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是神情分明是寂寥的。
再有魄力有手段的人,在生死面前都會心有餘悸。
孟韞看到他掏槍的動作,一顆心砰砰砰亂跳。
她壓著聲音勸:「主動投案和被抓捕是不一樣的性質。
你聽我一句,自首吧。」
賀雲川睨了她一眼:「自首?我坐幾十年牢,你會等我嗎?」
見孟韞不說話,賀雲川自嘲一笑:「你怎麼會等。
你從來都是在利用我。
你心裡,只有老二。」
他越是平靜就越是危險。
孟韞不敢刺激他。
賀雲川盯著她的肚子:「幾個月了?」
「快三個月了。」
「三個月……」
賀雲川喃喃自語,「你在我身邊逢場作戲也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你是否動過惻隱之心?」
孟韞愣愣地看著他,只覺後牙槽一陣酸澀:「第一個孩子在的話,已經兩歲了。」
賀雲川靜默了數秒:「你知道我對你小產的事心有愧疚,所以拿來堵我的話是嗎?
孟韞,你看似柔弱,實則最懂拿捏人心。」
孟韞蜷縮著手指,痛恨交織:「你可知這兩年多我是怎麼度過的?」
賀雲川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悲戚,那裡面藏著的東西太多,太沉,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那時候她站在賀家老宅的玉蘭樹下,仰著臉喊他「大哥」,聲音脆生生的,眉眼乾淨得像一汪水。
他那時候就知道,她心裡裝的是老二。
可他還是不甘心。
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如今,這汪水渾了。
是他親手攪渾的。
賀雲川喉結微動,鄭重道:「因為知道你過得不好,所以你在我身邊的每一天,我都花盡心思討你開心。
哪怕知道你別有用心,我也甘之如飴。」
孟韞怔住。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點滴已經掛完。
孟韞低頭看見,手背一涼,才發覺針口處已經腫起一小片青紫。
透明的輸液管里,一條暗紅的血線正緩慢地往上爬。
賀雲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起身繞到床的另一邊。
他俯身,一手捏住輸液管,一手利落地拔針。
然後按住她手背上的針眼,指腹壓著棉簽:「可能會淤青。」
他一如既往地照顧她。
可他越是這樣,孟韞就越是害怕:「不用了……」
賀雲川的手停在半空一瞬。
迅速重新按住她的手背,聲音平靜:「按住止血口需要五分鐘。」
孟韞被他按著,一動不敢動。
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
她忽然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的賀雲川跟手段狠絕的亡命之徒,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密集而有序,由遠及近。
急促的、整齊的。
賀雲川和孟韞雙雙變了臉色。
他們都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賀雲川的手還按在孟韞手背上。
「大哥……」
他沒有動,臉上的晦白一點一點褪去,最終歸於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孟韞臉上。
她眼眶裡蓄滿了淚,將落未落。
他用拿槍的手背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你是擔心我害你,還是擔心我?」
孟韞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門外傳來廖修源的聲音,沉而厲:「賀雲川!」
緊接著,病房門被一腳踹開。
幾把手槍齊刷刷地對準了賀雲川的眉心。
廖修源站在最前面,一眼看見賀雲川舉著槍的手還懸在孟韞臉側,瞳孔驟縮,猛地抬手制止身後的人:「不要輕舉妄動!」
他聚精會神,槍口穩穩對準賀雲川,聲音壓得極低:「賀雲川!
你跑不掉的!
放開人質,舉手投降。」
賀雲川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懶得看廖修源一眼。
這時,賀忱洲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沒有舉槍,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廖修源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賀雲川身上。
兄弟二人的視線隔空交匯,氣氛凝固。
電光火石間又瞬間炸裂開來。
賀雲川掀了掀眼皮,唇角彎了一下,笑意涼薄:「老二,你猜到我會來醫院?」
賀忱洲的視線定在孟韞身上,他自然看到了賀雲川手上的槍。
眉目一沉:「你需要人質的話可以找我。
韞兒是無辜的。」
隔著被褥,賀雲川的槍枝抵著孟韞的肚皮,眼神冷厲:「你是擔心她還是擔心她肚子裡的孩子。」
賀忱洲感覺自己的整根弦都要崩斷了:「挾持女人和孩子,你算什麼男人!」
廖修源空出一隻手拼命攥他的衣角。
誰都知道歹徒手裡有人質的時候不可以刺激他。
賀雲川知道賀忱洲的軟肋在哪裡,賀忱洲明知是陷阱還不自覺上套。
面對孟韞,他的理智和情緒徹底失控了。
賀雲川盯著他,悶聲一笑,笑聲猖狂:「你少他媽給我洗腦,我不吃你這一套!
賀忱洲,你從政矜貴清高,我從商見識各色各樣的人。
不要臉的人和事我比你見得多多了。
你要是再敢刺激我,你信不信一屍兩命!
叫他們給我滾!」
看他槍口對準孟韞的肚子,賀忱洲的一顆心都竄到嗓子眼裡了:「都退下!」
「忱洲……」
賀忱洲吼道:「都退下!」
廖修源無奈,朝手下示意:「往後退。」
賀忱洲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孟韞。
虎視眈眈地盯著賀雲川:「你要什麼?」
賀雲川喝令:「我要你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