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祁禹把三份摺子看完,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蕭允淮。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他知道這是緩兵之計。
陸硯卿調去江寧,霍驚雲駐守涼州,裴既明辭官
他們說走就走,看似退避三舍,實則不過是換個地方蟄伏。
可他沒有拆穿。
一來,沈家如今確實掀不起風浪。沈家的親族散了,這些年攢下的根基也被連根拔了七八成,剩下的那些,翻不了天。
二來,這三個人若真留在京城,反而棘手,他們若鐵了心跟沈家擰成一股繩,他這個皇帝反倒不好收場,讓他們走,遠著些,反倒清淨。
三來……
蕭祁禹的目光落在蕭允淮臉上,停了一瞬。
老三他還能壓得住。老四若真鐵了心護沈知沅,硬拆下去,父子離心,得不償失。
何況沈知沅肚子裡那個孩子,到底是蕭家的血脈。
蕭祁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朕可以答應你。」
他沒有說話,沒有謝恩,只是等著。他知道話沒說完。
蕭祁禹靠在椅背上,指腹慢慢摩挲著茶盞的邊緣。「沈知沅的事,朕可以不計較。但她得記住一件事——她現在是皇家的人,不是沈家的人。以前的事,朕當沒發生過。以後的事……」
他抬起眼,看著蕭允淮。
「她得配得上太子妃這三個字。」
蕭允淮垂眸。「兒臣替知沅謝父皇恩典。」
蕭祁禹擺了擺手。「行了,別替她謝。讓她自己來謝。」
他頓了頓,從御案上拿起一本空白的摺子,展開,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落下去。字跡沉穩,一筆一划都沒有猶豫。
太子冊封,蕭允淮。太子妃冊封,沈知沅。三日後行冊封禮。
寫完了,擱下筆,拿起玉璽,蓋下去。
「退下吧。」
蕭允淮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時,蕭祁禹忽然開口:「允淮。」
蕭允淮停住,回過頭。
蕭祁禹看著他,目光沉沉,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或許是滿意,或許是試探,或許只是一個人老了的、不值一提的感慨。
「以後的路,你和知沅自己走。走得好,是你們的本事。走得不好,也別怨朕。」
蕭允淮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釘進木頭裡的鐵釘。
「兒臣不會怨父皇。」
他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長長的廊道盡頭。
三日後。
天還沒亮,平陽王府就忙起來了。
春菱端了熱水進來,沈知沅已經醒了,坐在妝檯前,對著一盞孤零零的燭火。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燭光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三天的功夫,那雙眼睛底下的青黑已經退了,臉頰上養出一點薄薄的紅潤,不是從前那種透著嬌憨的緋紅,而是像上好的胭脂化在羊脂玉上的顏色。
懷孕讓她豐潤了一些。原先尖尖的下巴變得圓潤柔和,鎖骨下面那一片肌膚白得像凝了層霜,襯著墨色的寢衣,越發顯得膚若凝脂。
她的眉眼沒有變,還是那樣好看的弧度,只是眼底的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那雙眼睛是春天融雪後露出來的溪底,清透見底,偶爾漾著幾分狡黠的笑意;現在那笑意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光,像深冬的月亮掛在結了冰的湖面上,冷而亮,亮得讓人不敢久視。
春菱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小聲說:「小姐,該梳洗了。」
沈知沅「嗯」了一聲,把手伸進水盆里。
三天前的那個夜晚,她在正院裡跟蕭允淮說了那些話,說完之後渾身都在抖,抖得止不住。
蕭允淮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她攬進懷裡,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埋進他的胸口。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抖過。
春菱幫她絞乾頭髮,用梳子一縷一縷地梳開。沈知沅的頭髮又黑又多,散下來的時候像一匹黑緞子,一直垂到腰際。
春菱梳著梳著,忽然笑了一聲。「小姐的頭髮真好,比前陣子還亮了些。」
沈知沅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目光落在眼角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上。她伸手碰了碰,然後又放下。
春菱說得對,她的容貌確實比前陣子好了。或許是心定了的緣故,或許是肚子裡那個孩子在悄悄養著她,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兩頰泛著淡淡的粉,嘴唇不點而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點亮了,散發出一種柔和而耀眼的光澤。
「冊封的朝服應該已經送來了。」
話音剛落,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是宮裡的內監,捧著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疊著太子妃的朝服。
沈知沅站起身,走到門口。內監將托盤放在桌上,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春菱掀開蓋在上面的錦緞,朝服露出來的那一瞬,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明黃色的織金緞袍,通身繡著五色雲紋,領口和袖口鑲著貂皮,襟前是織金鳳紋,九隻金鳳盤旋在祥雲之間,每一隻的眼睛都是用細小的紅寶石鑲嵌的,在晨光里微微發亮。
朝裙繡著立龍和行龍,裙擺上綴著東珠和珊瑚,密密麻麻,璀璨得幾乎刺眼。
比這些更耀眼的,是放在旁邊的朝冠。熏貂做的冠檐,上面頂著三層金鳳,每一層都鑲著貓睛石和東珠,冠頂一顆大珍珠,足有龍眼那麼大,溫潤的光澤像是含著水。
沈知沅站在那裡,看著這套朝服,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件明黃色的織金緞袍。緞面冰涼柔滑,像一汪水從指縫間淌過去。
「小姐……」春菱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沈知沅收回手,轉過身,對著銅鏡開始解寢衣的系帶,春菱幫她將中衣穿好,然後是朝裙,然後是織金緞袍。
一件一件地穿上,每一件都比她想像中的重。
穿到最後一件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三個月的身孕,還不怎麼顯懷,腰身只微微圓潤了一些,朝服的腰身做得寬綽,根本看不出來。
她伸手覆在腹部,掌心感受到的是一團溫熱。
蕭祁禹說得對。她現在不是沈家的人了,她是皇家的人。
可她心裡清楚,她永遠是沈家的人。yin w她肚子裡的這個孩子,流著蕭家的血,也流著沈家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