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沈莫北又撥了王剛的號碼。
「王剛,你明天一早帶兩個人去軋鋼廠,穿便裝,不用進廠,就在廠門口對面的茶館裡坐著。有什麼異常情況,隨時跟我聯繫。」
「沈局,您是擔心——」
「以防萬一。」沈莫北打斷了他,「現在這種情況公安部暫時不能公開介入,但軋鋼廠是重點國企,如果真的出了大亂子,必須第一時間知道情況。」
王剛答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涼的,但他沒有起身去續熱水,只是握著缸子,感受著那點涼意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裡。
他知道自己在冒險。讓保衛處不攔赤小將於把主動權交了出去;讓赤小將在廠里開批鬥會,等於在軋鋼廠打開了一道口子,這道口子一旦打開,想再合上就難了。
但他別無選擇。上面已經表態支持他們開展活動,誰攔誰就是對抗組織。
鄭成榮用了一個月時間想找他的把柄都沒找到,如果現在他因為攔赤小將被人抓住話柄,那之前所有的布局就全白費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風暴來臨之前,把能加固的地方都加固好,把能藏的東西都藏深,然後在風暴中站穩腳跟,等風過去。
第二天一早,棒梗沒有出現在軋鋼廠門口。
劉衛東帶著三中赤小將戰鬥隊準時出現在廠門口的時候,隊伍里少了幾個人——棒梗不在,昨天跟著他一起起鬨的那個胖小子也不在。
劉衛東在廠門口舉著鐵皮喇叭喊了一嗓子,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看見棒梗的身影,臉色有些不好看。
「賈梗呢?誰看見賈梗了?」
幾個紅衛兵面面相覷。有人嘀咕了一句「好像昨晚他家裡人來找他了」,劉衛東罵了一聲「廢物」,把鐵皮喇叭往腰裡一別,帶著隊伍直接進了廠門。
門衛老張看見這群綠軍裝又來了,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想攔,被杜子騰一個眼神制止了。杜子騰今天沒穿制服,換了一身藏藍色的便裝,站在廠門口傳達室旁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起來像是來看熱鬧的普通工人。
「登記。」杜子騰指了指傳達室窗台上的登記本,語氣不咸不淡,「楊書記昨天說了,登記完才能進廠。」
劉衛東不耐煩地在登記本上劃了幾筆,帶著人呼啦啦地涌了進去,杜子騰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看著這群半大孩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今天的大會在職工食堂舉行。
這是楊國棟昨天跟劉衛東達成的「協議」——可以在廠里搞活動,但不能影響生產,不能占用車間,時間不能超過兩個小時。
劉衛東當時答應了,但他一踏進食堂的門,就發現自己被楊國棟擺了一道。
食堂里已經搭好了一個台子,台子上擺了一排長條桌,桌上鋪著白布,放著搪瓷缸子和暖壺。台下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十條長凳,凳子上坐滿了人——不是來看他們搞活動的工人,而是廠黨委組織來「觀摩」的各車間代表。這些人都是各車間支部書記親自挑選的,年紀在四十歲上下,政治過硬,素質過硬,不會輕易被煽動。
台子兩側還站著兩個保衛處的人,穿著便裝,雙手背在身後,面朝觀眾。他們不攔人,不擋人,看起來像是在維持秩序,但每一個人的站位都經過精心計算——剛好能堵住從觀眾席衝上台的通道,剛好能擋住台子兩側的出口。
劉衛東帶著紅衛兵進了食堂,看見這陣勢,心裡就咯噔了一下。他本來以為今天的活動就是像在學校里那樣——把人揪上來,掛個牌子,大家輪流上台罵一頓,然後喊幾句口號散場。可眼前這架勢,怎麼看怎麼像正式會議,連暖壺和搪瓷缸子都擺上了。
楊國棟坐在台下一角,手裡端著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搪瓷缸子,臉上掛著慣常的不咸不淡的笑容。他看見劉衛東進來,站起來朝他招了招手,那姿勢不像是在迎接紅小將,倒像是在招呼一個遲到的高中生。
「小劉同學,來來來,這邊坐,台子已經搭好了,名單你們昨天報上來的我們也審核過了,今天按程序走——先由你們代表發言,然後被批評的同志做自我批評,最後群眾代表發言,怎麼樣?」
劉衛東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本來想帶著人衝進來就開干,把人揪上來掛牌子、喊口號,要多痛快有多痛快。
可現在這架勢——發言、自我批評、群眾代表——這跟學校里的批評會完全不一樣,更像是在開會。
他身後的幾個赤小將也有些發懵。
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湊到劉衛東耳邊嘀咕了一句,劉衛東咬了咬牙,把鐵皮喇叭往桌上一放:「行!按程序走!但被批評的人必須站到台上來!」
「當然當然,」楊國棟點了點頭,「自我批評嘛,當然要站到台上來,讓群眾看清楚。」
他轉過頭,對站在台側的廠辦主任老劉使了個眼色。老劉會意,快步走出食堂,不一會兒就把兩個人帶了進來。
第一個是何雨柱。何雨柱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藍布工裝,袖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連圍裙都沒系,直接走進食堂,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些長條凳上掃了一圈,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到台前,站到了台子左側——那是楊國棟提前讓人在地上用粉筆畫好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燈光最亮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不卑不亢。那樣子不像是在等待批評,倒像是在等待一次技術考核。
第二個是易中海。
易中海走進食堂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倍。他今天也穿了一身乾淨的藍布工裝,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工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的姿態跟何雨柱截然不同——何雨柱是坦坦蕩蕩,他是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