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站在窗前,背對著易中海,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了個面,露出灰撲撲的背面,像無數片髒舊的破布掛在枝頭。
「三天。」孫德勝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深井裡打上來的石頭,又冷又硬,「我給你三天時間,把何雨柱的事坐實,大字報上寫了那麼多,你哪怕給我拿出一條能站住腳的,我就能讓革委會開他的批鬥會,要是拿不出來——」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易中海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
「要是拿不出來,群眾監督組組長這個位子,你就讓出來吧,老易,你比誰都清楚,現在這個時局,我不是非用你不可,你後面排隊的人,能從軋鋼廠排到南鑼鼓巷,要不是鄭成榮力推,你不會有這個機會。」
易中海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扎了一下,又疼又堵,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活了快一輩子,除了在沈莫北手裡栽過跟頭,還沒被人這麼當面剝過臉皮。
但這次是他唯一翻盤的機會了,容不得半分的閃失。
「孫主任放心,三天之內,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易中海站直了身子,把聲音放得極穩,穩得像是在易中海失去了男人的能力後練出來的定力,「何雨柱不是鐵板一塊,他身邊那幫人,也不是個個都像劉嵐那樣嘴硬,我會把食堂那攤子爛事,連人帶證一起端到您面前。」
孫德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重新坐回辦公桌後,繼續看文件,易中海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
他轉身走了出去,腳步不輕不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剛剛說出口的那句話上。
一出了革委會小樓,他的後槽牙就咬緊了。
三天,只有三天。
他必須找到一個突破口,否則他不是被沈莫北整死,就是被孫德勝像抹布一樣扔掉。
易中海從革委會小樓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找馬福貴,而是一個人順著廠區南邊那條長滿野草的小路往倉庫方向走。
路兩邊的廢料堆被白天的太陽曬得滾燙,現在涼下來了,散出一股子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氣味,熏得人太陽穴發脹。
他走得很慢,像一隻被打折了尾巴的老貓,貼著牆根,借著頭頂一盞半壞的冷光路燈,影子在碎磚地上拖得又瘦又長。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事——怎麼在三天之內,把何雨柱「辦」了。
大字報上那些話,看似寫得有鼻子有眼,什麼「紅燒肉」「糖醋排骨」,什麼「家裡大人孩子吃得滿嘴流油」,可要落到「證據」這兩個字上,就像用手去攥河裡的水,使多大勁都攥不住。
食堂的帳本他讓人翻過,筆筆清楚,連三分錢的花椒都記在上面,何雨柱這個人,看著粗枝大葉,可在食堂的帳,竟真讓他管得滴水不漏。
易中海越想越煩躁,忍不住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半包揉得發皺的煙,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煙是便宜的「大豐收」,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把煙從嘴裡拔出來,突然「哈」地笑了一下,笑得輕飄飄的,像在嘲笑自己。
老了,真是老了,年輕時候在車間裡,什麼髒活累活都不怕,什麼時候為了三天期限愁成這樣過?那時候他有拼勁,有闖勁,還有一群兄弟。
現在有什麼?身邊一個馬福貴,是孫德勝塞過來的狗;一個劉海中,已經被嚇破了膽,躺在床上還要人餵粥;一個許大茂,滑得像條泥鰍,見勢不妙就裝病縮在宣傳科里。
易中海忽然覺得,自己比一個人還孤單。
他走到倉庫後面的排水溝旁,把菸頭彈進溝里,菸頭碰到水面,發出極輕的一聲「嗤」,滅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易中海就去了廠區東邊那排倒班的臨時宿舍,不是找人,是在那裡想了一夜的人,終於被他想起了一個。
食堂有個幫工的女人,姓周,五十出頭,才進食堂沒有多久,男人之前在地方上被打成「壞分子」下放勞改,自己帶著一個傻兒子過日子,因為在廠里缺人,又有人推薦,才被留在了食堂當個臨時工。
這人,易中海以前沒怎麼放在心上,可昨天晚上他突然想起來——這個姓周的,很好拿捏。
這人勤快,嘴卻碎,在食堂里和劉嵐吵過架,心裡一直不痛快,更關鍵的是,她男人有「問題」,這頂帽子在平時是負擔,在運動里就是最好拿捏的軟肋。
易中海找到周尚菊時,她正蹲在水槽邊刮魚鱗,指甲縫裡全是銀白色的魚鱗片。看見易中海,她明顯慌了神,手裡的鐵刷子差點掉進槽里。
「易、易組長……」周尚菊站起來,兩手在圍裙上拼命蹭著。
易中海笑了笑,那笑容跟孫德勝的假笑如出一轍——溫和、體恤、不見半點鋒芒。「周姐,最近在食堂幹得還順心吧?」他問。
周尚菊點點頭,又趕緊搖搖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個完整句子。
「你的事,我都知道。」易中海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忽然重了,「你男人在勞改農場,你兒子在街道上被監督,你們家就靠你一個人在食堂掙口飯吃,現在廠里有政策,對家屬有歷史問題的,要重新審查,你說,要是你這個工作保不住了,你那個家還怎麼過?」
周尚菊的臉「刷」地白了,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膝蓋里的力氣,身子一軟,差點跪下去,易中海伸手扶住她,力道恰到好處,像是扶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姐姐。
「別怕。」易中海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我不是來查你的,只要你幫我把一件事說清楚,我不但保住你的工作,還讓你兒子進廠里清潔隊,以後你家的日子,就有個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