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明把方才商量的回馬槍計劃簡要說了一遍。
沈映梧聽完，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草棚里沒人出聲，連謝臨淵都安靜下來，拿乾草棍兒在稻草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她睜開眼，開口第一句是：「回馬槍要打，可打完了不能去平州。」
裴既明看著她：「怎麼說？」
「平州太近了。」沈映梧的聲音還有些虛，可條理清清楚楚，「吳廷璋只要給平州那邊遞個信，說青州跑了幾個要犯，平州知府一封公文就能把咱們堵在城裡。到時候冊子遞不出去，人也走不脫。」
謝臨淵把嘴裡的乾草棍兒吐了，點了點頭：「三姐說得在理。可不去平州去哪兒？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沈映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既明，聲音壓低了：「去江寧。」
草棚里安靜了一瞬。
蘇雲舟靠在柱子上，原本半闔著的眼睜開了一條縫。
「江寧？」謝臨淵坐直了些，「三姐，江寧那邊大姐夫被人盯著，四姐夫帶著四姐也在那兒，咱們這一窩蜂全湊過去，不是給人家送菜？」
「送菜？」沈映梧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五妹夫，你想想，皇上把大姐夫放在江寧，讓四四妹去查鹽商劫案，吳廷璋又在青州做這個局，皇上想讓四妹夫查出來的，不過是江寧那邊鹽商被劫的案子。可吳廷璋在青州做的這些事，皇上知道不知道？」
蘇雲舟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慢慢站直了身子。
沈映梧繼續說：「大姐夫在江寧出事，大姐必然傳信回京。四妹妹懷著身子，接到信會怎麼做？四妹夫又會怎麼做？太子一動，朝中那些盯著東宮的眼睛就有了文章可做，進退都是錯。」
蘇雲舟忽然開口：「可皇上若真要逼四姐夫出錯，就該讓吳廷璋的事捂得嚴嚴實實。他倒好，吳廷璋在青州搞出這麼大動靜，劫鹽商、洗私鹽、派人殺朝廷命官，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捅出來都是死罪。皇上若真要把四姐夫往死路上逼，不會留這麼大一個破綻。」
「這就是我懷疑的地方。」
沈映梧看著他，「吳廷璋在青州做的這些事，皇上知道不知道？若知道，那就是皇上授意的，可皇上授意他幹這些，圖什麼？若不知道，那吳廷璋背後站的是誰？一個知府，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本事，他上頭一定有人，這個人……興許是皇上。」
謝臨淵把乾草棍兒折成兩截，扔在地上，坐直了些：「三姐的意思是，皇上可能靠不住？」
草棚里靜得能聽見榆樹葉子落在席棚頂上的聲響。
沈映梧靠在裴既明肩上，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落得穩，「吳廷璋一個江寧調來的同知，到青州當知府，前後腳鹽商就出事，，皇上要是連這都看不出來，那這二十來年的江山怕不是是白坐的。」
蘇雲舟從草棚門口轉回身，晨霧從他背後漫進來，把他半張臉罩得模糊：「你懷疑皇上在釣魚。」
「嗯。」沈映梧抬起眼看他，後腦的傷讓她眉頭一直微微蹙著，可目光清醒得很。
謝臨淵坐直身子。「釣誰？」
「釣那些靠鹽引發財的人。」
沈映梧道：「也有可能就是釣四妹夫本人。」
草棚里沒人接話。遠處傳來幾聲雞叫，青州城方向的天際泛起魚肚白。
沈映梧把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最後落在裴既明身上。
「所以我們要去江寧。光憑吳廷璋一個知府，翻不出浪來。得把青州這邊的事，跟江寧那邊的事摞在一塊兒看，才能看清皇上到底在下什麼棋。」
謝臨淵把掉在稻草上的乾草棍兒撿起來，折成兩截，又折成四截，最後扔了：「三姐，你這是賭，萬一賭輸了，咱們就是把腦袋全拴在一根繩上，一扯全完。」
「賭輸了是死。」沈映梧看著他，目光平得很，「不賭呢？往平州跑，讓吳廷璋一封公文追上去，咱們被堵在平州城裡，冊子遞不出去，人也走不脫，下場比賭輸了強多少？」
謝臨淵不說話了。
裴既明低頭看著她，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按了一下。
「接下來怎麼做？」
沈映梧顯然已經想過了，說得很快，一條一條的，像在棋盤上落子。
「咱們分成兩撥，一撥去漕運司拿帳冊，拿了就走，別跟人糾纏。另一撥回咱們院子，那些屍首得處理，院子也得燒了，吳廷璋的人發現沒回去復命，第一件事就是搜院子，一把火燒乾淨，他什麼都找不著。」
沈晚棠抬頭看她。「燒院子？」
「燒。」沈映梧語氣篤定，「燒完了，找個靠得住的人給那些死了的下人家裡送些銀子。他們跟著咱們從京城到青州，一條命丟在這，家裡不能沒人管。」
裴既明點頭：「我去找陳宇塘，他為人還算正，我托他辦。」
「行。」沈映梧應了一聲，轉頭看向蘇雲舟和謝臨淵。
「五妹夫六妹夫你們兩個去漕運司。六妹夫」她看向蘇雲舟，
「你負責潛進去拿東西，如今他們的目光都在我們身上，對那邊的看守不會太嚴。」
說完沈映梧看向謝臨淵：「五妹夫，你在外面把風，若是碰見了人，能攪渾水就攪渾水，最好讓他們以為咱們要跑，把人都往城門方向引。」
謝臨淵笑了一聲，拍了拍腰上纏著的布條：「三姐，我這樣子能出去攪渾水？」
「你能。」沈映梧看著他，語氣篤定，「你這張嘴比刀好使，別硬拼，引開人就行。」
謝臨淵張了張嘴，到底沒反駁，只嘟囔了一句：「行吧，三姐這安排，比我在侯府聽訓還嚴。」
沈映梧沒理他這句，轉頭看沈晚棠：「五妹妹，你跟我走，那邊畢竟不太安全，我們不一定能幫上忙。
沈晚棠點頭，沒多問。
「我們跟既明回去燒院子。」
沈映梧道，「燒完了去陳宇塘那兒躲著，等你們匯合，一起往江寧走。」
「如今，只能這樣咱們才能絕地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