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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9章 變化

2026-08-10 20:13:55 作者: 擱淺時光

  「棒梗,收到你的信了。你奶奶讓念了三遍,每念一遍她就哭一回,說你在那邊吃苦了。你別擔心家裡,小當期中考試語文考了九十分,槐花又長高了一截,褲子短了,我給她改了一條你以前穿過的。你何叔做了紅燒肉,說等你回來再做一份。媽知道你懂事了,你在信里說知道糧食是怎麼種出來的,以後不浪費糧食。你奶奶聽到這句話哭了半天,說棒梗長大了。天冷了,要照顧好自己,有什麼需要的寫信告訴我。」

  棒梗把信看了兩遍。看到「你奶奶聽到這句話哭了半天」的時候,他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脹。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又掏出來看了看信封的背面——那上面有秦淮茹用原子筆歪歪扭扭寫的幾個字,應該是她自己照著樣子描上去的:「媽媽想你」。

  棒梗把信翻過來扣在膝蓋上,仰頭看著房樑上那盞馬燈。燈罩上落了一層灰,燈光昏黃而溫暖。他在那團光暈里看見了他媽站在食堂後廚的灶台前,圍裙上沾著洗菜的水漬,手裡攥著他寄回去的那封信,一個字一個字地讓劉嵐念給她聽。

  王大寶從旁邊探過頭來想偷看,被陳學文用書脊敲了一下後腦勺。

  棒梗把信收好,又拆開了閻解曠的信。閻解曠的信寫得比他的人還沉悶,從頭到尾一板一眼,像是寫一份工作報告。

  「棒梗,我已到達忻州崞縣大牛店公社,分配到第三生產隊。這裡比燕京冷得多,住的是土窯洞,燒的是玉米稈。我每天跟隊裡上塬修梯田,已經能挑半方土了。隊裡有一個姓牛的老農,看我力氣小,教我編筐、搓麻繩,讓我幹些輕省活。我現在編筐的速度在全隊排第三。一個工分合五分錢,我算了一下,如果我每天掙八個工分,一個月就是十二塊錢,夠買口糧了。到時候我們回燕京再聚。」

  「回燕京。」棒梗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把信紙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

  還有機會回去嗎?什麼時候才能回去?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他不知道的是,閻解曠寫這封信的時候,在窯洞裡的煤油燈下坐了整整一個晚上。他寫了撕,撕了寫,反反覆覆好幾遍。有一稿里他寫了「我半夜想家想得躲在被子裡哭」,寫完了又覺得丟人,劃掉了。有一稿里他寫了「老牛叔說我手巧,將來能當個好篾匠」,寫完了又覺得沒出息,也劃掉了。最後寄出去的那一稿,是他刪掉了所有想家的句子之後剩下的東西——只有工分、口糧、編筐速度,和一句遙遙無期的「回燕京再聚」。

  他不知道棒梗收到信的時候會不會笑話他,但他也顧不上了。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離開家這麼遠這麼久,他需要用這些數字和計劃把自己的生活填滿,填得越滿,就越沒空想家。

  而在更遠的西邊,劉光福在延安的窯洞裡也在寫信。他的信是寫給劉光天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好幾處墨水滴在紙上洇成了一團,像是急急忙忙寫的,又像是寫到一半被人打斷了。

  「二哥,我到延安了。這地方比咱們燕京冷多了,風一刮滿嘴都是沙子。我們大隊住的是窯洞,炕倒是熱乎,就是煙大,頭兩天嗆得我眼睛都睜不開。幹活累得很,頭一天挑糞,扁擔把肩膀磨破了,現在結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結痂,反反覆覆的。不過我扛得住。我跟你說個事——我們老支書姓白,人特別好,看我年紀小,教我認莊稼苗,說等開春了教我趕驢車。二哥,我在這兒比在家裡好。在家裡咱爸天天罵我沒出息,在這兒沒人罵我。我只要肯下力氣幹活,老支書就誇我。我長這麼大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個廢物。你別擔心我,我挺好的。」

  他把信封好,在收信人那一欄寫下了劉光天的名字,寫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想,要不要順便給劉海中寫一封?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裡轉了半圈就被他掐滅了。

  劉海中那個人,從來就沒正眼看過他,他寫再多信回去也是石沉大海,還不如省下八分錢郵票,多買兩個窩頭實在。

  但他不知道的是,劉海中其實也在等他的信。

  自從劉光福走了以後,劉海中的日子並不好過,他在四合院裡的地位本來就搖搖欲墜,幾個兒子都跟他離心離德,劉光齊和劉光天雖然還住在一個院裡,但平時見了面連招呼都懶得打,劉光福這一走,他身邊連個能聽他訓話的人都沒有了。

  二大媽倒是偷偷抹了好幾回眼淚。她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看到院門口的信箱幾份街道辦的通知之外,什麼都沒有。

  直到那天,劉光福的信終於到了——但收信人寫的是劉光天。

  劉光天好多字不認識,下班回來就把信拿到了沈莫北的跨院裡。

  沈莫北讀完之後沉默了良久,然後把信還給劉光天,說了一句話:「光福這孩子,出去了反倒活明白了。」


  劉光天點了點頭,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

  他沒有把信拿給劉海中看——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知道劉海中在等信,但他也知道,他爹等的那封信里應該有的「爸我想你了」,劉光福一個字都沒寫。

  與此同時,南鑼鼓巷的四合院裡,一場風暴正在悄無聲息地醞釀著。

  運動的風越刮越猛,燕京城裡的大報已經從學校貼到了街道,從街道貼到了胡同。南鑼鼓巷的巷口也糊上了好幾張大字報,有的是批評街道辦某個副主任的,有的是揭發隔壁胡同一個老教師「歷史問題」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名字上畫著鮮紅的大叉。

  沈莫北每天早上騎車經過巷口的時候,都會朝那些大字報看一眼,不是看內容——內容他不用看也能猜到——而是有沒有關於四合院的事。

  暫時還沒有,但他知道,這只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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