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她側躺在床上,目光越過帳幔落在窗紙上,外頭灰濛濛的,院子裡的鳥已經開始叫了,斷斷續續的。
她輕輕翻了個身,又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怕吵醒軟榻那邊的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怎的,方才夢裡那些畫面還在眼前晃動……
陽光落在舊宅的廊下,母親坐在她旁邊拿著扇子慢慢搖,姐姐們的聲音從院子那頭傳過來,鬧哄哄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身子不好,是沈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小時候換季就要咳,一咳就是大半個月,整夜整夜睡不好。
母親許樂默總在她床邊守著,夜裡聽見她咳醒了就坐起來,拍她的背,餵她喝溫水,等她重新躺下了才睡。
有一回她半夜咳得厲害,吐出了血絲,母親臉色一下子白了,可嘴上只說了句「沒事,明天讓大夫來看看」。
第二天一早父親沈靖海就從軍營趕回來,連甲冑都沒換,蹲在她床前看了她好半天,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不怕,爹爹在呢。」她記得父親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繭,摸在她頭上的時候卻不重,像怕碰碎了她。
家裡孩子多,還沒有兒子,她們一共姐妹六人。
許樂默從不偏袒任何一個,誰病了就多照顧誰,誰鬧了就多管誰,分得清清楚楚,一碗水端平。
可沈晚棠知道,母親對她格外費了一些心思。
她吃不下飯的時候,母親會單獨讓廚房熬一碗粥端到她房裡,粥里加了紅棗和山藥,溫溫的,不燙嘴。
她不想吃的時候,母親就在旁邊坐著也不催她,只是把粥碗往她手邊推一寸。「多少吃一點,吃一口也行。」她咽了第一口之後,母親的肩膀才悄悄松下來。
明明家裡的姐妹都比她優秀的多,可父親母親從來沒有放棄過她,反而悉心照顧了很多年。
大姐沈清晏性子最穩重,像是天生的長姐。
家裡有什麼事都是她在管,大姐經常會坐在她的床邊替她梳頭。
有一次咳得太厲害,頭髮纏在了一起,沈清晏用溫水慢慢潤開,一根一根地拆,拆了快半個時辰,一句都沒催。
「大姐姐,」沈晚棠靠在她身上,「我是不是很麻煩?」沈清晏手裡的梳子沒有停。
「不麻煩。你是我妹妹,照顧你是應該的。」
沈晚棠喜歡靠在她肩上,聞見她衣襟上一股淡淡的皂角氣味,只覺得舒心。
二姐沈礪柔性子急,走路帶風,說話也帶風。
她不像大姐那樣會坐在床邊慢慢陪人說話,可她會突然出現在沈晚棠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野花,也不進門,就靠在門框上把花往她懷裡一丟。
「五妹妹,我在街上路過看見的,開得不錯,給你放屋裡。」
說完就走了,鞋底踩在廊下咚咚響,像一陣風颳過去。
沈晚棠低頭看著懷裡那把野花,蒲公英、小雛菊,還有幾朵叫不出名字的,莖上還沾著露水,不知道她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摘來的。
三姐沈映梧文靜,和她一樣不愛出門。沈晚棠病著不能出門的時候,沈映梧會帶著書到她的院子裡來,兩個人各占一邊,一個看書,一個看窗外的天,一下午都不怎麼說話。
可沈晚棠不覺得悶,三姐坐在那裡翻書頁的聲音很輕,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坐著,又低下頭繼續看。
跟著三姐一起沈晚棠就覺得無比心安。
四姐沈知沅是她見過最聰明的人。
沈晚棠有時候覺得四姐的眼睛像能看穿人的心思,可她從來不說破。
沈知沅偶爾會來她房裡坐,也不怎麼說話,只是坐在窗邊剝核桃,剝好了放在碟子裡推給她。
沈晚棠說四姐你不用給我剝,沈知沅頭也不抬:「我自己想吃,順手剝的。」
可碟子裡的核桃仁都堆成了小山,四姐自己一顆都沒吃。沈晚棠吃到第三顆的時候忽然明白了,四姐是怕她一個人躺著無聊,又不想讓她覺得是在特意陪她。
沈知沅就是這樣的人,做什麼都像是不經意,可每一件不經意的事底下都有細細的線牽著。
六妹沈若寧是最小的,也是最活潑的。
從小到大,沈若寧最喜歡在她的院子裡玩耍。
沈晚棠生病的時候她不敢進房間吵她,可她會在門外蹲著,把自己做的小玩意兒從門縫底下塞進來。
有時候是一隻用草編的蚱蜢,有時候是一張畫了笑臉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五姐姐快好起來」。
沈晚棠坐在床上看見門縫下塞進來的東西,笑了笑,大聲問她:「六妹你吃了早飯沒有?」
門外就會傳來沈若寧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吃啦!五姐姐你吃了嗎?」姐妹兩個隔著門板說了半天的話,誰也看不見誰,可聲音來來回回的,像是把整個院子都填滿了。
父親沈靖海是武將,不怎麼常在家。
可他每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挨個院子看女兒們。
走到沈晚棠這裡的時候,他總是先在門口站一會兒,看看她的臉色,然後走進來,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是一串用草編的小玩意,粗粗笨笨的,一看就是他跟軍營里的兵學的。
母親許樂默曾對她說:「你身子不好,可你心裡要暖。」
沈晚棠坐在廊下,看著母親在院子裡曬衣裳,一件一件抖開,抖得很平整。
「心裡暖了,身子就會慢慢好起來。」許樂默說完又把一件衣裳抖開晾在竹竿上,側臉的輪廓在日光里顯得很柔和。
沈晚棠坐在那裡想了很久,後來她慢慢明白了母親的意思。
她身子不好,可她的家是暖的。父親笨拙的關心,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姐妹不離不棄的陪伴,這些細碎的東西堆在一起,把她的心捂熱了。
如今她坐在這間陌生的新房裡,窗外是寧遠侯府的天,院子裡的樹不是家裡的那棵。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腹摩挲著被角,緞面是細的,但卻涼涼的。
她忽然想吃母親熬的紅棗粥,想聞一聞大姐身上清香,想讓六妹再往門縫裡塞一隻草編蚱蜢。
她忽然想哭,將靠進被子裡,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軟榻那邊傳來翻身的聲音,謝臨淵似乎醒了。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醒著,可誰都沒有打破那片安靜。過了很久,她聽見他輕輕地翻了個身,又睡了。
她閉上眼,在黑暗裡輕輕想,慢慢來吧。
新的地方,新的日子,她得自己把心捂熱。
和從前一樣,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