那個時刻信用市場和股票市場的裂縫會一次性閉合......閉合的方式通常屬於股票跳水,不是cds回來!」
「麥克法蘭說aaa違約率低於0.1%。」亞歷克斯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把手機放進褲兜。
林頓:「他說的是正確的,他的數據是對的,過去二十年aaa級cdo的累計違約率確實低於0.1%。但過去二十年的房價只漲不跌,他的模型是用過去二十年的房價數據訓練的,它只見過晴天,沒見過颶風!」 「用只見過晴天的模型來預測颶風,颶風來的前一天,模型還在說『晴朗』,他的數據對,但數據集不完整。」
克里斯多福問:「所以我們現在乾等著嗎?」
他看著林頓,「你有浮虧,我有浮虧,大家都在浮虧,我們都在等同一個東西,等市場反應過來。但你知道莫茲羅能用回購撐多久嗎?如果他能撐到7月,你的期權到期了,方向對也歸零。」
活動室里的空氣突然緊了一拍。
這是在場所有人心裡一直在想但沒人說出口的問題。
期權不是正股....方向對不等於賺錢,還要看時間。
如果cfc用回購把股價托到6月或7月,林頓的看跌期權會在到期日歸零,到時候就算abx跌到80,也和這一批倉位無關。
克里斯多福說的是事實,正股做空沒有時間限制,但期權有。
他們可以扛浮虧,林頓不能扛時間。
「他能撐多久取決於兩個變量。」林頓把馬克筆放在白板下面的粉筆槽里,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鐵觀音喝了一口,說道:「他有多少現金,和q2的虧損有多大。回購消耗現金,虧損也消耗現金。5億回購如果全部執行,加上q2的預期虧損,全國金融公司的現金儲備會在回購結束後下降到歷史低位,而abx還在跌,違約率還在升,他是在跟重力賽跑,重力從來不累....他會。」
活動室里安靜了幾秒。
菲利克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仔細看了看abx aaa走勢圖上5月12日的那個下跌拐點。 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本1907年恐慌史初版,想起祖父褪色的鋼筆字....「在所有人都在賣的時候買進」。
但祖父沒有遇到過aaa級債券單月跌9%的行情。
他很困惑,當你發現價值下跌的極限並非流動性恐慌,而是底層資產在質變的時候,繼續加倉是抄底還是在為崩塌做墊背?
他回到沙發前,拿起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了一行字:「aaa 90.5,祖父沒見過這個。」
5月19日,周六,下午兩點。
ahm總部大樓六層,同一間會議室b。
羅德·劉易斯這一次沒有提前半小時到場。
他提前了五分鐘。
他今天沒有擺礦泉水,桌上只放了一份文件——和前天的投資者溝通材料一模一樣,封面還是那兩行標題。
但文件裡面多了一張紙,是昨天下午五點半他收到的一封電子郵件列印件。
郵件來自匹茲堡教師退休基金,措辭禮貌但結論很明確....他們正式通知ahm,不參與本輪商業票據展期認購。
他對著印表機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列印件放進文件夾的最後一頁。 投資者代表陸續入座。
今天來的人比前天少了。
一家中型貨幣市場基金的代表提前三天取消了會議。
羅德在郵件里看到取消通知時沒有回,只是把會議確認名單上的那一欄刪掉。
養老金基金的代表還是坐在同一個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西裝,珍珠耳釘換成了很小的金耳釘。
她面前放是那份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的看空報告,她面前還攤著一份《巴倫周刊》的最新一期。
雜誌翻開到一篇關於抵押貸款市場風險的深度報導,她在裡面用黃色螢光筆標了一段文字。羅德進門時瞥了一眼,他看不清具體內容,但他能猜到,他能在任何垂直距離下認出對ahm不利的文字。
另外兩家代表坐在她兩側。
氣氛不像前天那樣冷,前天還有談判,有提問,有羅德拉領帶的動作。
今天沒有了!
今天安靜得像法院宣讀判決前的幾秒。 羅德知道判決已經寫好了,他今天沒打算辯護的,今天是來聽結果。
他清了清喉嚨,開始按原定流程介紹ahm的商業票據展期計劃。
他說了備付金率的上下文,說了准優級貸款和次貸的區別,說了哈羅德在內部會議上提出的一系列改善融資結構的舉措。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穩,因為他已經不需要說服任何人了。
他不再去扭轉結果,只是說完這段話,給ahm的董事會留下:「投資者關係部門已盡力」的記錄。
他快說到十五分鐘的時候,養老金基金的代表摘下了金耳釘,放在桌上。
「劉易斯先生,我打斷你一次,我今天來不是代表我們基金做談判的,我今天來是出於對你的尊重。這已經是三個月來第三家找我們做商業票據展期的抵押貸款機構了,新世紀金融是第一家,ahi是第二家,你們是第三家,前面兩家一家破產一家被收購,我們不希望三個月後再開一次同樣的會議。」
禿頂的年長者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他今天沒有帶任何新的報告,保爾森基金的那份上周就發給他們了。
「我們投資委員會本周進行了投票。」他深吸一口氣,說道:「一致決定不參與本輪ahm商業票據的展期認購,我們理解這對ahm意味著什麼。我們也理解如果我們不參與,其他還在觀望的基金大概也不會參與,這不是你的問題,也不是你哥哥的問題,是市場的問題,現在沒有人敢接任何跟抵押貸款沾邊的短期票據,當然你們還是很好,但是風向變了。我們等不起這個風向。」
「我理解。」羅德說道。
這三幾個字比他預想的更難發音。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會議在五分鐘後結束。
投資者代表收拾文件,站起來,依次和羅德握手。
養老金基金的代表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轉過身看著羅德,猶豫了大概一秒,然後說了一句「保重」。
然後門關上了。
羅德一個人站在會議室b里,面前是那三瓶沒人動過的礦泉水。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壓住了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報告的一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翻開第一頁。
報告的署名欄上印著他不認識的名字.....保爾森基金特別顧!
他竟然出現在匹茲堡教師退休基金投資委員會的投票材料里!
商業票據展期失敗,導火索居然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