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秦姐,不怪他。」
秦淮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腫。
「這世道把人心都攪亂了。」何雨柱說,「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棒梗現在被那群人裹挾著,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恨我倒也罷了,可是用這種方式,真的不行,以後他在院子裡還怎麼做人啊。」
他頓了頓,看著秦淮茹:「你得再去找他一回。」
秦淮茹的身子微微往後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她想起了棒梗最後那句話——「你要是去找他,別怪我翻臉。」她比誰都清楚,這小子嘴裡的「翻臉」意味著什麼。
他不是小時候那個能被她揪著耳朵從胡同口拎回家的孩子了,他現在手裡有鐵皮喇叭,身後有幾十個跟著他喊口號的半大小子。
「我再去一趟。」秦淮茹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嘴唇還在發抖,但語氣已經沒有剛才那麼軟了,「他現在住在他們那個戰鬥隊的據點裡——就在三中的教室里,我這就去。」
「我陪你去。」何雨柱說著就要走。
「你別去。」秦淮茹伸手攔住他,那隻手枯瘦粗糙,但按在何雨柱胳膊上的力道卻異常地堅定,「你要是去了,他更覺得我跟你說什麼了,在這時候,你出面,事情只會更糟,我自己去——我是他媽,他又不會對我怎麼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還紅腫著,但目光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散了。
棒梗的脾氣她這個當媽的最清楚——倔起來八匹馬都拉不回來,可她還能不管他嗎,他再倔也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他罵她沒用,嫌她丟人,覺得她跟這個不清不白跟那個低頭哈腰,他恨易中海恨何雨柱,說到底是覺得這些人都欺負了她,他要替她出氣。
他是糊塗,可他糊塗的根子上,有一半是因為心疼她。
燕京三中的教學樓在夜色中像一座灰色的城堡,大部分窗戶都黑著,只有三樓的幾間教室亮著燈,燈光是那種昏黃的白熾燈泡,從糊著報紙的窗戶里透出來,把走廊上貼的大字報照得明明暗暗。
秦淮茹把自行車支在教學樓門口的梧桐樹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幾扇亮著的窗戶。窗戶里傳出陣陣歌聲和口號聲,還夾雜著年輕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聲,她深吸了一口氣,邁步進了樓門。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漿糊和墨汁混合的氣味,牆上貼滿了報紙,有的墨跡還沒幹透,順著紙邊往下淌,在昏暗的廊燈下看著像一道道黑色的淚痕。秦淮茹不識字,但她看得懂那些大叉號——每一張大字報上都有一些人的名字,名字上畫著鮮紅的大叉,觸目驚心。
三樓最東頭的教室門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燕京三中戰鬥隊總部」。
門沒關嚴,秦淮茹從門縫裡看見棒梗正坐在一張課桌上,手裡拿著一支毛筆,在往一面紅旗上寫字。他旁邊坐著幾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有男有女,正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明天去軋鋼廠名單。
「棒梗。」秦淮茹推開門,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棒梗看見是她,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迅速變成了不耐煩。他把毛筆往桌上一擱,從課桌上跳下來,三步並兩步走到門口把她拽到了走廊盡頭。
「你怎麼又來了?」棒梗壓低聲音,語氣比下午在胡同口那次更沖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名單已經定了,改不了!」
「棒梗,我不是來讓你改名單的。」秦淮茹靠在牆上,借著走廊里昏暗的燈光看著兒子的臉。這張臉已經跟她記憶里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子不太一樣了——下巴開始變寬,嘴唇上面冒出了一層淡淡的絨毛,眉頭擰起來的時候已經有了大人的稜角。「我就是想來跟你說一件事,說完我就走。」
「什麼事?」
「你何叔,」她開口了,「他從來沒有欺負過我。」
棒梗轉過身要走,被她一把拽住了袖子。
「你聽我說完!」秦淮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高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你只看見我在食堂被他呼來喝去,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樣?食堂里幾十號人幾十雙眼睛全盯著,他一個副主任要是對我客客氣氣的,別人會說什麼?那些嚼舌根的人會說我秦淮茹是仗著關係上位的,說他何雨柱假公濟私——他是為了堵那些人的嘴!」
棒梗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還有易中海。」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我跟他結婚又離婚那件事,是我自己願意的嗎?是他拿欠棒梗他爹的錢來逼我的,那時候咱們家什麼日子你忘了?小當發高燒連藥都買不起,槐花餓得直哭,你在學校里被人追著要帳——你爹活著的時候欠了那麼多債,你不記得了?是他逼著媽!不是媽願意!」
棒梗的後背僵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那時候他才多大,每天放學都有人堵在巷子口找他爸要錢。
易中海幫他爹墊了錢,轉過來拿這些錢當鎖鏈把他媽拴住,他媽是被人家掐著喉嚨才嫁的,不是自己送上門去的。可是他一想到易中海那一副假惺惺的樣子心裡就來氣。
秦淮茹鬆開了他的袖子,她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油鍋里炸過,又干又硬,擲地有聲。
「你覺得媽丟人,覺得媽沒用,覺得媽在男人面前直不起腰——對,媽是丟人,媽是沒用,媽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在你爹死後把你管好,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穿這身綠軍裝,拿著鐵皮喇叭到處喊口號,你覺得你是為你爹爭氣?你爹要是活著,看見你帶人去他幹了大半輩子的廠子裡鬧,他第一個抽你耳光!」
棒梗猛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你別提我爹!我爹就是活著也就是個在車間裡抬不起頭的窩囊廢,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