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棟把這個通知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了。
他在這個位置上處理過無數次危機,化解過無數次矛盾,把軋鋼廠從一個連年虧損的爛攤子帶成了冶金系統的先進單位。
現在一紙通知,就把這一切全抹了。不是調離,不是退休,是「停止行使職權,聽候組織重新安排」。這句話他太熟悉了——在運動中被批鬥的那些幹部,每一個都是這麼開始的。
門被敲響了,杜子騰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他手裡也拿著一份同樣的通知——保衛處也收到了。
「楊書記,廠門口貼了革委會名單。」
楊國棟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端著搪瓷缸子的手穩穩的,臉上的表情也穩穩的,但杜子騰注意到他鬢角的白髮似乎比昨天又多了幾根。
「我看見了。」楊國棟說,「基本都不是我們的人。」
杜子騰走到楊國棟面前,壓低聲音說,「沈局讓你不要擔心,我們有底氣,有辦法,他們打不到我們。」
……
而在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成立後的第三天,楊國棟的辦公室就被「徵用」了。
來的人是革委會副主任孟慶懷,帶了兩個穿綠軍裝、戴紅袖章的年輕人。孟慶懷原是廠里的副書記,分管工會和後勤,平時見誰都笑眯眯的,開會時永遠坐在角落裡記筆記,從不得罪任何人。
楊國棟在位時,他是楊國棟的下屬;孫德勝上台後,他第一個表態支持革委會,搖身一變成了副主任。
「楊書記,」孟慶懷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只是眼睛不再看楊國棟的臉,而是越過他的肩膀望著牆上那面掛了好幾年的錦旗,「革委會決定,這間辦公室從今天起作為群眾監督組的辦公地點。您的東西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暫時搬到一樓檔案室隔壁那間。」
楊國棟正坐在桌前批最後幾份文件,聽見這話,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帽擰好放回筆筒里。他站起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放下之後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間屋子沒有窗戶。」
孟慶懷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樣:「楊書記,現在條件艱苦,您先克服一下,等組織上對您的工作有了正式結論,自然會重新安排。」
楊國棟沒有再說什麼,他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摞在桌角,拿起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搪瓷缸子,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面錦旗——上面寫著「先進單位」四個字,落款是冶金部,一九六五年。
他沒有去檔案室隔壁的那間小黑屋,而是直接回了家。
消息傳到軋鋼廠車間裡的時候,工人們炸了鍋。
「楊書記被趕走了?」一個老工人把扳手往工作檯上一摔,「他在廠里幹了十幾年,把咱們廠從虧損帶成全系統先進,說趕走就趕走?」
「你小聲點!」旁邊的人拽了他一把,「現在是革委會說了算,你這話讓人聽見了……」
「怕什麼?我說的是實話!」
但大多數人沒有老工人那樣的膽量,他們只是低著頭幹活,用沉默表達著一種默契的不滿。
杜子騰在保衛處值班室里聽完陸建川的匯報,沉默了很久,煙在他指間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
「楊書記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陸建川壓低聲音,「就是把錦旗看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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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騰站起來,走到窗前,廠門口那棵老槐樹已經開始抽芽了,嫩綠的芽尖在春風裡微微顫抖。他忽然想起沈莫北當年離開軋鋼廠時說過的那句話——「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但這營盤是咱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誰想拆,沒那麼容易。」
「建川,」杜子騰轉過身來,「把楊書記辦公室里的東西都收好,尤其是那些錦旗和獎狀。檔案室里跟咱們有關的材料,全部複印一份鎖到保衛處的鐵櫃裡,另外,通知各車間信息員,這段時間一切活動低調,不要跟革委會的人發生正面衝突——但要留意每個人的言行,尤其是新上任的那幾個。」
陸建川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被杜子騰叫住了。
「還有一件事——易中海現在是群眾監督組組長,他手裡有權查任何人的檔案、約談任何人、在任何場合開批鬥會。你安排兩個靠得住的人,專門盯著他。他去哪兒,見了誰,說了什麼話,每天報給我。」
而相比較於易中海,最快樂的無過於官迷劉海中了,因為易中海給他安排了一個革委會小組長的位置。
劉海中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當官。
從軋鋼廠普通鍛工干起,他就眼紅那些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的幹部。後來好不容易當上了院裡二大爺,管著四合院幾十口子的雞毛蒜皮,過足了官癮。再後來被沈莫北扒了這層皮,他在院子裡抬不起頭,在廠里也說不上話,窩囊了好幾年。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易中海當上了群眾監督組組長之後,革委會要擴充隊伍,需要在各車間發展積極分子進入監督組下屬的行動小組。易中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劉海中——這人雖然蠢,但好控制,更重要的是,他跟沈莫北也有舊怨。
任命通知下來那天,劉海中拿著那張蓋著革委會紅戳的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動。他站在車間門口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上面寫著「劉海中同志任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群眾監督組第三行動小組組長」。
雖然這個組長連個正式編制都沒有,手下只管著三五個從各車間臨時抽調來的年輕人,但「組長」兩個字是實實在在印在紅頭文件上的。
劉海中把通知折好放進口袋裡,整了整工裝的領子,邁著方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