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如刀。
葉凡抱著太初瑤，將速度催到極致，在雲層間撕開一道流血的裂口。
懷中人氣息漸弱，幾近遊絲。
身外，四位長老被他的真元勉強裹挾，氣息也一盞盞暗下去。
太初鴻睜開眼。
眼皮沉得像壓著山。
他看見葉凡拼命的背影，看見太初瑤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側臉。
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活了數千年，守山門、護族人、見戰火，生死這回事，早就看淡了。
可眼下不一樣。
身後追兵的威壓一層層壓下來，越來越重，像天在往他們頭頂塌。
太初鴻心裡清楚。
另外三人也清楚。
他們四個，重傷垂危，帶著就是拖累。
葉凡再快，也快不過拖著四條命。
追兵遲早合圍，到時候，一個都活不了。
逃不掉的。
他艱難轉頭，看向身側三人。三雙眼睛也正看著他。
什麼都沒說，什麼都不用說。
同為太虛族人，同為宗門長輩，同為在這片山河上浴血守到最後的人，他們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與其拖著少主和姑爺一起死，不如拿這副殘軀，斷後，換一條生路。
四個人換兩個人。
值。
「小姐……姑爺……」
太初鴻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尾音帶著哽咽。
另外三人也緩緩抬起眼，望向那道白衣身影，望向那個奄奄一息的少宗主。
目光溫柔，愧疚，卻一寸不搖。
「活下去。」
三個字，輕得幾乎散在風裡。可它比整座太虛山還重。
話音未落，四人同時催動體內最後一點靈力，硬生生掙脫葉凡的真元屏障。
經脈在寸斷，道基在碎裂，肉身早已千瘡百孔，可他們還是拼盡最後一口氣，猛地轉身……
四道殘破的身影，逆著狂風，迎著漫天殺機，朝南宮擎天的方向飛去。
不是逃。
是赴死。
以殘軀擋巨頭，以血肉斷追兵，以四條命，換一線希望。
「不要……」
太初瑤驟然看清了。
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喊出聲。
聲音破碎得像被撕開的布，在風裡悽厲地迴蕩。
她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幾位爺爺，現在又要眼睜睜看著四位長輩去死。
她想伸手，想攔住他們。
可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只能看著那四道身影，頭也不回地，沖向死亡。
葉凡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眼底瞬間紅了。
他感知得到那四人的決絕，也明白他們在做什麼。
他們在用命，給他和太初瑤鋪一條路。
只要拖住片刻，他就能帶著她徹底遁出追兵範圍，逃出生天。
他可以回頭。
可以出手。
可以跟他們一起戰死。
可一旦回頭，太初玄的自爆，太初塵的戰死，四位長老的赴死……全都白費了。
他咬著牙，牙關咬得幾乎碎裂。
懷中的太初瑤在哭，淚水浸透他的衣襟。
他沒有低頭看她。
他怕一低頭，就再也狠不下心。
速度不減，反而更快。
他朝著遠方天際疾馳……
沒有回頭。
……
夜幕降臨。
太初城，太虛宗主殿廣場，今夜無一人安眠。
偌大的青石廣場寬闊恢宏，此刻卻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影，鴉雀無聲，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足足上千道身影肅立在此。
皆是太虛宗紮根千年的核心嫡系弟子、宗門精銳，以及各方依附太虛宗的附屬勢力宗主、長老與代表。
往日裡各司其職、井然有序的宗門。
此刻人心浮動。
每一個人的眼底都壓著濃重的焦慮與惶恐。
無人言語。
唯有此起彼伏、壓抑不住的急促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色裡層層迴蕩。
所有人都在等。
等前線的戰報，等那一場決定太虛宗生死存亡的決戰結果。
主殿大殿之內，氛圍更是緊繃到了極致。
殿中數十道席位盡數坐滿，端坐於此的無一弱者。
全部都是太虛宗當下僅剩的地仙中堅力量。
是宗門如今鎮守基業的最後一批骨幹。
可此刻，這些平日裡心境穩固、遇事從容的地仙修士，盡數坐立難安。
有人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佩劍，指節泛白。
有人頻頻抬眸望向殿外漆黑的天際，眼底滿是焦灼。
有人眉頭緊鎖，周身氣息紊亂，再也維持不住半分沉穩。
無人不知，今日傍晚，太初瑤帶領宗門所有飛升境太上長老盡數出征，主動奔赴三族聯軍主營死戰。
這一戰，是太虛宗最後的破局之戰。
贏，則圍困解除，疆域可守，宗門尚有喘息之機。
敗，則宗門無根、防線崩塌，偌大太初城，數百萬子民、數千載宗門基業，盡數要覆滅於今夜。
今夜勝負，便是太虛宗的生死存亡。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夜色越來越深。
寒風穿殿而過，捲起陣陣涼意，吹得燈火搖曳不定，將殿中眾人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人心也跟著愈發飄搖。
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半空，死死揪緊，煎熬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死寂的大殿之中，驟然響起一道清脆又刺骨的碎裂聲……
咔嚓。
聲音不大，卻像是驚雷炸在眾人耳畔，讓全場瞬間死寂。
眾人猛地低頭，看向各自案前擺放的一枚枚瑩白剔透的靈魂玉簡。
那是宗門為每一位核心高層、太上長老煉製的命玉，玉在人活，玉碎人亡，亘古不變。
此刻，屬於太初玄的那枚頂級靈魂玉簡，赫然從中崩裂。
碎紋蔓延整片玉身，靈光瞬間熄滅，徹底作廢。
太初玄，隕落。
「噗……」
一位年長的地仙長老身形一晃，一口濁氣悶在胸口，臉色瞬間慘白。
太初玄是什麼人？
宗門定海神針，鎮守太虛數千年的第一太上長老。
底蘊渾厚，是所有人心中最堅不可摧的依靠。
連他都戰死了？
眾人心神巨震，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可絕望，才剛剛開始。
咔嚓。
咔嚓。
接連兩道碎裂聲接踵而至，急促而刺耳。
屬於太初塵的靈魂玉簡，緊隨其後，轟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