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扎進了秦淮茹的胸口。她的嘴唇抖了兩下,然後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摑在了棒梗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而響亮,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了好久。
棒梗被打得歪過頭去,臉上火辣辣地疼,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媽——從小到大,他媽很少打過他,尤其是從來沒打過他的臉,他偷廢鐵被保衛處攆回來,她沒打;他跟人打架打得頭破血流,她沒打;他翻牆逃學被學校告到家裡來,她也沒打。今天,她打了,這真的是氣急了。
「你打我。」棒梗的聲音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委屈的。
「對,我打你。」秦淮茹的聲音也在發抖,但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眼淚了,只有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豁出去一切的決絕,「你爹是不是窩囊廢,不是你說了算的,他活著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上班,大冬天在車間裡光著膀子掄錘,後背烤著鋼水,前胸吹著寒風,下班回到家連腰都直不起來,他圖什麼?圖讓你吃飽穿暖,圖讓你上學讀書,圖讓你長大成人堂堂正正地活著!,你憑什麼說他窩囊?」
棒梗愣在那裡,手還捂著臉,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來。
「你今天跟那群半大孩子到處鬧,你以為是在替你爹爭氣?你覺得是在替媽出氣?」秦淮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要是真的想替媽爭氣,就脫下這身皮,老老實實給我回家去,將來去軋鋼廠接班當工人!你要是真的想替你爹爭氣,就堂堂正正做人,讓巷子裡那些人看見賈東旭的兒子比他爹還有出息!」
走廊那頭,幾個人從教室里探出腦袋往這邊張望,秦淮茹看見了,但此刻她什麼都不在乎了。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明天你要是敢帶人去軋鋼廠找你何叔麻煩,以後你就不是我兒子。」
這句話說得極輕極平,像是在說一件跟吃飯喝水一樣尋常的事,但每一個字落在棒梗耳朵里,都像釘子釘在骨頭上。
秦淮茹說完,沒有再看他一眼,轉過身,一步一步朝樓梯口走去。她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瘦小,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是用鋼筋撐起來的。
棒梗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臉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燒著。他捂著臉,看著他媽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學樓里一下一下地迴蕩。他想追上去,又邁不開步子;想喊她,又張不開嘴。
秦淮茹從三中教學樓走出來的時候,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梧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簌簌地往下落,有一片落在她肩頭,她也沒有拂。她扶著自行車把,在梧桐樹下站了很久,久到三樓的窗戶一盞一盞地滅了,久到胡同里傳來夜巡的民兵換崗的哨聲。
她不知道自己那番話能不能把棒梗拉回來。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她把話說到那個份上,連「以後你就不是我兒子」這種話都撂出來了,如果棒梗明天還是出現在軋鋼廠,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何雨柱,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
與此同時,沈莫北正坐在跨院堂屋裡,面前攤著一份王剛下午送給他的材料。
材料是燕京市公安局轉來的,標題是《關於近日紅小將在我市企業活動情況的通報》。
通報里列舉了三天之內紅小將衝擊全市十二家重點企業的具體情況——首鋼被貼了三百多張大報紙,廠黨委辦公室被砸了兩塊玻璃,車輛廠的檔案室被撬了鎖,最嚴重的是棉紡廠,紅小將把廠長和黨委書記一起拉到操場上開了大會,兩個人掛著牌子站了整整四個小時。
沈莫北把通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部分企業紅小將組織已發展工人成員,出現內外串聯跡象。」
這一行字才是他真正擔心的。
學生不可怕,他們最多在廠里鬧騰幾天,喊喊口號、貼貼大報紙,折騰不出什麼實質性的大事。
但如果有廠內工人加入,性質就完全變了——工人熟悉廠里的情況,知道每個人的底細,知道哪件事能上綱上線,知道誰跟誰有過節,一旦內外串聯起來,整個廠的生產秩序和社會關係都會被徹底撕裂。
就說軋鋼廠里,有多少人會借這個機會跳出來?
沈莫北把通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架枯絲瓜藤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把藤蔓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張破碎的網。
他想起謝老說的話——「風暴來的時候,最大的危險不是風,是人心,有些人會在風暴里變節,有些人會在風暴里崩潰,有些人會在風暴里露出本來面目。」
易中海還在車間裡幹活,表面上安分守己,但他心裡那把火從來沒滅過,許大茂躲在宣傳科,戰兢兢地等著風暴過去,但如果風暴持續不退,他隨時可能反水。
還有那些被保衛處處理過的人,那些在人事制度改革中被擋在門外的關係戶,那些對楊國棟心存不滿的老派幹部——每一個都可能是一顆定時炸彈。
他回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杜子騰的號碼。
「老杜,明天紅小將估計會去軋鋼廠鬧事,你要做好準備:第一,保衛處所有人明天提前半小時到崗,便裝巡邏,不要穿制服;第二,楊書記那邊的接待工作由廠辦負責,保衛處只負責外圍警戒,任何時候不要跟紅小將發生肢體接觸;第三,找兩個靠得住的人,盯住易中海和許大茂——不是盯他們在不在崗位上,是盯他們有沒有跟紅小將接觸。」
「明白。」杜子騰頓了頓,壓低聲音問,「沈局,明天要是他們真的動手批評人—」
「讓他們批。」沈莫北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牆上,「他們要批誰,只要不打出人命,你們都不要攔。但要全程記錄——誰領頭,誰動手,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動作,一樣不漏地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