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一想到孫子要去農村受苦就受不了,拍著大腿:「他爹啊,你睜眼看看啊——你兒子才十五,就要被送到農村去了!你們廠里當年答應得好好的,說等棒梗長大了讓他接班,現在人呢?棒梗要是去了農村,還接什麼班?你們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秦淮茹站在門口,看著婆婆對著牆上那張泛黃的照片哭嚎,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何嘗不想讓棒梗留在城裡?
可政策就是政策,白紙黑字紅印章,街道辦的大媽說了——凡是沒有正式工作的初高中畢業生,全部要下去。棒梗輟學以後就沒個正經工作,偷廢鐵、打架、跟著紅小將瞎混,戶口本上的身份還是「學生」,就憑這一條,他就躲不掉。
不過棒梗年紀就差這一點,她還是想試試看看廠里有沒有什麼辦法。
「媽,」秦淮茹走過去把賈張氏從地上攙起來,「您別哭了,棒梗的事我正在想辦法,我明天去問問廠里能不能給棒梗開個臨時工的證明——只要棒梗在通知下來之前有了正式工作,他就不用下鄉了。」
賈張氏的哭聲戛然而止,抬起頭看著秦淮茹,紅腫的眼睛裡迸出一絲希望的光:「真的?」
「真的。」秦淮茹把婆婆扶到炕沿上坐下,「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這幾天別再鬧了,別去街道辦鬧,別去廠里鬧,棒梗的事交給我去辦,您要是再鬧,萬一惹惱了誰,反而壞了事。」
賈張氏拼命點頭,腦袋像啄米的小雞一樣往下點,頭髮散下來幾綹也不顧。她現在什麼都不想了,只要能不讓棒梗去農村,讓她做什麼都行。
但事情沒有秦淮茹想的那麼簡單。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勞資科的吳倩,把棒梗的情況說了一遍,看看能不能先給他辦個臨時工的手續,等年齡到了再轉正?
吳倩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秦姐,不是我不幫你,這個問題我們之前討論過,現在比那時候更麻煩,一,他的年齡確實不夠,招工的最低年齡線是十六歲,這是硬槓槓,誰也繞不過去;第二,就算年齡夠了,現在廠里的招工指標也全部凍結了,上面來了通知,說運動期間暫停一切社會招工,什麼時候解凍誰也不知道。」
秦淮茹的心沉了一下,她來之前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但親耳聽到還是覺得胸口堵得慌。「那……沒有別的辦法了?」
秦淮茹從勞資科出來的時候,腿像是灌了鉛。吳倩的話還在她耳邊轉——「年齡不夠」、「招工凍結」、「誰也沒辦法」。
她在廠區甬道上站了很久,看著遠處軋鋼車間頂上的煙囪冒著白煙,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慢慢飄散,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團煙,被風吹得到處跑,怎麼也抓不住。
但她不能就這麼回去,賈張氏還在家裡等著她的消息,棒梗雖然嘴上說「不怕吃苦」,可這兩天她注意到他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枕頭底下壓著一張從同學那裡借來的中國地圖,把河北那一頁翻得起了毛邊。這孩子嘴上硬氣,心裡其實怕得要命。
她咬了咬牙,轉身朝技術科走去。沈莫東正在辦公室里審核一批新圖紙,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秦淮茹站在門口,眼眶微微發紅,兩隻手攥著圍裙邊角,指節發白。
「秦姐?你怎麼來了?」沈莫東放下圖紙,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水。
「沈科長,」秦淮茹接過水沒有喝,只是焐在手裡,像是在從那點溫度里汲取什麼勇氣,「我來是想求您一件事——棒梗下鄉的事。」
沈莫東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棒梗的事——全院的人都知道了,街道辦的通知貼在大門口,白紙黑字寫著適齡青年的名單,賈梗的名字排在第三個。
「秦姐,你說。」沈莫東在她對面坐下來。
「今天我去找了吳倩,想看看能不能給棒梗開個臨時工的證明。」秦淮茹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吳倩說不行——年齡不夠,招工也凍結了。沈科長,我知道這事難辦,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棒梗他才十五,身子骨還沒長開,要是被分到什麼偏遠的地方去,我真怕他扛不住。」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幾乎聽不見。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她硬撐著沒讓它們掉下來。
沈莫東看著秦淮茹,心裡很不是滋味,他也是當爹的人,女兒雖然還小,但只要一想到將來有人要把他從自己身邊帶走,送到一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地方去,他心裡就一陣陣地發緊。
「秦姐,」沈莫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誠懇,「勞資科的事,我插不上手——招工指標確實凍結了,這是冶金部下的文,誰也繞不過去,但棒梗的事,不一定沒有別的辦法。」
秦淮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迸出一絲希望。
「下鄉的事,不是分配到哪兒就是哪兒。」沈莫東壓低聲音說,「志願去向那一欄是可以爭取的,街道辦說了——『根據工作需要和個人志願相結合的原則』,這個『個人志願』,就是可以商量的,現在燕京這批知青,大家都想往河北跑——離家近,水土服,以後有機會回城也方便。河北的名額搶手,一般人申請不到,但如果有人幫著說句話,情況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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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沈科長,您的意思是……」
「這事我辦不了。」沈莫東打斷了她,語氣很坦蕩,「這事要找莫北,他應該也願意幫忙,你晚上回家去找下莫北吧。」
秦淮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