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山外,黑雲壓穹,煞氣萬古不散。
三族聯軍的攻勢從未停歇。
上萬修士輪替不休,日夜轟擊九處隱脈陣眼,截斷太初聖山龍脈流轉,消磨上古大陣的本源根基。
八大飛升尊神凌空坐鎮。
各自鎮守一方陣位。
時不時抬手一擊,便讓大陣光幕劇烈震顫,裂痕暗生。
陣外,殺聲震天,術法焚野。
陣內,死寂沉沉,人心泣血。
玄姑立身宗門最高的鎮天台上。
白髮被山風吹得凌亂飄搖。
一雙蒼老的眼眸死死盯著不斷黯淡、反覆自愈、持續衰弱的大陣光幕。
心底沉墜如淵。
她執掌宗門內務數千年,精通陣法肌理,最清楚如今的局勢。
太初瑤的獻祭古道,需要整整十日圓滿成型,方能徹底打通葉凡的境界壁壘,助他登臨飛天境,逆轉絕境。
這十日是太虛宗唯一的生機,是千萬人唯一的活路。
可域外聯軍的破陣速度,遠比所有人預估的更快、更凶、更狠。
「原預估十日陣破……如今龍脈耗損過半,陣基衰敗遠超預期。」
玄姑喉間發澀,低聲自語:「最多九日,大陣必潰。」
只差一日。
僅僅一日的時差,便是天淵之別,便是生與死的鴻溝。
一旦陣法先行破碎,獻祭未成、葉凡未起,八大飛升強者君臨山門,太虛宗千萬弟子、太初城數百萬子民,盡數要被屠戮殆盡,無一人可活。
絕境當頭,退無可退,守無可守。
死寂之中,玄姑眼底驟然亮起一抹決絕的血色微光。
她攥緊手中殘破的陣盤,蒼老的身軀挺直如松,立下死志。
大陣之內的人,可出,不可入。
這是上古大陣的鐵律。
一旦踏出光幕,便徹底隔絕陣內生機,再無歸來可能,直面八大飛升、上萬聯軍,唯有死路一條。
但,出去,能擾敵、阻陣、拖慢破陣節奏。
用人命去堆時間,用血肉去換生機。
用千萬太虛人的性命,為密室中獻祭破境的太初瑤、葉凡,硬生生搶出那一日的活路。
「傳我號令。」
玄姑蒼老卻鏗鏘的聲音響徹整座太虛宗門,穿透層層壓抑的死寂,落在每一位弟子耳中。
「凡我太虛弟子,願殉宗者,整隊集結,主動出陣,襲擾敵營,阻滯破陣進度。」
「不求凱旋,不求生還,只求……拖夠時日,等姑爺破境。」
一語落下,無人退縮,無人怯懦。
前山慘烈、同門殉命、長老盡隕、老祖叛宗,一幕幕血色畫面刻在每個人心底。他們或許渺小、或許弱小、或許無力抗衡飛升大能,可他們骨子裡流淌的,是太虛宗萬古不屈的道血。
宗門養我千年,今日我以性命報宗門。
所有弟子、殘存的派系修士、依附勢力的忠義之士,盡數躬身領命,眼底無半分懼色,只剩悲壯決絕。
太虛宗祠之前,香菸早已斷絕,古碑肅穆,列祖列宗的雕像靜靜佇立,俯瞰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山河。
第一批赴死者,十名地仙、五十名通仙境、百位通天境弟子,齊齊列隊,筆直佇立。
無人言語,無人道別。
所有人雙膝跪地,重重叩首,三跪九拜,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地磚上,震出沉悶的聲響。
「後輩無能,不能守宗,唯以血肉殉道。」
「列祖列宗在上,護我太虛,渡我餘生。」
叩拜完畢,眾人起身,反手結起太虛基礎絕殺陣,陣列整齊,劍意凜然。
嗡。
陣光沖天,第一批殉道者,踏出了守護大陣的光幕。
踏出的那一刻,身後安穩故土徹底隔絕,前方是漫天煞氣、萬丈死地。
他們迎著上萬聯軍的恐怖攻勢,迎著八大飛升的滔天威壓,義無反顧衝殺上前,以凡軀搏神魔,以血肉阻天威。
沒有奇蹟,沒有翻盤。
僅僅瞬息之間,漫天術法傾覆而下,上千道身影瞬間被狂暴靈力吞噬、碾碎、消融。
無聲隕落,無一生還。
可就是這一瞬的阻攔,硬生生打亂了聯軍的攻勢節奏,逼得外圍修士倉促回防,破陣的狂暴攻勢,硬生生遲滯了片刻。
片刻,在當下的絕境裡,便是千金不換的光陰。
緊接著,第二批、第三批。
一批又一批弟子接續出征,前仆後繼,絡繹不絕。
有年少稚嫩、剛剛入門的小弟子,褪去懵懂,身披戰衣,叩拜宗祠,毅然赴死;有半生修道、看透紅塵的長老,放下執念,執劍殉宗;
有曾經依附宗門的勢力修士,感念太虛庇護之恩,甘願以身赴義。
沒有人怕死,只是無人不悲。
每一波人出去前,皆是肅穆叩祖,無聲訣別。
每一波人踏出光幕,便再也沒有歸來。
長空之上,血色連綿不絕,殘軀碎骨漫天飄零,被狂風卷散,落滿太初山河。
他們用最卑微的性命,最壯烈的犧牲。
一點點磨緩三族聯軍的破陣速度。
一點點為密室中那場逆天獻祭,硬生生搶奪著轉瞬即逝的時間。
整整一日,血戰未停,殉亡不止。
陣內弟子近乎輪空赴死,一批倒下,一批補上,無人怯戰,無人後退。
原本九日必破的大陣,硬生生被這前赴後繼的血肉之軀,死死拖住,堪堪穩住。
時光殘酷流轉,晝夜更迭。
第一日、兩日、五日、七日……
十日已至,太初瑤的獻祭古道,已然抵達最後圓滿關頭,只差最後片刻便能徹底功成,助葉凡踏破飛天桎梏。
可此刻的太虛宗,早已滿目瘡痍、戰力盡絕。
數日血戰,一波波弟子殉宗而出,宗門數百位地仙中堅,盡數戰死沙場,無一倖存。
昔日鎮守四方、穩固宗門的地仙梯隊,徹底斷層、徹底消亡。
偌大太虛,放眼望去,活著的高階修士,僅剩玄姑一人。
她是如今宗門唯一殘存的地仙,也是最後一批赴死者的統領。
鎮天台上,寒風蕭瑟,血色漫天。
玄姑孤身佇立,身後是寥寥數百名僅剩的低階弟子,皆是宗門最後的火種,也是最後的殉道之力。
前方,大陣光幕已然黯淡斑駁,無數細密裂痕遍布全境,龍脈氣息微弱到極致,隨時都會徹底崩塌。
域外聯軍的攻勢,狂暴到了極致。
上萬修士全力轟擊,八大飛升大能同時出手,破滅之力覆壓萬里,整片天地都在劇烈震顫。
再也拖不住了。
再也擋不住了。
玄姑緩緩轉頭,望向宗門最深處,那座隱匿虛空、封鎖一切氣息的古老密室方向。
那裡小姐燃儘自身,以身獻祭。
那裡,姑爺閉關破境,承載宗門唯一希望。
她渾濁的眼眸中,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剩無盡的溫柔與虔誠。
她自幼跟隨太初瑤的父親,一生侍奉太初家主,半生護著太初瑤長大,見證宗門興衰,見證世代殉道,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今日,便是她的歸道之時。
玄姑緩緩屈膝,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鎮天台石面上,對著密室的方向,恭恭敬敬、重重磕下一個響頭。
白髮垂落,覆滿臉頰,蒼老的聲音輕柔卻決絕,飄散在風裡。
「小姐,姑爺。」
「老奴,先走一步了。」
一叩,盡畢生忠魂。
一拜,別萬古太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