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之拒絕任何人來探望姜安安。
主要是姜安安每天都有康復訓練。
且她如今大部分時間清醒,腦子裡能想清楚事情,身體卻動不了,擠在她身邊的人一多,她容易煩躁。
另外還有一點。
陳守廉夫婦的死。
江硯之被警方列為了頭號最大嫌疑人。
此時,太多人來,不方便。
……
陳守廉夫婦,是在第二日中午才給撈上來的。
江硯之緊接著就被叫去警署配合調查。
法醫揭開白布。
陳守廉和他妻子的屍身映入眼帘。
他們已經被海水灌得鼓鼓囊囊,又凍得邦硬。
死狀比他們兒子挨槍子兒要慘很多,看起來遭了不少罪。
這讓江硯之不由想起姜安安和江不苟。
若當時秦嶼和江承戎幾兄弟發現的遲……
江硯之垂在褲縫邊的手不自主蜷了下。
「才拉回來,還沒解凍,將就著看。」老法醫說。
他語氣里沒有輕慢。
卻真情實感地表達出,在他眼裡,人的屍體跟一塊凍豬肉沒什麼兩樣。
透著老油條氣質的年長警員,自法醫揭白布開始,便不放過江硯之任何細微表情地盯著他。
然而江硯之連眸子都沒動一下。
他身姿端正挺拔地立在那,一襲剪裁合體的港式修身黑色西裝,外搭一件姜安安曾給他買的精羊毛風衣,襯得他氣質越發矜貴疏離。
這位透著老油條氣質的警員似乎在故意不知邊界為何物,似笑非笑地把江硯之直盯了有十餘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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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之淺淡的眸子掠過去:
「叫我認人?」
警員笑了聲,對法醫道:
「說說屍體上的痕跡。」
原則上,案子沒定性,不能給外人說,尤其這個外人還是嫌疑人。
但誰讓他的這位警員同事,辦案從不按常理出牌,法醫無所謂地開口:
「這兩位死者身上均有傷痕,初步檢測是死前留下的……」
警員截住他的話,問江硯之:
「你的人昨晚跟過他們?」
江硯之:「防止她逃,攔車向你們報了她們位置。」
警員一雙透著審視的犀利眼神,似非要從江硯之臉上看出什麼似的道:
「傷口,你怎麼看?」
江硯之不為所動:
「Sir,這是你的職責。」
不知哪裡讓他高興了,老油條似的警員扯起嘴角愉悅地笑了兩聲。
法醫這才繼續說:
「從雙方指甲縫殘留和指甲形狀看,傷口是他二人彼此留下的。且陳女士身上有被重踹的淤痕。」
「你的意思是,陳守廉想獨自活命,他妻子怕被丟下,兩人臨死前發生過肢體衝突?」警員又在盯著江硯之看。
此時,不過是他的老油子同事在跟江硯之打心理戰。
「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句話對陳守廉挺合用,」老油條警員帶江硯之出法醫的解剖室,話鋒一轉,
「江生和陳守廉十餘年搭檔,一朝分道揚鑣,積怨不淺吧?」
江硯之沒回答。
警員也不生氣,又閒聊似地說:
「聽說他跟你的十餘年裡,你待他不薄,他卻暗中聯合別人想做空你。」
「令千金還被他們逼的溺水,至今未痊癒。」
「誰要是敢這麼對我家姑娘,我也會想方設法弄死他。」
「結仇結怨,合情合理。」
他的每一句,幾乎都在挖坑。
但有句話話,他說對了。
江硯之待跟他的人向來不薄。
無論是林大伯,還是陳守廉。
……
但陳守廉被海水沒頂的那一瞬。
心裡卻只有對江硯之心狠的咒罵。
他拼命甩開妻子想往岸邊游。
可他的妻子卻死死抓住他不撒手。
陳守廉和妻子在水裡撕扯著、沉沉浮浮著,等他實在撕扯不動,想拖著她一起游時。
卻發現,他已不像幾十年前從內地偷渡來港城時,一連在水裡游幾個小時那樣有力氣。
他年齡大了,身體發了福。
他的靈魂在慌不擇路求生,可他的軀殼在拖著他下沉。
黑漆漆的夜裡。
陳守廉的手臂奮力揮舞拍打著海水,頭時不時掙扎出水面,呼喊求救。
茫茫大海里,他的求救聲被海風和海浪盡數捲走。
天不靈,地不應。
「江硯之!」
他只剩恨他。
恨極了!
驀地。
陳守廉想起他的岳父臨終前對他說的話:
「守廉啊,好好跟著江硯之干,他不會虧待你。」
「有句話你不愛聽,但除了我恐怕在沒有人忠告你。」
「你有些想法,但也有個高估自己的致命毛病,得改。」
「你得看清自己的優劣,才不會眼高手低。」
「要是不想一直屈居人之下,那就安分守好現有的公司,好好過日子。」
這話,陳守廉確實很不愛聽。
他都沒嫌棄她女兒是二婚,他有什麼資格總是看不上他?
岳父頭七都沒過,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跟江硯之拆夥,證明他自己不比江硯之差。
結果,他將岳父留給他們夫妻的小公司虧了個乾淨。
他債務纏身,房子被抵押。
窮困潦倒地帶著妻子和兒女,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他不得不求到江硯之門上。
發誓會跟著江硯之好好干。
•
若是旁人,江硯之對於一次不忠的人,不可能再用。
可陳守廉的妻子帶著一雙兒女跪在了他面前。
江硯之最初在港城落腳時,是陳守廉的岳父給了他第一筆合作。
知遇之恩,不能不報。
江硯之慣常把事做到仁至義盡。
自那以後,陳守廉似乎真的學乖了。
後來好幾年,他都安分守己,沒再犯過貳心。
哪怕半年後,江硯之和林大伯重新幫他拿回了他岳父留下的小公司,江硯之主動給他單幹的機會,他也不同意離開。
可陳守廉留下來,籌謀的卻是做空他。
•
但今夜此時的陳守廉,想的卻不是別人給予過他的幫助。
他在海水裡下沉。
心裡全是他辛辛苦苦走到這一步,卻功虧一簣的不甘。
他想起他走投無路帶著妻兒,求江硯之再幫他一次時放下自尊的煎熬。
他們都是內地來的,都曾一窮二白,甚至他比江硯之早到那麼多年。
憑什麼此刻江硯之站著,而他跪著。
陳守廉想起後來他每次見到江硯之時,都無端自覺低他一頭時,所遭受的精神折磨。
他忍辱負重。
一如他作為岳父家的上門女婿,為了證明他有本事,「有志氣」地不進他公司,出去單幹的那段歲月。
他屢戰屢敗,將手裡的錢全砸進去虧的血本無歸。
走投無路,為躲追債的,一路躲到海邊的礁石後。
江硯之見他也是內地人,拉了他一把,他終於風風光光站回了岳父面前。
那是他和江硯之一起做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