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嵐的話還沒說完,門帘一掀,何雨柱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光著脊樑,肩上搭著一條干毛巾,臉上的水珠子沒擦淨,在燈下亮晶晶的。他看了一眼劉嵐,走到方桌前,從搪瓷盤裡摸了個涼杯,給她續上水。
「劉嵐,你今天做得對。」何雨柱開口了,聲音不似剛才在食堂里那般硬邦邦的,倒有幾分平日裡少見的沉靜,「馬福貴不敢把你怎麼樣,他今天堵你,是試探,你越穩,他越沒轍。往後他再找你,你還是一句話——不知道。」
劉嵐抬頭看他,眼圈還紅著:「何主任,我是怕他們拿你開刀,你不知道,廠里現在傳得可難聽了,連食堂打飯的工人都被他們拿著小本本記名字,跟做賊似的,我劉嵐是不識字,可我不傻,馬福貴想幹什麼,我心裡明鏡一樣,他今天問我你和秦姐的事,那眼神,恨不得我張嘴就給他編出幾件來。」
「所以你不能給他這個機會。」李小燕把何曉哄睡了,從裡屋出來,在劉嵐旁邊坐下,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劉姐,不瞞你說,這種事我見多了,我在單位的時候,也有不少同事被人貼大字報,第二天就有人找她談話,讓她交代別人的問題,她害怕,就順著人家的話往下說,結果越說越亂,最後自己都成了『有問題的人』,咱們這種人家,經不起這一套,你只要咬著不知道,他們頂多甩幾句難聽的話,不能把你怎麼樣。」
劉嵐愣愣地看著李小燕,嘴唇嚅動了幾下,終究是點了點頭。
她在廠里也幹了不少年,何雨柱對她還是挺照顧的,而且和李小燕關係也不錯。
何雨柱這個人,嘴上不饒人,可從不干虧心事,食堂里的工人,誰家有個難處,他第一個伸手幫。這樣的一個人,她劉嵐可不能害他,不然她心裡會一輩子過不去的。
「何主任,那我先回去了。」劉嵐站起來,「明天我照常上班,馬福貴要是再來,我就說你們說的那三個字——不知道。」
何雨柱把毛巾從肩上拽下來,在手裡團了團,沉聲說:「路上慢點。」
劉嵐起身走了,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月亮地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線。
屋子裡只剩下何雨柱和李小燕,何曉在裡屋的小床上翻了個身,含糊地囈語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下去。
李小燕把桌上劉嵐喝剩的半杯水潑在門外,回身掩上門,看了何雨柱一眼:「柱子,馬福貴這是要逼你。」
「我知道。」何雨柱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房梁。房樑上掛著一盞電燈,燈罩是搪瓷的,積了一層薄薄的灰。「他們不敢直接動我,就拿我身邊的人下手。劉嵐是第一個,下一個保不齊是別人。」
李小燕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很輕,卻像秤砣一樣壓人:「我明天去找一趟莫北哥和秋楠姐吧,和他們說一下這事,不然這樣下去,恐怕會出問題的。」
「不用。」何雨柱直起身子,伸手在李小燕手背上按了一下,「小北現在比我們還難,孫德勝那條老狗,盯的就是他,我要是不穩,莫北更被動,你安心帶好孩子就行了,廠里的事就別操心了。」
李小燕看著他,半晌沒說話,燈下何雨柱的臉稜角分明,腮幫子繃得緊緊的,像是有一團火在裡頭燒著,她把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指,涼涼的。
「柱子,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她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哽咽,「不管別人說什麼,你都不許一個人硬扛,咱們是一家的,有難處一起扛。」
何雨柱反手把她的手握緊了,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第二天上午,馬福貴沒有去食堂,而是讓人把秦淮茹叫到了一間廢棄的工具間裡。
這間工具間在廠區東邊靠圍牆的地方,門口堆著幾卷生鏽的鐵絲和半截廢鋼軌,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秦淮茹被叫去的時候,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她跟著來人穿過堆料的空地,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地響。到了工具間門口,那人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裡面黑乎乎的,只點著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燈下坐著馬福貴。
「秦淮茹同志,坐。」馬福貴指了指對面一張三條腿的木凳,凳子用磚頭墊著,坐上去搖搖晃晃的。
秦淮茹沒坐。她站在門口,背對著外面的光,眼睛慢慢適應了屋裡的昏暗,馬福貴身後還站著一個人,靠著牆抽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只不懷好意的紅眼睛。
「馬組長,我在食堂還有活。」秦淮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你有話就問,問完我好回去。」
馬福貴笑了笑,沒勉強她坐。他翻開牛皮筆記本,用原子筆在紙頁上寫了兩筆,又抬頭看她:「那我就直說了,食堂最近有人反映,你經常把自己做的菜帶回家去,還利用工作之便,給何雨柱家送吃的,有沒有這事?」
「沒有。」秦淮茹說,「食堂的菜都有數,我做飯的飯菜都是我自己買的,何主任家裡更用不著我送東西。」
「哦?」馬福貴把筆一擱,慢慢站起來,往她跟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低低的,「那何雨柱為什麼對你那麼照顧?你男人死得早,你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食堂的活也不是誰想干就能幹的,更別說當初李懷德給你安排工作的事,咱們廠里誰不知道?現在何雨柱又處處護著你,你敢說你們之間清清白白?」
秦淮茹的手指在袖口裡攥緊了。她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在發酸,嗓子裡像堵了一團棉絮,可她想起沈莫北讓人帶的話,想起何雨柱昨晚那沉穩的樣子,心裡忽然就定了一些。
「馬組長,我男人是因為工傷死的,廠里按政策給我安排了工作,這是組織上定的。」她的聲音不高,卻像石頭一樣硬,「何主任是我上級,他為人正派,對食堂每個人都一樣,你要不信,可以去問食堂其他工人,我秦淮茹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