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收盤後。
彭博終端上彈出一條快訊,標題只有一行字:「匿名對沖基金大規模買入ahm及cfc看跌期權,市場猜測其為做空新世紀同一機構。」
正文三段,沒有點名林頓資本,但所有的指向都足夠精確:「該基金年初做空新世紀金融和美國房屋投資公司,回報率遠超行業平均水平,管理規模據信已從數百萬美元增長至上千萬美元。」
cnbc在傍晚六點整的市場回顧里跟進了這條消息。
主播戴維·法布里齊奧在節目開場時用了更直白的措辭:「還記得年初那家做空新世紀金融、在一個季度內從數百萬美元做到上千萬美元的基金嗎?他們又回來了。這次的目標是ahm和cfc。」
背景屏上打出兩張走勢圖,一張是ahm,一張是cfc,都用紅色箭頭標註了近期做空期權成交量暴增的時間節點。
雅虎財經在同一時間發了一篇短文,直接引用了林頓facebook上的原話:「市場對ahm和cfc的定價是錯誤的」
並將這句話作為文章的小標題之一。
編輯在引用下面加了一句很簡短的背景:「說出這句話的人,正是今年年初公開預言新世紀金融會在兩個月內破產的那個匿名基金經理。當時沒有人相信他。新世紀金融在他發言後的第七周申請了破產保護。他說ahm在25美元是定價錯誤。市場用了一個月把ahm的股價從25推到了25.10,然後又拉回到24.50....但期權市場的未平倉合約數量在過去一周翻了將近兩倍。這一次,你信他還是不信他?」
股價的漲勢在這一天被壓住了。
ahm開盤從昨天收盤的25.10美元小幅回升至25.15,在彭博快訊彈出之後回落至24.80,此後在24.70到24.90之間窄幅波動,收盤24.78美元。
cfc從莫茲羅增持後的35.30美元盤中高點回落至34.60美元,收盤34.55美元,全天漲幅被抹去大半。 莫茲羅的增持和cnbc專訪帶來的信心反彈只維持了不到兩個交易日。
當天晚上,雅虎財經的ahm和cfc股票評論區出現了一批新的留言。
「我查了ahm的10-k,備付金率1.2%,商業票據餘額26億,這些數據空頭上次在新世紀破產前也列過。那次沒人信。我不懂抵押貸款,但我知道同一個模式出現兩次的時候,不應該用『恐慌』這個詞來安慰自己。」
「莫茲羅增持500萬,但去年減持了一億多。2006年賣在40塊以上,現在35塊買回來,叫護盤不叫抄底。他賣的時候靜悄悄,買的時候叫cnbc來拍,這個區別不需要是cfa也能懂,我不覺得他是騙子,但我覺得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處境。」
這些留言的點讚數和點踩數幾乎持平。
支持者和反對者在評論區里互懟,每一句「空頭又在製造恐慌」後面都跟著一句「上次新世紀破產前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兩方都沒有說服對方,但討論本身已經成為事實....兩個月前沒有人討論ahm會不會破產,現在每個人都在討論。
5月5日,周六,下午兩點。
紐約日報財經版記者瑪格麗特·科爾曼坐在曼哈頓中城一棟老派寫字樓的錄音間裡,桌上的電話機亮著綠燈。
她花了將近數天才約到這個採訪,林頓資本和阿斯塔特資本的聯合匿名語音採訪,中間經過高盛pb媒體關係部、阿斯塔特資本的公關總監和林頓資本的合規顧問三道轉手。
她得到的條件很明確:匿名,不錄音,可引用但不標註真實姓名,只能標明「基金聯合研究團隊的代表」。
「科爾曼女士,你可以開始了。」林頓的聲音在電話線路里很穩。 瑪格麗特翻開筆記本,她的第一個問題直接指向ahm。
「在過去兩周內,ahm的股價從25美元附近跌到了24.50美元,你們在報告中明確表示ahm可能會步新世紀金融的後塵,你能詳細解釋一下這個判斷的依據嗎?」
林頓開口:「ahm不是一定會步新世紀的後塵。ahm和破產之間的距離取決於一個事件是否會發生...5月中旬的商業票據展期。如果展期成功,ahm可以再撐至少一個季度。如果展期失敗,ahm必須在二級市場甩賣貸款組合來償還短期債務。」
他停了不到半秒,說道:「我們的判斷是...展期失敗的概率已經超過80%。」
瑪格麗:「為什麼?」
林頓:「三個原因,第一,abx bbb-層級在過去兩周從50跌到了47,這意味著所有持有抵押貸款相關資產的機構投資者都在重新定價尾部風險。你要知道,商業票據是貨幣市場基金、養老金和保險公司的短期帳戶。」
瑪格麗:「然後呢?」
林頓笑道:「這些帳戶的投資委員會有一條鐵律:不接任何有爭議的資產。abx跌到這個位置,ahm的商業票據已經有爭議了。」
「第二,ahm的商業票據餘額在過去四周持續被提前贖回,到期前就跑,目前已經流失了超過3.5億美元,其中大約2.5億是投資者主動削減敞口。這種流失速度通常在商業票據展期失敗前兩到三周出現。」
「第三.....」林頓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瑪格麗特聽到了鍵盤敲擊的聲音,非常輕。
「ahm的cfo昨天飛去了華盛頓,目的地是美聯儲和fhlb的辦公樓。我們通過公開渠道沒有查到會議成果的任何披露。這通常意味著會議沒有產生任何可以公開的正面結果。如果監管部門願意提供流動性支持,公司會在第一時間發新聞稿,沒有新聞稿,就是沒有支持。」
瑪格麗特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 她做財經記者十五年,採訪過的對沖基金經理不下百人,大部分人的回答分為兩類:一類含糊其辭,另一類用術語轟炸。
林頓的回答是第三種....他把邏輯鏈攤開,每一環都清晰可驗證。
「所以你的意思是,ahm可能被華爾街資金拋棄,因為整個融資環境對它關門了?」
林頓:「對,ahm的資產是准優級貸款,不是次級,哈羅德·劉易斯在這一點上是誠實的—,准優級借款人的fico分數確實高於次級借款人。但資產質量在這裡不是唯一變量!」
瑪格麗特:「怎麼說?」
林頓:「決定ahm生死的不僅僅是它的資產值多少錢,最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借到錢!」
瑪格麗特:「為什麼?」
林頓:「因為如果商業票據市場對它關門,它持有的貸款組合在帳面上值再多也沒用——因為你不能賣一個沒人買的東西來還債。」
馬庫斯·萊恩在旁邊接了一句,說道:「華爾街不是法院。華爾街不判斷誰有罪誰無辜!華爾街只做一件事——把資金從有風險的地方抽走,放進沒有風險的地方。ahm的備付金率1.2%、商業票據餘額持續流失、abx指數加速下跌,這三條疊加在一起,在華爾街的語言體系里翻譯過來只有三個字:不敢接,也不該接!」
瑪格麗特:「你擔心嗎?市場普遍認為你們是在製造恐慌?」
「如果市場認為我們是在製造恐慌,那是因為市場還沒有習慣一個事實,壞消息本身不屬於恐慌,迴避壞消息才是。」林頓想了想,繼續說道:「ahm的股價現在在24美元左右。這個價格不屬於我們做空造成的!」
「abx指數從去年底的95跌到現在的47,商業票據市場在過去兩個月內對新世紀和ahi關上了大門,美聯儲連續加息十七次。這些都不是我們做的。」 「我們只是在所有人都還在說『准優級沒事』的時候,做了一件最簡單的事:我們看了數據。」
瑪格麗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引語備用:【我們看了數據。】
「你對ahm的ceo哈羅德·劉易斯有什麼要說的嗎?」
林頓沉默了片刻,說道:「哈羅德·劉易斯先生是一個誠實的人。他真的相信准優級貸款是安全的。他的問題不會他說謊,他太誠實了。誠實到只相信自己的貸款組合,不看信貸市場的門正在一扇一扇地關上。我希望他能找到融資。如果找不到,我希望他的員工已經做好了準備。」
林頓沒有說「我希望他早日破產」,他說的是「我希望他的員工已經做好了準備」,瑪格麗特在引語後面畫了一個星號。
這句話比任何攻擊都更有殺傷力——因為它沒有詛咒ahm死,而是默認ahm會死。
馬庫斯接著接上了話:「科爾曼女士,ahm的股價在25美元的時候市場說准優級沒事,在22美元的時候還是會有人說准優級沒事,在15美元的時候照樣有人抄底。如果你真的想寫清楚這個故事,你應該寫一篇關於『信仰』的報導。信仰讓人相信准優級貸款不會違約,信仰讓員工用退休金買自己公司的股票,信仰讓ceo在全員大會上說空頭去死。信仰的另一個名字叫市場延遲。」
採訪在下午兩點四十分結束。
瑪格麗特掛了電話,錄音間的綠燈滅了。
准優級是信仰.....市場延遲....ahm可能會破產....因為融資渠道會關上。
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頂部寫了一行字:「紐約日報財經版——周日頭條。」
5月6日,周日。 紐約日報財經版頭條見報,標題是:「做空新世紀的神秘基金再次出手——『ahm可能被華爾街資金拋棄』」。
副標題直接引用了馬庫斯那句「華爾街不判斷誰有罪誰無辜」——「不敢接,也不應該接是。」文章占據了財經版上半頁,配了一張ahm皇后區總部大樓的照片,樓下的dunkin『 donuts門口排著隊,幾個穿ahm工裝的員工端著咖啡走回大樓。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圖說:ahm總部大樓,該公司的商業票據餘額在過去四周內流失超過3.5億美元。
文章在上午被雅虎財經全文轉載,在傍晚前被彭博和cnbc分別引用。
彭博的標題改成更直接的說法....「匿名對沖基金:ahm可能步新世紀後塵」,雅虎財經的評論區在幾個小時內刷出了數百條新評論。
「我剛才把ahm的10-k和紐約日報的文章放在一起看。備付金率1.2%,是真實的。商業票據流失是真實的,cfo飛華盛頓是真實的。他們說的每一個數字都能在公開文件里找到出處。我上周還在說空頭是在恐嚇,我現在不確定了。」
「我住在皇后區,離ahm總部不到三英里,我認識兩個人在ahm上班,他們說茶水間裡的話題從上個月開始就只剩下兩個...股價和裁員。但他們老闆還在發全員信讓員工用退休金買股票。我不太理解。你們誰給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家健康的公司需要員工用退休金來護盤?健康的公司不需要員工護盤,員工護盤說明公司沒有別的護盤手段了。」
「我現在對莫茲羅還是相信的。但我不敢再加倉了。我把上個月加的那批倉位鎖掉了....不賣,也不買。我要看他下一份季報,如果季報里的負債率再擴大,我全清,我不跟一個管理260億資產的人賭命。」
這條評論下面有人回覆:「你等他出季報的時候股價已經25了。」
他回覆:「25也比零好。」
同一天下午,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的幾位理事在周日晚間的行業內部郵件鏈里交換了對紐約日報報導的看法。
郵件鏈的標題從「轉發:ahm看空報告」改成了「我們是否需要提前討論風險」,有人提議下周召開一次內部研討會,討論「准優級貸款市場的流動性壓力是否被低估」。 但沒有人正式發會議邀請。
棕櫚灘,5月6日,周日晚上
棕櫚灘莊園的書房裡,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穿著一件深綠色羊絨開衫,坐在壁爐邊的皮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波本威士忌。
壁爐里的火不大,火光的影子在1907年恐慌史初版的燙金書脊上跳來跳去。
電話響了,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哈羅德·劉易斯。
科尼利厄斯把波本放在茶几上,接起來。
他認識哈羅德超過十五年。阿斯特家族基金在ahm的董事會上有一個非執行董事席位,十五年來沒換過。
「科尼利厄斯。」哈羅德的聲音在電話線路里很疲憊,「周日晚上打擾你,抱歉。」
「不用抱歉。你說。」科尼利厄斯把書合上,坐直了些。
「周六的報導你看了....紐約日報的。空頭在追著我們打!」
「他們點了我的名,點了ahm的名!」
「他們說ahm會被華爾街資金拋棄。明天開盤之後市場會怎麼反應,我不確定!」 「商業票據市場的情況你也知道——過去四周流失了將近四億。」
「我們還在跟幾家貨幣市場基金談,但對方的態度從『沒問題』變成了『我們再看看』,再變成了『我們先不開例會』,現在變成了不接電話。」
「我需要你給我爭取一點時間....是信心。」
「市場需要看到一個信號,證明ahm的長期股東還在這裡。如果你能在公開市場增持一批...不用太大,夠讓市場注意到就行,我可以在下周五之前爭取到至少一輪新的融資談判。」
科尼利厄斯握著電話,沉默了片刻,開始計算。
ahm當前股價約22美元!
從年初的35美元跌下來,已經跌了將近四成。
如果買入五十萬股,總成本大約1100萬美元,阿斯特家族基金規模非常龐大,1100萬美元是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
「五十萬股。均價不超過22。」科尼利厄斯說道:「場外大宗,明天開盤前執行,我會讓家族辦公室在彭博上公開這筆交易。」
哈羅德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科尼利厄斯十五年來第一次聽到的話:「謝謝你。」
科尼利厄斯把波本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的姿勢和在棕櫚灘吃完早餐看《巴倫周刊》時一模一樣。 五十萬股ahm對於阿斯特家族來說不算什麼。
但溫斯頓上周從棕櫚灘飛回紐約之前問他的那個問題....「如果他說的全對了呢?」....在壁爐火光里輕輕閃了一下,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像按滅一顆沒燒透的炭。
5月7日,周一
阿斯特家族基金在盤前通過場外大宗交易買入ahm五十萬股,均價22美元。
交易記錄發布在彭博終端上,標註了買方身份...阿斯特家族基金,長期戰略投資者。
ahm股價從盤前的22美元跳升至盤中高點23.10美元,此後在22.60到22.80之間波動,收盤22.55美元。
從年初的35美元跌到這個位置,已經跌了將近四成。
同一天下午四點。
溫斯頓·阿斯特放學後走進棕櫚灘莊園的書房。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廚房拿點心,而是直接走向了角落裡的彭博終端。
溫斯頓輸入ahm的代碼,拉出內部交易記錄。
阿斯特家族基金,買入,500000股,均價$22.00,總價約$11000000。 屏幕上的數字在跳,但他的眼睛沒有跟著數字走。
他想起林頓在第三點資本晚宴上說的話...「ahm的備付金率是1.2%。如果5月中旬展期失敗,六周內股價會跌到十美元以下。」
他把終端切換到abx bbb-走勢圖,47.2,又跌了。
他拿起手機,想打給霍華德·阿姆斯特朗。
霍華德是他父親的對沖基金圈子裡最熟的一個同齡人,兩個人早年經常就在同一個棕櫚灘俱樂部的暑假夏令營里打球。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霍華德,我查了ahm的備付金率和商業票據餘額。林頓上次說的那些數據...每一組都能在ahm的10-k里找到,abx也在跌。」
電話那頭傳來霍華德的聲音,帶著被挑戰之後本能的不耐煩。
「林頓?又是林頓?不是,溫斯頓,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他就是一個靠做空賺錢的窮小子。他從皇后區地下室爬出來,他當然想看到全世界都跟著他一起砸!」
「他壓根沒在分析市場,他就是在推銷他自己的倉位!」
「你們家族在紐約有兩百年了,他家族歷史還沒你父親的袖扣長,你為什麼要信他?」
溫斯頓:「我的家族買了兩百年地產。這次買的是抵押貸款支持證券。這不是同一種資產。」 霍華德:「當然是同一種資產!房產抵押貸款不就是房子嗎?房子跌了銀行收走——最後不還是房子嗎?」
「你曾曾祖父在1907年買的曼哈頓地皮,底下是什麼?是土。ahm的底層資產是什麼?是帶院子的土,區別只是有沒有人往院子裡的房子上貼瓷磚。」
「我跟你說,我爸上說莫茲羅是這個行業最硬的老頭。他最硬的時候是在cnbc上說火雞吃蟲子的時候,這個老頭的骨頭是鋼筋混凝土做的。」
溫斯頓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林頓說准優級貸款在二級市場上已經沒人接了....不敢接,呵呵,但磚頭不會沒人接。1907年你曾曾祖父買曼哈頓的樓,是因為他知道紐約不會消失。但如果ahm的資產在二級市場上賣不掉,問題就不在資產本身....在資產綁在整個次貸鏈條上。整個鏈條在往下塌。」
「你在替他推銷。」霍華德冷冷地說:「溫斯頓,你想太多了。你上次去第三點資本回來就一直在查數據。你查了有什麼用?數據騙人太容易了...你從某個角度看一棵樹,你可以說它是歪的。換一個角度,它是直的,林頓給你的就是歪的角度,他故意站在樹底下往上拍。」
「林頓沒給我任何角度,他只給了一組數字。」
「你怎麼還不明白,數字就是他最強的武器!他用數字來讓你忘掉他的立場。他的立場是做空。他的武器是數字,你拿著他的數字去質疑你自己的家族,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溫斯頓沒有回答。說了一句「我再想想」,然後把電話掛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後,他站在彭博終端前,又看了幾秒abx走勢圖。那根從去年底95跌到今年47的曲線,像一道慢動作的瀑布。
然後他穿過走廊,走向父親的書房。
科尼利厄斯正在讀一本關於美聯儲歷史的書....艾倫·格林斯潘的傳記。 封面上的格林斯潘在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所有中央銀行家在泡沫破滅前一樣篤定。
溫斯頓站在門口,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父親。」
科尼利厄斯摘下老花鏡,鏡腿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查完了?」
「查完了,ahm的備付金率1.2%,全行業最低!商業票據餘額從26億降到了不到23億,下周五還有15億到期,abx bbb-今天收盤47.2,又跌了,fhlb拒絕了他們的緊急貸款申請。cfo飛去了華盛頓,可能沒談成任何東西,如果銀行繼續收緊信貸,ahm可能撐不過這個夏天。ahm的備付金率太低了,商業票據到期之後沒人接的話,他們只有兩條路....清倉甩賣貸款,或者破產。」
科尼利厄斯摘下老花鏡,放在攤開的書上,格林斯潘的微笑被鏡片壓在下面。
「你學了很多東西,這很好。你甚至從溫莎圖書館自己找了數據,做了一個分析框架。你爺爺當年也是這個年紀開始讀1907年恐慌史初版的。但有一件事你的經濟學老師沒有教你——市場恐慌是暫時的,資產價值是永久的。我們家族從來不靠恐慌時賣出賺錢,我們靠的是恐慌時買進,恐慌總會過去。」
他轉過身說道:「你說的林頓,他現在在做什麼?他在加倉做空。他和馬庫斯·萊恩昨天接受紐約日報採訪時說ahm可能被華爾街資金拋棄。他需要什麼?他需要市場恐慌,他需要ahm的股價繼續跌,跌到十塊、五塊、一塊,他的每一分錢利潤都建立在別人恐慌的基礎上!」
「我不想去指責他,金融市場上有人賺趨勢的錢,有人賺反趨勢的錢,這是正常的。」
「但不要把賺趨勢錢的人和賺反趨勢錢的人搞混。他在製造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先做空,再發表看空報告,等股價跌下去之後平倉獲利,這叫收割!」
「他沒有在預測市場,他屬於操縱市場。」 科尼利厄斯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1907年恐慌史初版,翻到他曾祖父寫批註的那一頁。褪色的鋼筆字在書頁上躺了將近一個世紀。
「你曾曾祖父在1907年恐慌最嚴重的時候買進曼哈頓地產。那個時候是什麼情況?紐交所差點關門,銀行擠兌,所有人在賣,他買了,因為他知道一件事,曼哈頓不會沉到海里去。那些磚頭和砂漿在恐慌結束之後還是一樣值錢。ahm持有的准優級貸款背後的房子,那些房子在加州、在佛羅里達、在亞利桑那,也不會沉到海里去,恐慌改變不了這一點。」
他把書合上,看著兒子。
「他多大了?15!我們家族多久了?兩百年,他去年才開始做交易,我們經歷了一百二十年的恐慌。每一波恐慌都有年輕人跳出來說這次不一樣,每一波恐慌之後你的祖先都在買入。他上次做空新世紀,賺了,有史以來最成功的?不是!」
「1987年股災那年有人做空賺了十倍。之後這個人呢?你記得他的名字嗎?你不記得,沒有人記得!因為他只對了一次!贏得快的人通常也贏得短。因為他太依賴市場繼續恐慌——而恐慌是一種會消退的東西。」
「當恐慌消退,資產價格反彈,他已經平倉走人了,而你還拿著資產在往上爬。我們持有ahm不是一天兩天,是十五年。那個孩子持有多久?幾個月?幾個季度?他等不到下一個春天。他必須在冬天結束之前平倉。我們不需要!」
「我們可以在冬天播種,在春天發芽,在秋天收割。他只能在冬天開槍。」
他走到兒子面前,一隻手放在溫斯頓的肩膀上,說道:「阿斯特家族不跟風,阿斯特家族不做空!」
「我們不做空,因為做空意味著你希望別人失敗。我們這個家族是建立在建設上面的....買地、蓋樓、持有、等待。」
「我們等了將近兩百年,兩百年裡無數空頭死了,而我們還在買!」
「我不會去跟林頓辯論。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但他的時間框架太短了——短到看不見我們在看的東西!」
「你認為他看到的是風險?我告訴你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的是我們在一百年前就買了的東西現在在打折!」 「我們沒有在冒險,我們在撿便宜。你的經濟學老師在課堂上可能對你說過『市場是非理性的』。那我可以告訴你比這更深刻的話——市場是眼盲的!」
「市場會暫時看不到價值,但價值不依賴市場是否有視力。它會自己發光。而我們買的就是那個光。」
溫斯頓站在那裡,父親的掌心很厚實。
曾曾祖父的鋼筆字在書架上那本1907年恐慌史里褪了色。
他想起林頓在第三點資本晚宴上端起默爾索時說的那句話...這不是恐慌,這是資產壞了。但他的父親剛用一百二十年的經驗告訴他,恐慌總會過去。
「如果他這次又說對了呢?」
「如果他這次又說對了...我指的是如果ahm真的破產...那我也不會承認他比阿斯特家族聰明。我只會說我們遇到了一場沒見過的颶風。」
「用過去五十年的天氣數據來預測颶風,颶風來的前一天你的模型還在說『晴朗』。這不屬於模型的問題,只是你只給模型餵了晴天。」
「我們沒見過颶風。但不代表颶風不存在!」
「如果這是颶風,我們就買下被颶風颳倒的樹,把它種回去。」
溫斯頓沉默了片刻。
他說了聲晚安,轉身走出書房。 5月8日,周二
上午七點十五分。一封來自全國金融公司人力資源部的全員郵件出現在cfc員工的收件箱裡。標題措辭懇切,帶著緊迫感:「全體員工——支持公司,應對市場不實攻擊」。
郵件正文是莫茲羅親自起草的,但他讓hr用部門的名義發了.....他知道從hr的郵箱裡發出去比從ceo的郵箱裡發出去更親切、更能讓基層員工產生「家」的感覺。
郵件介紹了公司當前面臨的空頭壓力,強調公司基本面穩健,然後號召全體員工「考慮通過401(k)退休帳戶和個人投資帳戶買入公司股票,用實際行動支持公司應對空頭的錯誤攻擊」。
上午八點整,ahm的全員郵件也發了出去。
哈羅德·劉易斯凌晨三點寫的草稿,反覆改了六遍。
他刪掉了所有可能引發合規問題的措辭,只保留了他認為最接近「事實」的部分。
他在郵件開頭引用了一段准優級貸款違約率的歷史數據,列出了ahm當前資本充足率的對比數字,然後寫了一句:「ahm是准優級貸款的領軍者。我們的基本面沒有變化。我們當前面臨的市場壓力是暫時性的、情緒性的。」
郵件的最後一句,他猶豫了很久。
第一版是「我們相信市場會回歸理性」。
第二版是「請大家保持信心」。
第三版是他凌晨四點半改的,改完之後他自己對著屏幕沉默了很久,還是按下了發送鍵:「准優級貸款不會倒,讓空頭們去死。」 ...
上午十點前後。
雅虎財經cfc評論區湧入大量自稱cfc員工的發帖人,帖子格式高度一致...手機截圖的401(k)帳戶持倉頁面,背景是不同品牌的手機型號,截圖上的cfc持倉數量從幾百股到上千股不等。帖子配文的情感濃度從「跟著老爺子干到底」到「這是我全部的退休金,我相信全國金融公司」不等。
有用戶曬出了一張手機截圖...cfc股票,持倉超過三千股,總成本約十萬美元。
配文只有一行字:「我在全國金融公司幹了十六年貸款專員。我把我的401(k)全換成了公司股票。我相信老爺子。他從來沒有讓我們失望過。」
底下有人回覆:「你們老闆去年在40塊以上賣了一億多,你在35塊買。你知道這個事實嗎?」這個回復在半個小時內被踩了四十多次,掉到了評論區最底部...在被點踩之前,它在頂部亮了不到三十秒。
還有人寫道:「我不是cfc員工,我老公是cfc貸款審核部的。我們去年剛買了房,是固定利率的優質貸款,我們自己的公司貸的。cfc給了我們這套房子,我沒有理由不相信這家公司。」
沒有人回復她。
在ahm股票評論區,瑪麗莎在午休時間翻了幾頁論壇。
那個叫的匿名帳號最近沒有留言,上次的匿名留言被瑪麗莎懟了之後消失了快兩周。
但評論區裡有人在引用紐約日報周六的文章,逐條分析ahm的商業票據流失速度和備付金率。其中一條分析帖的結尾寫道:「cfo飛華盛頓,fhlb拒絕提供流動性。這兩件事加在一起等於什麼,不需要是mba也能懂。」
瑪麗莎把手機屏幕轉向坐在對面的琳達。 「這個說cfo飛華盛頓沒用的人,他連ahm的辦公室都沒進過。他不知道我們公司內部什麼情況。他只看公開數據...但公開數據能說明一切嗎?哈羅德在全員會上說了,准優級的違約率不到2%。這個數字也是公開的,為什麼不引用?他們只引用他們想引用的數字。這不屬於分析,就是選擇性引用。」
琳達攪著咖啡,看著手機屏幕上的ahm股價走勢圖....從年初的35美元跌到現在的22.50美元,一條向下的斜線,中間有過幾次反彈,但每一次反彈都比上一次的高點更低。
她不像瑪麗莎那麼篤定,但她在ahm幹了十二年,沉默是她最安全的表達方式。
瑪麗莎打開自己退休帳戶的申購頁面,把剩餘的額度全部換成了ahm股票。
「ceo自己都買了,我怕什麼。」她站起來去茶水間續咖啡的時候,對琳達說道:「他們那些網上的人又不了解抵押貸款行業,他們連fico分是什麼都不知道,他要是真的想了解ahm,就應該來皇后區牙買加社區我們的辦公室,看我們怎麼審貸款、怎麼做風控。」
當天下午,有用戶在cfc股票評論區發了一篇標題加粗的長帖,內容是一張手機截圖....cfc持倉超過八千股,總成本約三十萬美元。
截圖下方的配文寫道:「五年的積蓄,全買了cfc,跟著老爺子干到底,要麼一起發財,要麼一起跳樓。」
這篇帖子在傍晚前被雅虎財經編輯推薦到板塊置頂,旁邊加了一個編輯標註的小藍條:「cfc員工曬出五年積蓄持股,誓與公司共進退,散戶護盤潮湧現,cfc股價能否穩住?」
5月9日至10日,由於阿斯特家族的大宗買入、員工們的護盤帖、哈羅德的全員信在市場上產生了疊加效應。
ahm股價從周一的22.55美元逐步回升,周二回到23美元以上,周三盤中觸及23.50美元,周四收盤23.40美元。
cfc股價從周一的34.50美元反彈至周四的35.80美元,莫茲羅增持後的成本區間被短暫修復。
多頭在進場。散戶在護盤,短線空頭在回補。 雅虎財經評論區里再次響起「老爺子說對了,天塌不了」,「空頭要虧錢」的呼聲。
莫茲羅在周二收盤後給法布里齊奧發了一條簡短的簡訊:「火雞還在,蟲子呢?」
當天晚上,cnbc晚間節目用法布里齊奧手中的手機特寫鏡頭念了這條簡訊,然後加了一句即興評論:「莫茲羅上周在鏡頭前說『火雞吃蟲子』,現在股價反彈了,他想知道蟲子去了哪裡。如果有空頭代表願意來節目上回應莫茲羅的問題,我們隨時歡迎。」
屏幕右上角打出一行字:火雞還在,蟲子呢?屏幕邊角擠著一個卡通火雞的剪影,戴著一頂微縮禮帽。
電視畫面切到下一個環節,沒有空頭回應。
林頓仍然沒有回覆莫茲羅的facebook留言。
公園大道300號28層,林頓坐在辦公桌前,屏幕上是他持倉的實時盈虧表。
ahm看跌期權400萬美元,cfc看跌期權300萬美元,總權利金成本700萬美元。
隨著ahm股價從24美元以下反彈到23.40,cfc從34美元附近回升到35.80,看跌期權的內在價值被壓縮,時間價值在衰減,總持倉浮虧在擴大。
5月9日收盤時,浮虧大約在18%到20%之間。
浮虧不是實際虧損....期權還沒到期,只要ahm在6月30日前跌到足夠低的位置,這筆帳可以從浮虧一次性變成盈利。 但在帳面上,七百萬美元的投入現在市值大約剩下五百六十萬。
股價在反彈。
媒體在報導莫茲羅的「火雞還在」簡訊。
阿斯特家族大宗交易記錄在彭博上掛著,五十萬股,均價22美元。
哈羅德和劉易斯的「讓空頭去死」被做成表情包在雅虎財經評論區傳播。
他看了一眼cfc的員工護盤帖合集。
【五年積蓄全買cfc,八千股,成本約三十萬】
他把頁面關掉,打開了abx bbb-走勢圖。今天收盤:46.5。
他的滑鼠在走勢圖上停了一下,輕輕吐了一口氣。
「5月10日,持倉浮虧,用波動率來衡量市場情緒是滯後的。波動率在反映過去,信用定價在反映未來。abx持續走低,cds價差走闊....風險沒有消失,它只是在積累,護盤期間積累的風險比恐慌期更大,因為護盤讓槓桿增加。每一個護盤的人都在用真金白銀給已經脆弱的系統增加重量,等它斷的時候,聲音會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