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寓言故事!」劉海中把連環畫往地上一摔,「這是宣揚階級腐朽思想!讓孩子們從小就學會爾虞我詐!這是毒害革命後代!我們已經收到了舉報!」
他說到激動處,又衝到牆角把那摞圖畫書全抱起來,一本一本地翻,翻一本摔一本,嘴裡不停地往外蹦大帽子——「這個是小資情調」「這個是封建殘餘」「這個是在宣揚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孩子們被他嚇得縮在教室角落裡,幾個膽小的已經哭了起來,年輕女老師站在旁邊不知所措,想哄孩子又不敢動,只能紅著眼眶干著急。
消息傳到保衛處的時候,杜子騰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聽完陸建川的匯報,一口水差點嗆出來。
「說是查毒草。」陸建川臉上也掛著不可思議的表情,但眼底深處藏著怒意,「把人家圖畫書全撕了,還說要處分鄒園長,罪名是用資產階級毒草毒害革命後代。」
杜子騰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意跟何雨柱在食堂里看著劉海中灰溜溜逃走時的笑如出一轍——不是開心,而是一種「你自己往槍口上撞」的瞭然。
「別攔他。」杜子騰說,「讓他鬧,鬧得越大越好。」
陸建川看了他一眼,瞬間明白了意思。
劉海中這種人,你攔他,他蹦得越歡;你不理他,他自己就會把事做絕,現在他連幼兒園的孩子都不放過,這事要是傳到廠外,傳到部里,傳到該知道的人耳朵里,那比查帳更能讓他萬劫不復。
更何況,軋鋼廠的幼兒園裡面,可是有幾個領導的兒孫輩都在呢。
「但是。」杜子騰收起笑容,語氣沉了下來,「不能讓他傷了孩子和老師。你帶幾個信得過的便衣過去,藉口維持秩序,把場面盯住,他要是只摔書撕畫,由他去;他要是敢碰人,立刻給我按住。」
幼兒園這場鬧劇,成了劉海中的滑鐵盧。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軋鋼廠:劉海中帶著人闖進職工幼兒園,把圖畫書當眾摔在地上,指著鄒園長的鼻子罵她用資產階級毒草毒害革命後代,把二十幾個四五歲的孩子嚇得哇哇直哭。
食堂里、車間裡、澡堂里、班車上,工人們議論紛紛。
「老劉這次太過分了。」一個鉗工車間的老工人叼著菸捲搖頭,「查食堂、查女工,現在連幼兒園都不放過,他這是要幹嘛?真把自己當閻王了?」
「小人得志唄。」旁邊一個年輕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聽說他當初在院裡當二大爺就這副德行,現在當個小組長,可找著機會了。」
「何主任有句話說得對,權力這玩意兒,用不好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劉嵐在食堂里一邊舀菜一邊跟幾個女工嘀咕,「你們看著吧,姓劉的蹦躂不了幾天了。」
劉嵐這話說得像預言,但這次沒用幾天。
第三天上午,冶金部革委會的一個電話直接打到了軋鋼廠革委會辦公室。
電話是孫德勝接的,他拿著聽筒聽了好一會兒,臉色越來越沉。
電話那頭措辭嚴厲,說有人向部里反映紅星軋鋼廠群眾監督組在工作方式上存在嚴重問題,在職工群眾中造成了惡劣影響,部里要求軋鋼廠革委會立即就此事做出書面說明,並暫停相關人員的職務,聽候進一步調查。
孫德勝放下電話,在辦公室里坐了好幾分鐘,窗外的軋鋼車間還在轟鳴,他卻覺得屋裡靜得可怕。他走到辦公桌前,攤開一張紙,準備寫情況說明,筆拿在手裡,寫了幾個字又放下了。
他比誰都清楚,部里查的不是劉海中的「工作方式」,而是他孫德勝怎麼管的人。他剛當上革委會主任沒幾天,手下的人就搞出這種么蛾子,這不是自己給自己上眼藥嗎?
當天下午,孫德勝把易中海叫到了辦公室。
易中海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進來之後先客客氣氣地叫了聲「孫主任」,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老易,」孫德勝把部里的電話內容簡單複述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易中海臉上停了一瞬,「劉海中是你推薦的,他的事你得有個態度。」
易中海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孫主任,劉海中的事我有責任,他這人好大喜功,做事不講方式,當初提他的時候我沒把好關。但他是真心擁護運動的,就是方式方法上有些過了……」
「過了?」孫德勝打斷了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把幼兒園的孩子嚇得哇哇直哭,當眾摔書撕畫,指著女老師罵人家用毒草毒害革命後代——這叫過了?老易,部里已經明確定性了:嚴重違反工作紀律,造成惡劣影響。這不是我保不保的問題,是怎麼處理的問題。」
易中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上級已經定了調子,下面的人只有執行的份,孫德勝找他來,不是商量怎麼保劉海中,而是怎麼把劉海中處理掉,同時把責任從他易中海身上摘乾淨。
「孫主任,要不劉海中的小組長停了,讓他在車間裡做檢查,爭取廠里從寬處理。」易中海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在說到「從寬處理」四個字時,手指不易察覺地蜷了一下。
「就按你說的辦。」孫德勝靠在椅背上,目光轉向窗外,語氣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嚴厲,像是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決定,「另外,老易啊,群眾監督組的工作重心要調整,食堂也好,幼兒園也好,那都是雞毛蒜皮,你要查,就查該查的人,該查的事。別把精力浪費在這些小打小鬧上。」
易中海心裡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