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明抬頭看了蘇雲舟一眼,又看了看草棚外頭黑沉沉的天色,壓低聲音道:「吳廷璋的人還在城裡搜,咱們出了城,暫時安全。可天亮之後城門一開,他若知道我們跑了,必定往官道上追。青州往北是平州,往東是膠州,兩條路都設卡子,咱們走不遠。」
「不能走官道。」謝臨淵靠著柱子,把纏好布條的左臂擱在膝蓋上,拿右手在稻草上扒拉了兩下,扒出一根乾草棍兒叼在嘴裡,「吳廷璋在青州官位不小,各處驛站的驛丞、驛卒,他不敢說全換成了自己人,可關鍵的位置上肯定安了釘子,走官道就是往人家網裡鑽。」
蘇雲舟點了點頭,把地圖鋪在稻草上,拿手指點了點青州城北的一片山地:「走山路。從北門外繞到青石嶺,翻嶺過去就是平州地界。那條道我走過兩回,沿途沒什麼驛站卡子,暫時安全。」
裴既明低頭看著地圖,手指沿著青石嶺那條線劃了一遍:「山裡有村子嗎?」
「有,嶺下有個白水鎮,攏共幾十戶人家,靠打獵採藥過活。鎮上有家小客棧,掌柜的姓孫,從前我哥還在的時候跟他打過交道,人還算實誠。」
「那就走山路。」裴既明把地圖折起來,「天亮之前動身,趁著城門剛開人多的時候混出去。」
謝臨淵把嘴裡的乾草棍兒吐了,忽然插了一句:「等等,先別急著走。吳廷璋那封假信把我和三姐夫調到三里橋,可三里橋那邊一個人都沒有。他要是真想殺我和三姐夫,三里橋埋伏一隊人,我們倆到了地方,前後一堵,跑都跑不掉。可他沒這麼幹,他把人全撒在城裡,專等著殺棠兒和三姐。這說明什麼?」
裴既明看了他一眼:「說明他要的是我們兩個活著,或者至少不急著殺。」
「對嘍。」謝臨淵拿乾草棍兒在稻草上畫了兩個圈,「他要把我和三姐夫調走,再派人來抓棠兒和三姐,抓活的最好,抓不著死的也行。他圖什麼?」
蘇雲舟靠在柱子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睜開眼道:「圖你們自亂陣腳。兩個女人在他手裡,你和三姐夫就得聽他擺布。」
「還有一層。」
裴既明接著道,「吳廷璋在官面上的事做得滴水不漏。我是通判,他在府衙里做什麼,我在旁邊看著,他多少得顧忌。可他要是手裡攥著我的把柄……」
「什麼把柄?」謝臨淵問。
「三姐和三姐夫的把柄。」沈晚棠忽然開口:「他抓了三姐姐,三姐夫就得聽他的。三姐夫聽他的,青州漕運的帳,他想怎麼改就怎麼改。等我們回過味來,他已經把私鹽全洗白了,帳面上乾乾淨淨,誰也查不出來。」
裴既明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五妹說到點子上了。吳廷璋要的不是殺幾個人,他要的是青州漕運這條線上的帳全在他手裡攥著。我和臨淵查得緊了,他拿人質逼我們鬆手。」
謝臨淵把乾草棍兒折成兩截,扔在地上:「那咱就不能按他的路子走。他想讓我們慌,我們偏不慌;他想讓我們跑,我們偏不跑。」
蘇雲舟偏過頭看他:「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談不上,就一條。」
謝臨淵把身子坐直了些,「他撒了這麼多人出來搜,城裡肯定空了,方才我和蘇雲舟在巷子裡碰上的那撥人,加上院子裡那四個,少說也有十來個。吳廷璋手底下能打的不會太多,他一個知府,又不是武將出身,養得起二十個頂天了。這二十個人撒出去搜了一夜,天亮之後肯定得撤回去歇著。他歇,我們不歇。趁他以為我們跑遠了的時候,殺個回馬槍。」
裴既明皺了皺眉:「回馬槍?回哪兒?」
「漕運司的倉房。」
謝臨淵拿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你上回在倉房裡看見的那個瘦高個,他手裡有本冊子。私鹽洗白的帳全在那本冊子上。吳廷璋敢派人來殺我們,說明他急了,他急著說明倉房裡那本冊子還沒來得及轉移。天亮之前冊子一定還在漕運司。」
蘇雲舟看了他一眼:「你腰上這道口子,還想再挨一刀?」
「我不去。」謝臨淵理直氣壯地往稻草堆上一靠,「你倆去。我跟棠兒在這兒守著三姐。」
蘇雲舟沒說話,可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倒會安排」。
裴既明站起來,走到草棚門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東邊已經透出一線灰白,天快亮了。
「天一亮,吳廷璋發現城裡搜不到人,第一件事就是往城外派追兵。」
裴既明轉回身,「追兵出城往北追,城裡就空了。我和六妹夫趁這個空檔回漕運司,拿冊子。」
「拿到冊子之後呢?」沈晚棠問。
「拿到冊子,再去找吳廷璋。」裴既明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壓得穩,「他派人殺朝廷命官,這是死罪。冊子在手裡,他連抵賴的餘地都沒有。」
謝臨淵嘖了一聲:「三姐夫,你一個文官,怎麼比我還野?你拿什麼去抓一個知府?靠嘴說?」
裴既明看了他一眼:「我沒說要抓他。我說的是,讓他知道冊子在我手裡。」
謝臨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懂了。你不抓他,而是嚇他。他嚇得慌了,就會去找他背後的人。他背後那個人一動,才是真正能治他的人。」
裴既明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這時稻草堆上傳來一聲低低的悶哼。
裴既明幾乎是立刻轉過身蹲回去,攥住了沈映梧的手。
沈映梧的眉頭動了兩下,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目光渙散了一瞬,落在裴既明臉上,認出了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既明。」
「我在。」裴既明聲音很輕,攥著她的手沒松,「後腦還疼不疼?」
沈映梧抬手想摸後腦,被他輕輕按住:「別碰,剛上了藥,包好了。」
她躺了一會兒,腦子慢慢清醒過來,目光從裴既明臉上挪開,掃了一圈草棚里的人。
謝臨淵靠著柱子坐著,左臂和腰上都纏著布條,沈晚棠蹲在稻草堆旁邊,脖子上那道青紫掐痕刺眼得很。
蘇雲舟站在草棚門口,背對著裡頭,像是在聽外面的動靜。
「你們方才在說話。」沈映梧的聲音還虛著,可每個字都問得清楚,「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