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老麻叔拖著沉重的步子,拐進了一條小巷。
「咳咳……咳咳咳……」
剛一進屋,一陣的咳嗽聲便傳了過來。
角落的舊木床上,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縮在單薄的被子裡,咳得小臉通紅。
女孩梳著兩個小羊角辮,瘦巴巴的,但一雙眼睛極大極亮。
看到老麻叔進來,她強忍住咳嗽,從被窩裡伸出小手。
「爹,你回來啦……」聲音透著一股懂事的乖巧。
「哎,囡囡乖。」老麻叔趕緊走過去,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後背。
屋子另一頭,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粗布衣裳的婦人,端著個粗瓷大碗走了過來。
「當家的,先吃口熱乎的吧。」
婦人是老麻叔的媳婦,面容憔悴,但眼神透著溫柔。
碗裡是熱騰騰的素麵,清湯寡水,看不見一點油星,連幾根菜葉子都少得可憐。
囡囡咳嗽得喘不上氣,卻還掙扎著要爬起來。
「爹累了一天了,多吃點。」她懂事地用小手把碗往老麻叔面前推了推,又乖巧地遞上筷子。
看著女兒蠟黃的小臉,老麻叔心裡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囡囡得的是肺癆。
城裡的土郎中看了個遍,都說沒治。
唯一的活路,是去租界洋人的大藥房,買那種極貴的西洋特效藥,而且要經常服用。
可那藥價,連他這練力後期負擔起來也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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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麻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麵條,喉嚨里像梗著一團棉花。
「當家的,你今天……有心事?」媳婦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眼神,柔聲問了句。
老麻叔動作一頓。
他咽下嘴裡的素麵,擠出一個笑。
「沒事。局子裡換了新差頭,是個大方的主,今天發了筆賞錢。」
「那就好,那就好。」婦人鬆了口氣,轉身去拿熱毛巾給女兒擦汗。
夜深了。
屋子裡點不起煤油燈,黑漆漆的。
老麻叔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絲微弱月光,看著熟睡中依然不時皺起眉頭的妻女。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掌心厚厚的老繭,和虎口處那道深深的刀疤。
在這亂世里,他早就沒了往上爬的心氣,只想混口飯吃。
可現在,退無可退了。
「二階凶獸首領……五十頭變異獸群……」
老麻叔咬緊了菸嘴。
跟著那個年輕的新差頭出城,九死一生。
但他別無選擇。
「跟著新差頭拼這半年!」
「只要不死,拿到小功換成錢,女兒的病就有救,到時候老子就安心退役過日子!」
老麻叔放下菸袋,猛地抹了一把臉。
眼神里那股兵油子的暮氣,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逼到絕境的兇狠。
……
另一邊。
內城區,一處富麗堂皇的宅院外。
朱紅色的兩扇大門緊閉著。
大肚腩孫大富脫了那身灰皮制服,換了身綢緞面子的長衫。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習慣性地堆起諂媚的笑,伸手推開側門。
宅院裡青磚鋪地,雕樑畫棟,還有精緻的假山水池。
這是他老婆的娘家,也是他入贅的地方。
剛轉過影壁牆。
正堂里,他岳母和老婆正嗑著瓜子,翻著帳本。
看到他進來,岳母眼皮都沒抬一下。
「喲,看大門的廢物武夫回來了?」岳母冷哼一聲,將瓜子皮吐在地上,「一身的窮酸汗臭味,別髒了這名貴的波斯地毯。」
他老婆打扮得花枝招展,也跟著翻了個白眼。
「整天在那個破鎮戍局裡混日子,一月那點死餉銀,連給我買盒西洋胭脂都不夠。真是個沒用的囊膪。」
孫大富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像條被訓斥的狗,賠著笑臉,快步穿過迴廊,鑽進了最角落的偏房。
砰。
關上門。
孫大富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屈辱和漲紅。
他死死咬著牙,一拳砸在棉被上。
他走到床邊,蹲下身,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
打開箱子。
裡面躺著一把厚背砍刀,那是他當年還沒發福時,用來混江湖的兵器。
孫大富伸手握住刀柄。
刀身有些生鏽了,但分量依舊沉重。
今天在班房裡,那個叫陸真的新差頭扔下赤紅木牌時,他心裡其實也有一絲微弱的火苗閃過。
若是能跟著那明勁大豪拼一把,斬了凶獸,混個軍功。
堂堂正正做個有品級的軍官!
到時候穿著錦緞制服走回來,看這幫勢利眼的婆娘還敢不敢冷嘲熱諷!
狠狠打這幫人的臉!
孫大富握緊了刀,呼吸有些粗重。
可下一瞬。
他的腦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幅畫面。
荒野上,那頭如小山般巨大的變異黑豨,一口將一個鎮戍局弟兄的腦袋生生咬碎。
腦漿和鮮血噴出幾尺高,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還有那五十多頭雙眼通紅、速度快如閃電的獸群,瞬間將人淹沒撕裂的恐怖慘狀……
「噹啷。」
手裡的厚背砍刀,一下子掉回了箱子裡。
孫大富臉色慘白,腿肚子不爭氣地打著顫,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不行……去城外那就是送死……」
他喘著粗氣,看著箱子裡的生鏽鐵刀,眼神里的最後一絲血勇徹底潰散了。
「廢物就廢物吧。」
「好死不如賴活著。被罵幾句又不會掉塊肉。」
孫大富長長地嘆了一聲。
他像是一隻被戳破了的皮球,徹底泄了氣,伸手將木箱重新推回床底。
明天一早,就當個縮頭烏龜,去後勤處退隊。
翌日清晨。
院子裡,陸真緊了緊身上的玄黑錦緞,將那把沉甸甸的黑金長刀扣在腰間牛皮帶上。
他轉過身,動作微微一頓。
正屋的門檻邊,小妹陸婉和沈雲正眼巴巴地望著他。
兩人都沒說話,只是站在晨風裡,眼神里透著一股忐忑。
「怎麼了?」陸真手按刀柄,平靜問了句。
「哥……」陸婉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怎麼回事,一早起來就覺得心慌。」
沈雲在一旁絞沒吭聲,但臉色同樣有些發白。
陸真看著兩人,一言不發。
女人在某些時候,直覺確實准得可怕。
今天出城,去獵殺二階凶獸首領,本就是有些危險。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安慰。
這世道太惡劣,太殘忍。
若是他在外頭折了,死在了荒野上。
家裡沒了男人撐腰,就憑沈雲那熟透的身段,還有逐漸長開的陸婉。
下場只會比死更慘。
陸真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
他只是稍稍停頓了下,沉聲道:「我會小心。」
說完,他轉過身,大步推開院門。
兩人站在原地,默默點頭,目送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薄霧裡。
……
鎮戍局,第三所。
早晨的點卯開始了。
陸真走到甲字六號班房的列隊處。
前頭,老麻叔、猴子等七八個人,已經換上了灰底黑邊制服,整整齊齊地站著。
幾人手裡死死攥著兵器,咬著牙,臉上少了幾分兵油子的滑頭,多了一抹被逼到絕路的決絕。
陸真目光掃過幾人,微微點頭。
就在這時。
大肚腩孫大富低著頭,拖著步子,從一旁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他滿臉漲紅,連看都不敢看老麻叔等人一眼。
走到陸真跟前,他哆嗦著手,從腰間解下那塊刻著『甲字六號』的木牌,遞了上去。
他終究還是慫了,選擇了退出。
陸真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他直接伸手接過腰牌。
「滾吧。」
孫大富如蒙大赦,縮了縮脖子,轉身就往人群外擠。
按照鎮戍局不成文的規矩,這種臨陣脫逃、主動退隊的孬種,是會被打上貪生怕死烙印的。
別的差隊,絕不會再接收這樣的廢物。
孫大富也知道規矩,準備直接去後勤處交差走人。
「慢著。」
忽然,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在側方響起。
死對頭鄭虎,穿著那身繡著金銀雙色『戍』字的錦緞制服,帶著幾個手下,大搖大擺地從旁邊故意路過。
他一把叫住灰溜溜的孫大富。
「脫什麼制服?」鄭虎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孫大富的肩膀,「從今天起,你編進我鄭虎的差隊了。」
孫大富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隨即便是狂喜。
周圍的其他差隊也是一陣騷動。
鄭虎沒有理會旁人,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挑釁地看向陸真。
接著,他故意提高嗓門,對著周圍幾個相熟的差頭大聲嗤笑起來。
「這年頭,有些新人仗著有幾分蠻力,就不知道荒野的水有多深。」
「一上來就敢接二階凶獸首領的掛紅任務?這是好大喜功,鐵了心要帶著手下的弟兄去送死!」
鄭虎指了指身旁的孫大富。
「大伙兒都看著,這就叫良禽擇木而棲。」
「孫大富這不叫退隊,這叫棄暗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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