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真回了趟家交代了一聲,才離開。
院外廊下,楚雲舒和肖玉卿並肩站著,誰都沒開口。陸真朝她們點了點頭,身形一晃,人已經在巷子外了。
三宗城外,坊市。
北邊的消息早就傳開了,人心惶惶。街面上比往日擁擠了數倍。
陸真走在人流里。
他略施手段,一縷神念散開,輕輕拂過周圍人的心神。
於是沒人看的見他。
挑擔的農戶從他身邊擦過,討價還價的商販衝著他的方向唾沫橫飛,卻沒有一個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他就這麼走著。
然後,把神念,緩緩鋪了出去。
方圓數十里,千門萬戶,像一幅畫卷,在他識海里徐徐展開。
他看到了很多。
城東,一座掛著燈籠的深宅大院裡。某個剛舉家遷來的大族,家主鬚髮花白,德高望重。此刻正把自己親侄兒的新婚妻子堵在柴房。
「外頭蟲子就要來了,你男人那點本事,護的住你?」老東西聲音壓的很低,「跟了我,全家進內城的名額,都有。」
女人在發抖。
柴房外,天光正好。
城西,一處茶樓雅間。幾個穿綢緞的胖子圍著桌子,桌上攤著一張護罩地界的圖。
「內圈的宅子,一進院,三千兩。」
「糧呢?」
「倉里囤著呢,急什麼。等北邊再破兩座城,價錢還能翻三番。餓死的又不是咱們。「
鬨笑聲,酒杯碰撞聲。
陸真站在長街正中。
人潮從他身邊分開,又合攏。
北境每天都在死人。化勁的武者用血肉去填蟲潮,一個照面就沒了。而這護罩底下,有人趁著末日,喝著人血,睡著人妻,數著銀子。
'這樣的世界……'
'真的值得去救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內景之中那輪大日,光焰竟微微晃了一下。
他就這麼立著,立了很久。
直到神念的另一端,傳來些別的東西。
城南,一家不大的米行。掌柜的是個瘸腿老頭,正指揮夥計把倉門卸下來。
「東家,這米放出去,咱們喝西北風啊?」
「放。」老頭蹲在門檻上抽旱菸,「人都要死絕了,留著米下崽麼。一人一天兩碗,排隊領。」
米行外,隊伍排出去二里地。
領了米的難民,衝著老頭磕頭。老頭擺擺手,讓人趕緊滾,別耽誤後面的。
再遠一點。一戶自己都擠不下的窮人家,硬是騰出半間屋,收留了逃難來的一對流氓。
還有一家武館。館主把徒弟們召集起來,說北邊下來的孤兒越來越多,從今天起,館裡管飯,願意學拳的教拳,不願意的,也給口飯吃。
陸真怔怔聽著。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顧言之。又想起了嚴師傅。
這些人,也是這個世界的。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乾淨的人間。
有陰,就有陽。
善惡從來不是分開的兩樣東西,它們誰也離不開誰……這才是人間。救世界,救的不是哪一個人。
嗡——
識海深處,內景微震。
那道由明神武典凝成的赤金鋒芒,是至剛的金。那條盤繞大日的青龍,生發、溫養,是不息的木。
金克木。
自成就內景以來,這兩股力量便一直涇渭分明,各據一方。
可就在這一刻。
一縷赤金的鋒銳,悄無聲息的滲進了青龍的鱗甲。龍鱗的邊緣,泛起一層薄薄的金邊,殺伐裡帶了生機。
而那漫天刀光深處,竟也生出了一絲極淡的青意。
金中藏木,木上生金。
克中有生,生中有克。
陸真不由露出一絲笑容。自己對神融的感悟有多了幾分。
忽然,他心頭微動。
長街盡頭,一個穿著暗金長袍的中年男人,正緩步走來。
是萬星樓的崑崙分樓主,裴淵。
裴淵沒有用神念遮掩,就這麼走在人群里。
他在陸真身前三步外停下。
面色極其複雜。
有震撼,有敬畏,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陸兄弟....不,現在該叫陸大人了。」裴淵苦笑一聲,拱了拱手。
他看著眼前這個青衫年輕人,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
「我裴淵自認看人極准,可到底還是看走了眼。」
「三十一歲的內景神融....」他深吸了口氣,聲音壓的很低。「這等天賦,在咱們萬星樓小世界的評級里,是實打實的『甲上』。」
「哪怕是到了大荒之中,到了太一玄宗的眼皮子底下。你也算不錯了。。」
裴淵語氣里透著一絲恭維。
陸真隨意的擺了擺手,打斷了裴淵的吹捧。
「裴樓主特意找過來,不是為了說這些廢話的吧?」他淡淡問。
裴淵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他看了看四周喧鬧的坊市,又看了看陸真。
「想必....史可法武聖,已經和你說過一些大荒里的事情了?」
「說過一些。」陸真點頭。
「那就好。」裴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似乎卸下了什麼重擔。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真相,那裴某也就不再隱瞞了。」
「我,還有我夫人蘇婭,都不是九州的人。」
「我們來自『萬星小世界』。」
裴淵轉過頭,看著陸真。
「和你們九州一樣,萬星小世界,也同屬蒼風域,受太一玄宗管轄。」
「只不過....」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傲然。
「我們萬星小世界,在總功勳榜上,排名第五十。」
「早就已經脫離了倒數二十的斬殺線。」
陸真眼神微動,沒出聲。
裴淵繼續道。
「脫離了斬殺線,便有了喘息的餘地。也有了在大荒里立足的資本。」
「我們萬星一脈,不擅長好勇鬥狠。」
「我們最擅長的業務,就是在那些排名不如我們、甚至瀕臨斬殺線的小世界裡,開辦『萬星樓』。」
裴淵盯著陸真,一字一頓。
「做生意,賣情報。」
「以及....招募像你這樣的絕頂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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