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接過布袋,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包裹單,戴上老花鏡,一筆一划地寫起來。
油燈下,他那張又老又瘦的臉上,有一種劉光福看不透的表情,像是見慣了太多人從這裡把東西寄回老家,寄回家人手裡。
「是好東西,你爹收到會高興的。」老頭說。
而且為了這個東西,劉光福後面估計想要吃頓飽飯恐怕都困難的很了。
十幾天後,那個包裹到了南鑼鼓巷。
郵遞員把包裹單送到劉海中家,二大媽去郵電所取回來,拆開一看,裡面是一小包紅棗和一封信。
她把信遞給劉海中,劉海中哆嗦著手接過來,看一個字,手就抖一分。
看到「你別擔心我」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了,老淚縱橫,眼淚順著皺紋一道一道地往下淌,落在信紙上,滴在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上。
這一刻,他對兒子的愧疚已經達到了頂峰,他開始真真正正的去思考,他那套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論,對這兩個孩子的傷害到底有多大。
「是光福的信。」他哽咽著說,像是怕二大媽不知道,又重複了一遍,「光福的信,他竟然給我寫信了。」
二大媽把紅棗倒進搪瓷盆里,用清水一顆一顆地洗,洗著洗著眼睛就紅了,她沒哭,只是用濕手抹了把臉,說:「晚上我給你燉紅棗小米粥。」
劉海中把信疊好,放在貼身的口袋裡,一天都沒捨得拿出來。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把信壓在枕頭底下,半夜醒來還把手伸到枕頭底下去摸一摸,摸到那薄薄的信紙還在,心裡才踏實。
他躺著想,自己這輩子當爹當得真不怎麼樣,可以說是一團糟。
三個兒子,劉光齊是老大,他對他可以說是從小寵到大,但他對劉光齊有著極強的控制欲,什麼都想他按著自己的想法走,結果造成了劉光齊極強的逆反心理,為了逃避他,竟然報名去了大西北,後來還離了婚,當時可以說是鬧的沸沸揚揚,他廢了老大的勁找人給他調了回來了,誰知道又犯了大錯,好好的工作沒有了還背上處分,差點就蹲監獄了,不過現在經歷了這麼多,慢慢成長了不少,和以前完全是兩個樣子。
而劉光天劉光福兩兄弟從小他從小就苛待他們,崇尚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名言,天天不是打就是罵,結果沒想過鬧大了直接和他分了家,老小寧願和老二去過苦日子都不願意和他在一起,讓他在四合院和軋鋼廠丟了好大一個臉。
可到頭來,他病倒了,守在床邊的是二大媽,是劉光齊和劉光天,千里之外寄信寄紅棗回來的,是最小的那個。
是他之前正眼都不願意去看的人。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地上,白瑩瑩的,像一層薄霜。
他躺在月光里,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劉光福還小的時候,有一回發燒,他背著孩子去醫院打針。
那時候他年輕,背上的孩子也輕,他一路小跑,跑得滿頭是汗,劉光福趴在他背上,小手勾著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爸」。
那時候,他還是個稱職的父親。
可是連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自以為是,崇尚權利,做夢都想去當個官。
這天晚上,劉海中在床上翻來覆去,徹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劉海中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
他穿上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慢慢走到院子裡,太陽剛升起來,照在槐樹上,那些新長出來的葉子亮晶晶的。
他站在樹下,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不再那麼悶了。
「老劉,起來了?」閆埠貴端著個搪瓷缸子從屋裡出來,看見他站在槐樹底下,愣了一下。
劉海中轉過頭,朝閆埠貴點了點頭。兩個老頭在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提過去的事,就說了說天氣,說了說院子裡那棵槐樹今年花開得好,然後閆埠貴回屋拿報紙,劉海中繼續在樹下站著,一直站到日頭升得老高。
日子就這麼慢慢地過著,傷筋動骨一百天,劉海中這場大病以後,整個人都變了。
他話少了,脾氣也小了,沒事就坐在槐樹底下曬太陽,看院子裡的小孩跑來跑去。
他對二大媽說話也溫和了許多,有時候還會去前院幫閆埠貴修修籬笆、擺弄擺弄花,這些以前他是怎麼都不會去乾的。
何雨柱有回在食堂門口碰見他,還主動打了聲招呼,劉海中應了一聲,沒有像以前那樣挺著肚子背著手,而是站在路邊,給推著菜筐的幾個女工讓了讓路。劉嵐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等劉海中走遠了才壓低聲音對何雨柱說:「這劉老頭是不是撞邪了?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何雨柱笑了笑,沒接話。他想起那天在醫院裡,劉海中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兩隻手在被子上絞來絞去,像是一根被抽掉了筋骨的枯枝。
他就知道,這個人是真的醒了。
但易中海不同,劉海中是蠢,易中海是惡,蠢人醒了還能回頭,惡人醒了只會更惡。
五月底,天氣一天比一天熱,燕京城裡的運動卻一點沒有降溫的意思。
軋鋼廠革委會的權柄越攥越緊,易中海這個群眾監督組組長的名頭也越叫越響。
廠里的高音喇叭每天早上七點準時開始廣播,念社論,喊口號,中間穿插著革委會的通知,要求各車間、科室加強政治學習,每日必修,逢會必批。
劉海中被停職以後,易中海很快又物色了新的幫手。
這一次他沒找劉海中那樣的蠢貨,而是從後勤處提拔了一個叫馬福貴的人。
這個人四十來歲,原是後勤處管倉庫的,以前因為虛報損耗被楊國棟當眾批評過,一直懷恨在心。易中海看中的,就是他這股子憋了好幾年的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