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淵站在天井當中,月光把青石板照得發白,也把他的人影拖得又長又薄。
屋頂上那個黑衣人先動的。
兩把匕首交叉著從房脊上撲下來,人在半空,刀鋒已經遞到了謝臨淵後頸。
謝臨淵沒回頭,整個人往左斜刺里滑出去半步,匕首擦著他右肩的衣料割過去,嘶啦一聲,錦袍從肩頭裂到腰際,露出裡面月白色的中衣。
「喂,第一刀就劃衣服?」謝臨淵側身站定,掃了一眼肩頭的裂口。
「你們吳大人派你們來的時候,沒說讓你們省著點布料?我這衣裳是棠兒給我挑的,回頭她問起來,我怎麼交代?」
持匕首的黑衣人不搭話,雙刀交錯又撲上來。
這人比方才那個快,刀刀奔要害,咽喉、心口、太陽穴,專挑一擊斃命的地方下手。
謝臨淵手無寸鐵,那把掃帚柄丟在東廂門板上了,他只能靠步法閃躲。
好在他身子靈活,腳下踩著天井裡的青磚縫左躲右閃,匕首割了七八刀,一刀都沒落到實處。
可這麼躲下去不是法子。
追兵有四個,前門進來兩個,剛剛後巷翻進來一個,屋頂上又下來一個,把他半圍在中間。
單打獨鬥他不怕,可四個人輪番上,他總有顧不過來的時候。
謝臨淵一邊閃一邊盤算,三姐夫這會兒應該已經出了巷子,翻身上馬了。
他不能把人往城東方向引,得把這幾個人拖在這院子裡,拖得越久越好。
「我說,」謝臨淵又閃開一刀,背靠著老槐樹的樹幹喘了口氣。
「你們幾個這是第幾回幹這種活了?殺人不留活口,手腳倒是利索,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吳廷璋那種人,用完了你們,下一個滅口的就是你們自己。」
四個黑衣人誰也沒說話。可謝臨淵注意到,靠門站著那個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話不管用?那就再添把火。
「你們是江寧跟著吳廷璋過來的吧?」謝臨淵從樹後繞出來,順手摺了一根手腕粗的枯枝,掂了掂分量,當棍子使。
「我猜猜,他在江寧管漕運的時候,你們是不是也替他清過路?清過多少?三個?五個?你們就沒想過,他哪天調走了,你們知道這麼多,他能放心讓你們活著?」
持雙刀那人又撲上來,這回刀勢更狠,顯然是被他這些話攪得生了火。
謝臨淵要的就是這個,怒則失智,失智則出錯。
他拿枯枝一架,樹枝被匕首削成兩截,可他也借著這一擋的功夫,退到了灶房門口,順手把灶房門拉開一條縫,鑽了進去。
灶房裡頭黑,他摸到灶台上一口鐵鍋,端起來就朝門口砸過去。
追進來的雙刀客剛跨進門檻,鐵鍋迎面飛來,他側頭躲開,鍋砸在門框上,哐當一聲碎成幾瓣。
謝臨淵趁這一瞬,又從窗子翻了出去,重新落回天井。
「哈哈,四個人圍一個,還讓我跑了三圈,真是沒用。」
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可嘴上不停。
「吳廷璋手底下的人就這麼點本事?就你們這樣還替人賣命,我要是你們,趁早收拾包袱跑路。」
顯然這句話起作用了。
門邊那個一直沒動的黑衣人忽然開口:「少廢話,他是在拖時間,一起上。」
四個人同時動了。
謝臨淵暗罵一聲,這回跑不掉了。
他退到東廂牆根下,背抵著土坯牆,手裡只剩半截枯枝。
雙刀客當先一刀刺來,他側身避開,枯枝橫掃,正中那人面門。
那人仰面跌倒,可另外三把刀已經到了跟前。
他勉強躲開兩把,第三把從他左臂上划過去,一道血口從肘彎拉到手腕,血珠立刻湧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滴。
謝臨淵沒顧上疼,他往前一撲,把那個被他打中面門的雙刀客壓在地上,拿膝蓋頂住他胸口,枯枝抵著他喉嚨。
「都別動。」他喘著氣,額上全是汗,可聲音還穩,「你們再往前一步,我把他的脖子絞斷。」
另外三個人意外的停下了。
謝臨淵知道這招拖不了太久。
這幾個人是拿錢辦事的,不是講義氣的江湖人,一個同伴的命未必能換多久時間。
可哪怕多拖一息也好,裴既明騎馬出城,往東去,至少還要半刻鐘才能趕到那邊,他不能讓這些人追上去。
按照他的能力,一對一還好說,四個人確實吃力,只能再撐一會兒,等時機到了再一個個解決掉。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他壓住那個雙刀客,忽然笑了一聲。
「就你叫得最凶,沖得最快,可你看看你的同夥,誰上來救你了?」
雙刀客瞪著他,牙關咬得死緊,可眼裡那點光閃了一下。
「你給他們賣命,他們拿你當什麼?」
謝臨淵壓著他,眼睛掃著面前那三個,「墊腳石罷了。你死了,他們連收屍都不會給你收。回頭吳廷璋問起來,就說你辦事不力,死在人家手裡了,多省事。」
面前那三個黑衣人里,年紀最大的那個目光閃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刀沒有舉起來。
「你少在這兒挑撥。」
「我挑撥?」謝臨淵嗤了一聲,
「你們今晚來的時候,吳廷璋怎麼跟你們說的?是不是說這院裡的人一個不留,辦完了回去領賞?可你們想過沒有,這院裡死了這麼多人,回頭官府查起來,一個活口都沒有,案子就成了無頭案。可你們自己呢?」
他頓了頓,把枯枝從雙刀客喉嚨上挪開半寸,可膝蓋還頂著。
「你們就是活口。」
見這些人似乎開始動容,謝臨淵鬆開了雙刀客,退靠在牆壁邊上。
「謝世子,你當我們是來聽你說話的?」
謝臨淵靠著牆,喘著氣笑了一聲:「不聽聽怎麼知道,萬一我說得在理呢。」
那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垂在身側,目光沉沉地壓過來。
「吳大人吩咐了,這次要你們的命。我們四個人來,是抬舉你。」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了一眼東邊的方向。
「不過你方才說那些話,倒提醒了我一件事。你在這兒拖著我們,那我們又在拖著誰呢?」
謝臨淵嘴角的笑意沒變,可心裡咯噔了一下。
「可惜了,」那黑衣人接著說,語氣平平的。
「我們來之前就分了幾撥。一撥在這兒堵你,另一撥往東西邊去了。你夫人和裴夫人這會兒怕是已經撞上了。」
謝臨淵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那黑衣人看在眼裡,嘴角那點冷意深了些:「謝世子,你拖延時間,我們也在拖延時間。拖得越久,你那夫人就越危險。你說是吧?」
謝臨淵不笑了。
他站在牆根底下,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把眉眼映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把手裡那半截枯枝扔在地上。
「行。」他說,「那我就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