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往年這時候,槐樹早就抽了新芽,胡同口那幾棵老楊樹也該掛滿毛茸茸的楊絮了。
可今年到了三月中旬,樹枝上還是光禿禿的,只有幾片去年枯死的葉子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像是被遺忘的紙錢。
而與之相反的卻是運冬的風暴卻比任何一年春天都來得猛烈。
燕京城裡已經徹底亂了套。
高音喇叭從早響到晚,大報糊滿了每一面牆,紅的、綠的、白的,一層摞一層,舊墨跡還沒幹透,新漿糊又刷了上去。
紅小將的隊伍在街頭巷尾穿梭不息,有的扛著旗,有的拿著鐵皮喇叭,有的押著掛牌子的批評對象遊街。批評對象里有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有穿著中山裝的機關幹部,有工廠里的技術骨幹,甚至還有街道辦的大媽——罪名五花八門,有的因為成分不好,有的因為歷史問題,有的因為在單位里得罪了人,有的甚至只因為說錯了一句話。
所有的學校已經全面停課了,不少工廠都處於半停工半生產的狀態,機關的幹部三分之一在上班、三分之一在挨斗、三分之一在寫檢查。
整個城市像一口被煮沸了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濺出什麼來。
而南鑼鼓巷也不例外。
巷口的灰牆上貼了十幾張大報,有張是批鬥街道辦一個副主任的,有張是揭發隔壁胡同一個老教師「裡通外國」的,還有幾張是衝著軋鋼廠來的——上面寫著「紅星軋鋼廠必須徹底清算敵對分子」「隱藏在工人隊伍里的壞分子」之類的標語,落款「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
一個嶄新的組織。
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成立的那天,是三月末的一個星期一。
廠門口貼出了一張紅底黑字的大報,標題是「熱烈慶祝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勝利誕生」,落款是「燕京赤色運動司令部」。大字報旁邊還貼著一張名單,上面列著革委會成員的姓名和職務——主任姓孫,叫孫德勝,正是接替鄭成榮的那個工作組組長;副主任有兩個,一個是廠里原來的一個副書記,姓孟;一個是方為忠,原來顧長河的人,本來想提拔干保衛處副處長的,被沈莫北給按了下去。
還有幾個組長,其中易中海的名字赫然在列。
易中海的名字出現在那張名單上的時候,整個鉗工車間都安靜了。
徒弟小李從廠門口跑回來,氣喘吁吁地衝進車間,在沖床旁邊找到了正在換模具的易中海,聲音都在打顫:「師父!廠門口貼了名單——您、您是革委會的組長了?」
易中海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後他繼續擰那顆螺絲,動作跟之前一樣穩,臉上的表情也跟之前一樣平。他甚至連頭都沒抬,只是從嗓子眼裡「嗯」了一聲,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
但小李注意到,師父擰螺絲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那弧度極短,短到一眨眼就沒了,但小李看得真真切切。那不是笑,那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翻身的快意。
「師父,您這是……」
「不該問的別問。」易中海放下扳手,用棉紗擦了擦手,站起來看了小李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慌張,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穩——像是在下一盤已經推演了無數遍的棋,每一步都計算好了。
他脫下工裝,換上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深藍色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花白的頭髮用水梳得整整齊齊,然後邁步朝廠門口走去。
廠門口已經圍了一大群人。工人們里三層外三層地擠在名單前面,有的交頭接耳,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搖頭嘆氣,還有幾個年輕人舉著鐵皮喇叭在喊口號,聲音震得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地飛。
易中海從人群里穿過去的時候,有人給他讓路,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有人壓低了聲音說「這不是易師傅嗎?他怎麼……」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易中海走到名單前面,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易中海」,群眾監督組組長。
群眾監督組。這個名頭讓易中海的嘴角又往上翹了一下。
什麼叫群眾監督?說白了就是可以名正言順地查人、批人、整人——用群眾的名義,用革命的名義,用組織賦予的權力。當年沈莫北是怎麼查他的?不就是打著「群眾舉報」的旗號,以保衛處調查的名義把他從一大爺的位置上扒下來的嗎?現在輪到沈莫北嘗嘗被「群眾監督」的滋味了。
他站在名單前面,把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春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陽光照在他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有人在旁邊喊了一聲「易師傅」,他轉過身去,看見是鉗工車間的幾個老工人,正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他。
「易師傅,您這是……上去了?」
易中海點了點頭,語氣不咸不淡:「組織信任,讓我在革委會做點工作,以後咱們車間有什麼問題,直接找我反映。」
幾個老工人面面相覷,嘴上說著「好好好」,眼神里的意思卻各有不同——有羨慕的,有擔憂的,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易中海在車間裡待了大半輩子,誰不知道他跟沈家的過節?現在他當上了革委會副主任兼群眾監督組組長,這不明擺著是衝著沈莫北去的嗎?
與此同時,辦公樓二樓最東頭的辦公室里,楊國棟正站在窗前看著廠門口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他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喝。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文件——那是冶金部昨天下午剛送來的通知,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經上級研究決定,成立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行使廠內黨政財文一切權力,原廠黨委、厂部領導班子即日起停止行使職權,全體成員接受群眾監督,聽候組織重新安排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