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查的人」——這四個字從孫德勝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易中海背上像是有一條涼線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後腦勺,他抬頭看了孫德勝一眼,孫德勝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我明白了。」易中海說。
他站起來準備走,手已經搭在門把上了,孫德勝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不緊不慢:「老易,沈莫北是公安部的幹部,查他要有實打實的證據,沒有證據,什麼都別動。有了證據……你什麼都能動。」
易中海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一件事:孫德勝到底是什麼來頭?這個當初被他說成「不叫的狗」的人,在軋鋼廠待了兩個多月,什麼動作都沒有,可就在剛才那間辦公室里,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易中海心裡壓了很久的那句話。
這個人,恐怕和鄭成榮有著一樣的目的啊。
劉海中被停職的消息,很快就在在軋鋼廠里炸開鍋了。
此時他正蹲在鍛工車間外面的水泥台階上抽菸。
兩個革委會的人一左一右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手裡拿著革委會剛送來的停職通知。
通知上的措辭還算客氣——「工作方式存在嚴重問題,造成惡劣影響,暫停一切職務,回原車間勞動,聽候進一步調查處理。」
「回原車間勞動。」劉海中把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像是認不全上面的字,又像是不願意相信這行字寫的是他的名字。
他兩天前還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背著手在廠區里邁方步,帶著兩個跟班到處檢查。
車間裡的工友見了他,雖然背地裡罵他「小人得志」,當面還是得客客氣氣叫一聲「劉組長」。
他走在食堂門口,劉嵐要賠著笑臉問一句「劉組長來了」;他站在幼兒園教室里,鄒園長要彎著腰跟他解釋「這是寓言故事」。
現在,這些都像一場夢,被一張薄薄的通知紙給戳破了。
他坐了很久,煙抽到半截就滅了,火再也沒點著。
路過的人遠遠地看他一眼,又匆匆走開,誰也沒過來跟他說句話。有個以前跟他在一個班組幹過的老鍛工,從車間出來倒水,看見他蹲在台階上,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扭頭走了。
二大媽是傍晚才知道消息的。
她正在家裡和面,準備蒸窩頭。
前院閆埠貴家的收音機里放著樣板戲,何雨柱家的孩子何曉在院子裡追一隻蘆花雞,追得雞毛滿天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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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她家的門,是劉光天的媳婦,站在門口壓低了聲音說:「媽,出事了,鄰居都說我爸被停職了。」
二大媽和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揉,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她把麵團翻了個面,用掌根使勁壓下去,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停就停了吧。」她說,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
兒媳婦愣了一下,還想說什麼,見婆婆沒有多談的意思,也只好把話咽回去,轉身走了。
二大媽把麵團蓋在盆里,洗了手,在圍裙上擦乾,然後走到裡屋,從柜子底下翻出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這
件衣服是劉海中升官那天特意找出來穿的,她給他洗了好幾遍,把領口袖口搓得乾乾淨淨,又用搪瓷缸子裝上熱開水當熨斗,一下一下地把褶子燙平。
現在她把這件衣服疊好,放回了柜子最底層。
劉海中直到天黑才回家。
他進門的時候二大媽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頭也沒抬,劉海中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屋裡昏暗的光線,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飯在鍋里。」二大媽說,照樣沒有抬頭。
劉海中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裡面溫著兩個窩頭和一碟鹹菜,他端起碗坐在方桌前,掰開窩頭,泡在一碗白開水裡,一口一口地往下吞。窩頭是棒子麵的,粗糲得刮嗓子,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嚼砂石。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終於憋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就不問問我怎麼回來這麼晚的?」
二大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得讓劉海中心裡發毛。她放下針線,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尖一樣扎在他心上:「有什麼好問的,不就是一個屁大的小組長被停職了嗎?」
劉海中頓時火上來了:「你知道,那你怎麼不問問我什麼情況!」
「還用問嗎?你自己不清楚?」
劉海中心頭那股憋屈的火,像被兜頭澆了一瓢涼水,噗嗤一聲滅了,只剩一縷青煙在心裡幽幽地冒著。
他張了張嘴,想替自己辯解幾句,可搜腸刮肚半天,竟找不出一句能說得出口的理由。
幼兒園那事,他確實是得意忘形了——捧著雞毛當令箭,人家鄒園長陪著笑解釋,他非但不聽,還把一摞孩子們看的圖畫書摔在地上,指著鼻子罵人家毒害革命後代。
那些孩子最大的才五歲,被他嚇得縮在牆角哇哇直哭,有幾個當天晚上回去就發了燒。
這事別說廠里饒不了他,就是他自己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燙。可當時他為什麼就那麼做呢?是為了革命事業?扯淡。
他心裡明鏡似的,那時候他滿腦子就一個念頭——我手裡有權,我能管人,我能查人,我能把人踩在腳底下。
可結果呢?他踩下去的那一腳,沒踩著別人,倒把自己踩進了泥里。
院子裡已經傳遍了他的笑話。何雨柱在食堂里沒說什麼,但劉嵐那幫女工繪聲繪色地學他背著手摔書的模樣,學他指著鄒園長罵「毒草」的樣子,笑得前仰後合。
前院的閆埠貴跟三大媽嘀咕,說劉海中這官癮,比當年在院裡當二大爺時還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就連劉光天都跟媳婦嘆氣,說他爹這是老毛病又犯了,以後真的要徹底劃清界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