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周五,早晨八點十分。
林曼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疊剛從樓下信箱取出來的郵件——水電帳單、銀行月結單、幾封GG傳單,還有一個厚實的乳白色信封。
她把GG傳單挑出來扔進走廊的回收箱,邊走邊拆那封厚信。
信封是手工棉紙,摸上去有極細微的凹凸紋路,像老式鈔票紙的觸感。
封口處壓著一枚深紅色的火漆印章,蠟質很厚,印著一個她不太確定但隱約覺得眼熟的家族徽章。
她用指甲小心地從邊緣撬開火漆,抽出一張對摺的卡片。
卡片和信封是同一種紙,燙金邊框,字是手寫體....是真的有人用鋼筆蘸墨水寫上去的。
深藍色墨水,字跡工整但帶著老派紳士才有的輕微傾斜,每一豎都用力均勻,像在簽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
卡片正中央印著兩行字:
伯納德·麥道夫家族慈善基金會
誠摯邀請林頓家族基金會董事長林曼女士及林頓先生
出席第十二屆年度慈善晚宴 時間:2007年5月27日,星期日,晚六時三十分
地點:紐約上東區東64街133號,麥道夫私人宅邸
著裝要求:黑色領結正式晚禮服
卡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和上面的正文是同一個人的筆跡:「林曼女士,很榮幸能邀請您和令郎來家裡做客。您從皇后區地下室到公園大道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聽見。——伯納德·麥道夫。」
那個簽名沒有讓秘書代簽,和納斯達克股票代碼旁印的那個簽名一模一樣....每個字母都微微前傾,收筆的時候很利落,像是在簽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
他簽的時候大概知道自己不需要再介紹自己是誰。
林曼把卡片重新放回信封里,手指在火漆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蠟很厚,在早晨的光線里泛著深紅色的啞光。
她把信封放在餐桌上,坐在旁邊看了片刻。
搬到曼哈頓之後,她收過很多邀請函,但那些邀請函都是列印的,名字和日期填在空白處,像表格。
這一封是手寫的,寫信的人花了幾分鐘,用鋼筆蘸了墨,在卡片上逐字寫下她和兒子的名字。他叫伯納德·麥道夫。
這個名字在華爾街意味著很多東西.....納斯達克前主席、華爾街最大的做市商之一、管理著數百億美元的基金,紐約上東區的宮殿式私宅。 林曼知道他是房東,每個月五萬美元租金的頂層複式,保爾森做的擔保,這是她第一次收到他親筆寫的邀請。
她決定今天去給兒子買一套新西裝。
下午兩點,曼哈頓麥迪遜大道,一家沒有招牌的裁縫店。
無櫥窗,無模特,只有一扇深胡桃木門嵌在兩棟寫字樓之間,門上釘著一塊三英寸的銅牌,刻著店名和成立年份.....1897年。
林頓伸手推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極輕微的、上了油的悶響,像走進一間私人圖書館。
一個穿炭灰色三件套的老裁縫從裡間走出來,看了林頓一眼,沒有任何驚訝....
他在這家店幹了四十年,見過各種年齡的客戶,從八十歲的參議員到十六歲的洛克菲勒曾孫。他的表情不冷也不熱,是那種「我只關心你的肩寬和袖長」的專業性冷淡。
他微微頷首,沒有問預算,只問了一句:「什麼場合?」
「慈善晚宴,黑領結。」林曼說。
老裁縫點了下頭,拿起一條軟尺繞在自己脖子上,像外科醫生掛聽診器。
「今年十五歲。」林曼在他說完之後加了一句。
老裁縫正在往本子上記最後一個數字,筆尖停了一下。 「預留1.5英寸可放量,預計一年半內放完。」
「這個年紀還在長,」他把軟尺從脖子上拿下來,「不做全定製。找一件最接近他的版型做毛坯調整,留夠餘量。」
他走到右側一排成衣架前,翻了一遍,挑出一件藏青色單排扣晚禮服,面料是英國holland sherry的超細精紡羊毛....150支,在光線下泛著極深的藍,接近黑色,但比黑色更活。
他把衣服披在林頓肩上,用別針在腰線和袖口的位置各別了一下。
「版型接近,改三處....肩線往裡收半英寸,腰線兩側各收八分之一英寸,褲腿收窄四分之一英寸,明早來取。」
林頓站在三面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藏青色的羊毛面料在暖光下發出非常微弱的、絲質的光澤。
鏡子裡那個穿松垮校服的高中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肩線筆挺、腰線收緊的年輕人。他偏頭看了一眼肩膀的弧線...老裁縫還沒改,但版型本身已經足夠好,好到他挑不出毛病。
「西裝多少錢?」林曼問。
「一萬四千美元。」老裁縫把軟尺折好放進口袋,語氣和說一杯咖啡的價格差不多。
林曼沒有眨眼,從包里拿出信用卡,數年前這個時候,她和兒子還住在皇后區的地下室,每頓飯的預算精確到美分,唯一的奢侈是周末去法拉盛買一條打折的石斑魚蒸給他吃。
她的手指把信用卡從卡槽里抽出來的時候,動作很穩,像她從復旦數學系的舊鐵盒裡拿出那張學生證時一樣穩。 店裡有個年輕的女主管....大概是老裁縫的女兒或學徒...端著兩杯熱茶走過來。
她穿著一條黑色直筒裙,胸口別著一枚很小的藍寶石胸針,妝容很淡,但眼線畫得很認真,像是那種每天上班前對著鏡子仔細畫眼線的女孩。
她把茶遞給林曼,視線越過茶杯看了一眼林頓正在試穿的西裝,微笑著說了一句:「很適合他。」
林曼接過茶,道了聲謝。
女主管回到收銀台後面,那裡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雅虎財經的行情頁面。
她坐下之後,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整了一下屏幕角度,然後拿起手機給一個朋友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店裡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飄到沙發這邊來。
「你猜我前兩天買了什麼....cfc。全國金融公司。對,就是被空頭追著咬的那個。莫茲羅那天在cnbc上罵空頭的時候我就覺得這隻股票被超賣了,他氣得那個樣子不像在演。我就在三十四塊五附近買了一批。今天已經三十六了,兩天,賺了將近四個點,不多,但夠買一件新外套了。」
她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大概在問什麼。
「怕什麼,莫茲羅自己都買了五百萬,老爺子跟那些空頭比,我選老爺子,空頭就是嚇唬人的,等股價砸下去再撿便宜,我不怕,他們砸我繼續買,老爺子說了,天塌不了,你也買點?別等漲到四十再後悔。」
林頓正站在鏡子前,在別針的標記點上慢慢轉動身體,讓老裁縫檢查腰線的貼合度。
女主管掛了電話,端著那杯熱氣漸散的茶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
她在林曼旁邊停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比電話里更輕,帶著那種女人之間分享秘密時特有的熟悉感,像是跟林曼已經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不好意思....我剛才在電話里說的您可能聽到了。如果你們有閒錢,真的可以考慮買一點cfc。這家公司基本面很穩的,ceo自己押了五百萬美元,他說天不會塌。他在這個行業做了三十年,這種老派商人的信譽比那些做空的年輕基金經理可靠太多了。他們做空就是為了嚇人,嚇到散戶都跑了他們平倉,空頭基金就是靠這個賺錢,最陰險了。」
林曼端著那杯熱茶,正打算喝。女主管說話的時候,她只是安靜地微笑,那個笑容很淡,但在杯沿後面維持得很穩。
「是嗎。」林曼的語調不升不降。
「真的!我自己都買了!」女主管顯然把林曼的禮貌當成了猶豫,轉身把筆記本電腦端過來,屏幕朝外,把cfc的股價走勢圖指給林曼看。「三十六了,還在漲。你覺得現在貴?不貴。等空頭撐不住了回補,到時候就是空頭幫我們推股價,我哥也在買。他跟我說這波做空的那幾家基金...叫什麼林頓資本、阿斯塔特資本...遲早被打爆。」
林頓在鏡子裡聽著,他的手臂正微微抬起,讓老裁縫量袖窿的鬆緊度。老裁縫的手指在他腋下按了一下,他保持姿勢不變。
「您兒子也在學金融吧?」女主管看了看鏡子前的林頓,又看了看林曼,顯然是想找個共同話題拉近距離,「溫莎中學的金融俱樂部特別有名,讓他也幫他媽看看,這股票值不值得買。」她笑了笑,完全沒注意到林曼嘴角那個極輕微的弧度。
「我不太懂股票。」林曼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你自己小心。」
「放心,跟著老爺子不會錯。」女主管收起電腦,走回收銀台,又拿起手機回了一條簡訊,大概是跟她哥匯報推銷成果。
老裁縫量完了最後一組數據——領圍。
他在本子上記下「15英寸」,然後把軟尺從林頓脖子上拿下來。
「明早十點取。穿的時候不要扣最下面那顆扣子,你還小,扣子會往上跑。」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林頓的坐姿,又加了一句,「如果年底肩寬再長,免費改。」
林頓從試衣台上走下來,換回自己的校服外套。 女主管正在收銀台後面給cfc的股價截圖,截圖上的k線是綠的。
他走過收銀台的時候,她抬起頭對他禮貌地笑了一下,然後繼續盯著屏幕上的綠k線。
走出裁縫店,林頓說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以為她在抄底,實際上她在給她的倉位添柴。越添越高,高到最後一把火從底下往上燒,她會很驚喜。」
頓了頓,林頓繼續說道:「就像一隻火雞在感恩節早上給自己刷油。」
林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什麼。
5月12日,周六,上午九點四十分。
彭博終端的頭條推送在屏幕上方彈出,字體加粗,標題只有一行:
【abx aaa層級價格跌至91美分——次貸金字塔頂層首次出現結構性鬆動】
林頓坐在書房裡,面前的彭博終端雙屏幕上同時開著三組數據,abx aaa走勢圖、abx bbb-走勢圖、以及邁爾斯昨晚發來的最新版cds價差表。
abx指數分為五個層級,從aaa到bbb-。aaa層級是這座倒金字塔的塔尖。
在一個典型的次級抵押貸款證券化結構中,aaa級債券占整個資產池的大約70%到80%,這意味著每一筆次級貸款打包成證券之後,最上面的那80%被評級機構標註為「極其安全」。aaa的邏輯可沒有建立在每一筆貸款都不會違約的基礎上,它建立在「違約率不可能高到穿透整個結構」的假設上。
如果aaa層級在跌,說明市場正在重新評估那個假設。 從年初的99美分到現在的91美分。
8美分的跌幅,在股票市場,8%的跌幅叫回調。在aaa級抵押貸款債券市場,8%的跌幅是一個從來沒人見過的數字。
因為aaa級債券的定價模型里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這個參數在歷史上從未被觸發過。
他把這條頭條截圖,存進加密文件夾。然後他打開郵箱,看到了保爾森十分鐘前轉發來的內部報告。
發件人:約翰·保爾森。正文只有兩行字:「高盛研究部今天凌晨更新的內部報告。
他們用了一個此前從未在正式研報中出現過的詞——傳染。」
林頓打開附件。
高盛的內部報告格式極其規範,每一項數據來源都標註在腳註里,每一個判斷都用概率措辭——高盛的法務部不會允許研究部在書面報告中寫任何確定性的結論,所以整個報告的語調是灰色的、中性的、冷冰冰的。
但在第七頁,一段被高亮標註的段落下,他讀到了一個詞:contagion,傳染。
這是高盛內部第一次在次貸系列報告中使用這個流行病學術語。
它在描述一個正在擴散的機制....次貸違約率上升→abx下跌→持有次貸資產的機構被迫減值→減值觸發追加保證金→追加保證金導致拋售→拋售壓低更多資產價格→傳染至更高層級。
報告末尾有一個段落被保爾森手動加了紅色下劃線:「aaa層級的下行風險此前被評級機構的模型低估。按照當前房價下跌速度推算,aaa層級在未來兩個季度內可能面臨進一步的估值壓力,屆時傳染效應可能從次級市場擴散至准優級和優質抵押貸款市場。」 林頓把這段文字複製進交易日誌,在下面寫了一行字:「aaa在跌,高盛用了傳染這個詞。」
上午十一點,阿斯塔特資本辦公室。
馬庫斯·萊恩把一瓶還沒開的麥卡倫25年放在桌上,然後走到投影屏幕前。
他把cfc的cds價差走勢圖投影到屏幕上....過去一周,從50個基點擴到了85個基點。
林頓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馬庫斯遞給他的威士忌杯,他喝了一口,眼睛沒有離開屏幕上那條向上爬升的曲線。
「信用市場在提前定價。」林頓說,手指著那條cds曲線,「85個基點。年初才不到30。這個價差意味著信用市場認為cfc在未來五年內違約的概率已經翻了兩倍多。但股票還在35美元。信用市場和股票市場之間有一個很深的裂縫.....這個裂縫就是定價錯誤。」
馬庫斯:「多深?」
林頓「現在做空窗口正在收窄。如果信用市場和股票市場的裂縫開始癒合,癒合的方式通常是股票跳水,並非cds回來,權利金會跳漲。現在權利金還在合理範圍內,但不會太久了。」
他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說道:「我上次跟保爾森聊過。aaa一旦開始跌,從91到80會很快。因為aaa的持有者是保險公司、養老金、銀行的自營帳戶。這些機構有嚴格的風險管理系統,一旦評級下調觸發內部風控線,他們會不計成本地砍倉。」
馬庫斯:「莫茲羅還在說天不會塌。」
林頓:「他用過去二十年的數據證明了天不會塌,過去二十年房價只漲不跌,用只漲不跌的數據來預測未來的風險,風險就是零,這就像用過去五十年佛羅里達的天氣數據來預測颶風,颶風來的前一天,模型還在說『晴朗』。天氣沒錯,只是模型只見過晴天。」林頓把投影上的cds曲線用手機拍下來,然後放大到某一個數據點上,「你上次說要做一筆大的。」
「阿斯塔特要做一筆大的。」馬庫斯把波本放回桌上,說道:「莫茲羅那個老傢伙以為喊幾句空頭就能嚇跑所有人。他想錯了。他以為能嚇跑我們,呵呵,他是在幫我們製造一個更好的對手盤。每一個看了cnbc去買cfc的人,都是他給我們送來的對手盤。我準備加倉cfc看跌期權,周一開盤執行!」 林頓:「等aaa再跌一點,aaa跌破90之後市場情緒會產生一個拐點,從『可控』到『失控』。那個時候權利金可能會正常點,方向也會更確定。」
「保爾森說你是他見過最年輕也最老的人。」
林頓笑了笑。
馬庫斯:「你上次在論壇上被莫茲羅和麥克法蘭壓著打的時候,心裡什麼感覺?」
林頓:「沒感覺。」
馬庫斯:「真的沒感覺?」
林頓:「華爾街最髒的話不在cnbc上,在交易大廳里用擴音器喊的。如果你被一個義大利老頭的感恩節笑話激怒了,你不適合做交易,交易不屬於自尊心的戰場,它是概率的賭場。莫茲羅罵我是蟲子,他罵完之後cfc的cds價差從50擴到了85,蟲子不在乎火雞說什麼,蟲子只看自己腳下的路還在不在。」
5月12日,下午。
林頓坐在公園大道辦公室的彭博終端前,把高盛內部報告、abx aaa走勢圖、cfc cds價差走勢圖和ahm商業票據餘額的最新數據並排鋪在桌面上。
邁爾斯已經將excel表格更新到當天收盤,商業票據餘額又少了六千萬。
他寫了第二份報告。
標題很短:「aaa裂縫:次貸傳染正在向上滲透」。 署名依然是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
正文的幾個分論點分別用高盛內部報告、abx aaa走勢和cfc cds價差作為論據,指出aaa層級的下跌不屬於簡單的價格調整,而是整個抵押貸款證券化市場的核心假設正在被推翻。
他寫道:「aaa層級的定價邏輯建立在歷史違約率的統計模型之上。這個模型的有效性依賴於一個前提:未來的房價走勢與過去二十年相似。但這個前提已經不復存在,用不成立的前提推導出的定價,就是定價錯誤。」
他在報告末尾加了一句單獨的引語,來自他在曾經聽過的一句話,來自那一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默頓在ltcm崩盤後的一次內部研討會上說的:「我們不是錯在模型不夠複雜——我們是錯在太相信模型了。」
報告通過保爾森基金的郵件系統發出,同時抄送馬庫斯·萊恩。
馬庫斯在兩分鐘後回了兩個字:「收到。」
cnbc在傍晚六點整的市場評論里全文引用了報告的核心段落,雅虎財經和彭博在隨後一小時內分別跟進。
ahm股價在盤前交易中從上周四的23.40美元跌至22.80美元,cfc股價從35.80美元跌回34.90美元。
5月13日,周二。abx aaa-層級繼續下行,盤中觸及90.5。
ahm股價進一步回落至22.40美元,cfc股價跌破34.50美元。
5月14日,周三,ahm跌至22.10美元,cfc跌至34.10美元。
5月15日,上午。 華爾街日報演播室。安吉洛·莫茲羅坐在灰色布面沙發上。
不像銀行家的坐姿,跟卡車司機的坐姿一樣。
這是他父親開貨車時等紅燈的姿勢。
主播是財經媒體圈最資深的人物之一。
演播室的燈光很亮,照在莫茲羅銀白的頭髮上,他的西裝筆挺,臉頰微微泛紅。
他知道今天的訪談和cnbc不同,cnbc是快節奏的,華爾街日報是深度訪談,在這裡他不能只靠火雞吃蟲子的笑話,要用數據。
數據他有,三十年的數據都在腦子裡。
主播推了一下眼鏡,開始了第一個問題。
「莫茲羅先生,本周abx aaa層級跌破了91美分,這是該指數創設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aaa層級一直被認為是次貸金字塔最安全的部分,安全到全球各國央行和養老金基金都會持有。當aaa開始跌的時候,市場有理由問一句:整個抵押貸款市場的定價是不是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上?」
莫茲羅等他說完,沒有打斷。
「aaa在跌,我知道,但全國金融公司不是abx指數,我們不是次貸基金,我們不是華爾街投行的自營交易台。我們是一家抵押貸款銀行,我們的60%的貸款是優質貸款,次級只有20%左右。即使是最壞的情況,假設全美房價跌到1970年代的水平,我們的貸款組合仍然有足夠厚的安全墊。abx在跌,我再說一遍,abx跟蹤的是次貸證券化產品,不是優質貸款,不是准優級貸款,更不是全國金融公司的資產負債表,把abx和cfc放在一起比較,是蘋果和橘子,不,是蘋果和卡車。」
主播:「那您是根據什麼?」 莫茲羅:「我從1977年創立全國金融公司到現在,整整三十年。這三十年裡我見過1987年股災,紐交所一天跌了兩成,有人從樓上跳下來。我見過1990年代加州地產崩盤,加州一半的銀行都倒了,全國金融公司沒倒。我見過1998年ltcm,全球金融系統差點停擺,我們沒倒。我見過網際網路泡沫,納斯達克從五千點跌到一千點,我們還是沒倒!」
「每一次都有人說抵押貸款市場完了。每一次我們都在第二年創下放貸紀錄。你問市場是不是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上?我的回答是,市場每一次恐慌之後都回到了正確的前提上。這個正確的前提就是,美國人要買房子,美國的人口在增長,美國的土地不會變多。這三件事是磚頭做的,不能用紙去形容!」
主播又推了一下眼鏡。
「您提到全國金融公司60%的貸款是優質貸款。但根據您提交給sec的文件,貴公司次級貸款和alt-a貸款合計占比超過40%。有分析指出,這個比例在行業里是最高的之一。如果次貸和alt-a的違約率同時上升,貴公司面臨的減值壓力....」
「等一下。」莫茲羅舉起一隻手,說道:「次級和alt-a不是同一個東西,alt-a叫准優級。准優級的fico分在680以上,歷史違約率不到3%,你把次級和alt-a放在一起統計,等於把垃圾債和高收益債混在一起!」
「它們不一樣,全國金融公司的alt-a貸款組合里,有將近一半是固定利率或前五年固定利率。這些貸款不會受到利率重置的影響。我們的次級貸款是有限額、有嚴格審核標準、有政府關係的社區銀行推薦的!」
「我們跟新世紀金融那種在街頭拉個人就放貸的模式不一樣!」
「新世紀金融怎麼做的?填張表就放款。我們怎麼做?我們要看收入證明、要看報稅單、要評估房屋狀況。在全國金融公司,每一筆貸款至少經過三個人的手。」
他說到這一段的時候,義大利口音明顯加重,每一個字都像從砧板上剁出來的。
主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還有一個問題,是市場非常關心的。過去一年,sec文件顯示您在40美元上方賣出了價值約1.2億美元的cfc股票。今年您又在35美元附近增持了500萬美元。一些做空機構——包括昨天發布報告的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認為這兩件事之間存在不一致。」
莫茲羅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是全國金融公司的創始人。這家公司是我的命!」 「我去年賣出股票,是為了分散我個人的資產。一個六十八歲的人,把一部分錢從自己公司的股票里拿出去,放進別的地方,這是正常人的做法。」
「如果你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你的理財顧問會罵你。」
「我賣的時候沒有開新聞發布會,因為那不是新聞,那是一個普通人的理財行為。」
「我今年增持500萬,是因為我認為股票被低估了,被那些從來沒有放出一筆貸款的做空機構低估了。他們坐在曼哈頓中城的空調房裡寫報告,我從1977年起就在抵押貸款行的前台和借款人手握手。我知道誰還得起錢誰還不起。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看電子表格。電子表格不會告訴你借款人的眼神,不會告訴你這個人是不是寧願每天吃兩頓飯也要還月供,這些,我知道。」
主播沉默了片刻,翻過筆記本上一頁。
「莫茲羅先生,您對這個行業有很深的感情。」
「這不止感情。」莫茲羅搖了一下頭,說道:「這是三十年。三十年每天睜開眼睛就看到借款人的名字和數字。三十年後你也會很難被一份寫了幾十頁紙的報告說服,因為你親眼見過比報告上更多的違約和更多的守約。在紙面上看是風險,在生活里看是概率。概率和風險不是同一回事。」
「莫茲羅先生,最後你有什麼想對現在正在做空cfc的空頭們說的嗎?」
莫茲羅看著鏡頭,說道:「他們有權利做空。這是市場!」
「但我想請他們回答一個問題,他們在台上唱衰美國抵押貸款市場的時候,在研究報告裡寫『次貸危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整個抵押貸款市場真的崩潰了,不是一家新世紀金融,是整體崩潰,美國經濟會變成什麼樣?幾百萬人失業,房價暴跌,銀行破產。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結果嗎?因為這就是他們押注的方向。他們在賭美國經濟崩潰!」
「我不賭美國崩潰,我賭美國復甦。這是我和他們之間最根本的區別!」 採訪結束的畫面定格在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的瞬間,六十八歲,銀髮,老派寬領西裝,義大利硬漢的背影。
同一天下午,全國金融公司發布公告:董事會批准5億美元股票回購計劃,即日起執行。
公告措辭極其簡潔,只有兩段話:「本公司董事會認為當前股價未能反映公司的內在價值。回購計劃旨在提高股東回報並增強市場信心。」
股價從34美元跳升至36.50美元,盤中觸及37.50美元....這是自4月初以來的最高位。ahm股價也被帶動回升至22.80美元。
莫茲羅的專訪和回購計劃在當天下午形成了疊加效應:雅虎財經頭條、彭博快訊、cnbc滾動字幕同時推送。
論壇上那個叫「countrywidebull」的用戶再次發帖:「老爺子回購5億!我加了!你們加不加?」
底下是一張截圖,cfc持倉從八千股加到一萬股。
同一天,詹姆斯·麥克法蘭通過貝爾斯登官方研報平台發布了一份研究報告,標題是「aaa級cdo——被恐慌錯殺的資產」。
報告的核心論點簡潔而有力:「過去二十年aaa級cdo的累計違約率低於0.1%,在當前房價回調的背景下,aaa層級的信用增級仍然足夠吸收超過二十倍的預期損失。」
報告引用了完整的二十年cdo歷史違約數據、穆迪和標普的評級方法論附錄、以及貝爾斯登內部壓力測試模型的摘要。
這份研報的每一處腳註都符合sec和finra的合規要求,每一個結論都附帶置信區間和敏感性分析。
它沒喊口號,它是用數據證明aaa是安全的。 它唯一的錯誤是,它的數據集裡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超過5%」這個事件。
同一天傍晚,溫莎金融俱樂部活動室里氣氛凝重。
瓊斯·卡特把一張剛列印出來的cfc股價走勢圖釘在黑板上,從4月底的34美元跌到5月14日的34.10美元,然後今天一根大陽線拉到37.50美元,成交量柱比前面五天加起來都長。
瓊斯說道:「cfc宣布5億回購。股價拉到37.50。我們已經做空的倉位,正股做空的也在浮虧,雖然沒有虧很大,但如果cfc繼續漲,虧損會加速擴大。」
「林頓說等。」
「他上次說等,ahm就從24跌到了22。」克里斯多福終於開口,「但這次不一樣,cfc回購5個億,莫茲羅專訪火力全開,貝爾斯登出了正式研報。這些都是錢啊!回購的錢是現金,多頭沒打嘴炮。」
「他做期權,我們做正股。他浮虧20%可以扛,期權有時間價值,只要到期前方向對了他能全賺回來,我們做正股做空,漲10%就是浮虧10%,漲20%就浮虧20%,理論上可以虧到無窮。」
亞歷克斯把手機屏幕翻過來給其他人看,cfc股價圖,37.50。
四個人沉默了片刻。
菲利克斯把咖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紅色馬克筆,在cfc回購那行數字下面畫了一道線,然後在線下面寫了一行字:「林頓說等。」
他把馬克筆放下。
「我爺爺昨天給我發了封郵件,說阿斯特家族基金上周買了五十萬股ahm,他說他相信哈羅德·劉易斯,我跟他說我在做空ahm,他只回了一句話:恐慌總會過去,資產價值是永久的,我我想回但沒回,因為我覺得他這句話有一個前提:資產本身不能壞。阿斯特家族從來沒有買過會壞的資產。ahm持有的准優級貸款在二級市場上已經沒人敢接了,這超過恐慌了,屬於資產在變質,我打算留著空單。」 「我也留著。」瓊斯說。
「留。」亞歷克斯把手機鎖屏。
克里斯多福:「我今晚回去再查一遍cds價差的數據。如果明天價差還在擴,我加倉。」
「你剛不是說他浮虧可以扛我們扛不了嗎?」亞歷克斯問。
「我說的是事實。加倉也是事實。」克里斯多福把雙手插在褲袋裡,「我不敢說林頓一定對。但如果他對了,我不想錯過。如果他錯了,這筆錢是我爸同意我虧的學費。他已經知道我在做空,但他沒有阻止我,這就是他的表態。」
「學費挺貴。」亞歷克斯輕輕哼了一聲。
「比在沃頓讀mba便宜。」克里斯多福把外套從沙發背上拿起來,披在肩上,朝門口走,「也比跟莫茲羅站在同一邊被套在半山腰上便宜。走吧,明天開盤見分曉。」
「明天是周三。」瓊斯在後面說。
「那就周三見分曉。反正美聯儲不會連夜改利率。」
5月15日,晚上。
林頓的彭博終端開著雙屏。左邊是cfc股價圖,收盤37.50美元,右邊是abx aaa走勢圖,收盤90.5美分。
莫茲羅的專訪在彭博終端的一個小窗口裡靜音重播。 林頓把整場專訪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莫茲羅說六十年來天沒塌過,說去年賣出1.2億是理財,說今年增持500萬是價值判斷,說空頭賭美國崩潰。
莫茲羅說這些話的時候太像真的了,像到他覺得莫茲羅自己也信了。
「老傢伙沒騙人,是自我催眠!」
一個在行業里幹了三十年的人,說了一輩子天不會塌,到了第三十一年,他已經不能反口。反口等於否定三十年。
沒有人能在六十八歲的時候否定自己的一生。
所以他的選擇只有一個,繼續信,信到所有人陪他一起走完最後一段路。
「但市場不是人,市場沒有記憶,也沒有忠誠!」
林頓在交易日誌上翻開新的一頁。
「5月15日,cfc宣布5億美元回購計劃,股價沖至37.50。莫茲羅專訪火力全開。貝爾斯登發布正式研報,重申aaa安全。我的cfc看跌期權浮虧擴大,ahm倉位同步承壓,今天沒有操作。」
他停了一下,繼續寫。
「莫茲羅回購的量值得注意,5億美元,聽起來很大,但cfc資產負債表上有260億淨資產和超過2000億貸款組合。用5億回購對抗做空壓力,相當於用一根手指堵住漏水口,能堵多久,取決於水壓,水壓有多大,看abx就知道了。aaa跌破91。cds價差85,高盛用『傳染』這個詞,他們從來不輕易用這個詞。這些信號和莫茲羅的專訪是同一時間發生的,它們指向同一個方向。而cfc股價逆勢上漲只有一個解釋,回購在托底,回購會消耗現金,一旦回購停下來,股價會掉回它的真實價值。」
他放下筆。 書房門開了。林曼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把杯子放在他左手邊。
「擔心嗎?」林曼問。
林頓:「不擔心,市場在幫莫茲羅演戲。回購計劃、專訪、研報、散戶護盤、阿斯特加倉——全套護盤組合都用上了,戲越真,散場的時候越慘!」
「他花了三十年建立信譽。現在他把所有信譽都押在一句假話上,主要是他太聰明了,聰明到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只能用新錢蓋舊窟窿,越蓋越高,高到最後一塊磚壓上去,整個樓塌。」
「他在賭美國經濟不會崩潰,他把做空說成對國家的不忠。這個邏輯在散戶和cnbc那裡管用,在cds市場不管用,信用市場沒有愛國心,只有概率!」
林曼看著他說道:「數學上來說,概率只相信大數。大數說,沒有一種永遠上漲的資產,從來沒有!」
「明早我取了西裝,在門口掛好,26號晚宴前你自己再試一次,萬一肩寬有變化記得找裁縫再改。」
門輕輕帶上。
他拿起手機,打開facebook,莫茲羅的頭像還在評論區里,上一次留言是「火雞吃蟲子」。林頓沒有回覆那一句。
他打了三個字母,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