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尚菊的眼珠子在眼眶裡抖了抖,眼角的皺紋里全是汗。她看著易中海,像看一根從水面上伸下來的竹竿——抓住它,可能活;抓不住,就一定死。
「什……什麼事?」她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易中海左右看了一眼,晨光剛爬上廠區的煙囪,四周還沒什麼人。
他把一隻手搭在周尚菊肩上,嘴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何雨柱照顧秦淮茹的事,你看見過吧?到時候,你只要說看見何雨柱經常從後廚拿飯菜給秦淮茹帶走,別的不需要多說什麼,但記住,只和我說,和別人就不要多說了。」
周姐渾身一僵,這不是誣陷人嗎?她的手在圍裙上絞得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易中海已經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她口袋裡塞了一樣東西,轉身走了。
周姐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是三張肉票,還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扎著的鈔票,厚厚實實的,捏在手裡,像一塊燒紅的炭。
周尚菊這種棋子,好擺布,但也容易反水,可他已經沒有別的棋了,三天之內,他必須要給孫德勝一個交代。
易中海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食堂後廚里飄出熬棒子麵粥的香味,夾雜著一股蒸紅薯的甜氣。門口的水泥地上潑了水,被早起的日頭一曬,蒸起一片薄薄的潮氣。
劉嵐正把一筐洗好的白菜往灶台邊搬,抬頭看見易中海從遠處走過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像沒看見似的,轉身進了後廚。
易中海站在食堂門口,朝裡面看了看。灶火已經燒旺了,鼓風機嗡嗡地響,何雨柱光著膀子站在大鍋前,脖子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手裡的鐵勺在鍋里翻攪,動作沉穩,看不出半點慌亂。易中海收回目光,朝地上彈了彈菸灰,抬腳走了。
何雨柱抬起頭,透過門口的水汽,正看見易中海遠去的背影。他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手裡的鐵勺繼續在鍋里轉著圈。
「何主任,」劉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易中海剛才我看見他往倉庫那邊去了,不知道幹什麼。」
何雨柱沒說話,只「嗯」了一聲,把火稍微壓了壓。
他知道易中海不會閒著,也知道易中海一定在憋著壞。
現在正面找不到他的弱點,估計就會在人身上做文章,而食堂里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就是那些沒根基、沒背景、家裡還攤著事的臨時工。
周尚菊,何雨柱腦子裡突然想到的就是這個人。
他舀起一勺湯,湊到嘴邊吹了吹,嘗了一口鹹淡,然後把火壓到最小,把鐵勺插在鍋沿上,轉身朝水槽走過去。
周尚菊正蹲在水槽邊刮土豆皮,聽見腳步聲,頭垂得更低,手上的動作忽然快了起來,快得有些發慌。
何雨柱在她旁邊蹲下來,撿起一個掉在地上的土豆,用指甲掐了掐,然後壓低聲音說:「周姐,易中海剛剛是不是找你了?」
周尚菊的手一抖,土豆滾進水裡,濺起幾滴水落在圍裙上。她沒抬頭,喉嚨里擠出兩個含混不清的字:「沒……沒有……」
何雨柱看著她,水槽里的水嘩嘩地流著,沖得土豆皮在水面上打著旋,他看見她後頸上的頭髮已經被汗濕透了,領口烏糟糟的,整個人像被水浸過一遍。
「周姐,我沒別的意思。」何雨柱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我就是想跟你說一句,不管你在這廠里遇到什麼事,別自己一個人扛,你家裡什麼情況,大家都知道,我何雨柱雖然沒本事管天下事,但食堂這一畝三分地,誰想為難你,先得問問我。」
周尚菊猛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眼眶裡有水光閃了一下,又硬生生縮了回去,她抓起一個土豆,用刀去削,刀口走偏了,差點削掉指肚上的一塊皮。
「何主任,我……我真沒人找我。」她低聲說,聲音乾巴巴的,像在背一句練了一整夜的話。
何雨柱嘆了口氣,站起來,她明顯是有問題,但這個人的心已經被人攥住了,攥她的那隻手,正在她身後慢慢收緊,他不能再說下去,再說下去,如果這後廚里有耳朵,反而會害了她。
「那你忙,我讓劉嵐來幫你。」何雨柱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周尚菊蹲在原地,直到何雨柱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松下一口氣,把兩隻手浸在冰涼的井水裡。水從指縫間流過,她的肩膀開始一抖一抖地動,卻不敢哭出聲來。口袋裡那捲用橡皮筋扎著的鈔票和幾張肉票,像一塊石頭,墜得她整個人都往下沉。
接下來一天,易中海沒有在食堂出現。馬福貴也沒來。
食堂里比平時安靜了不少,工人們低著頭打飯、吃飯、走人,連平日裡在窗口插科打諢的幾個青工,說話也壓低了嗓子。
何雨柱站在打菜口後面,大勺在手裡翻得飛快,額頭上全是汗,臉上卻一點兒表情也沒有。
劉嵐在旁邊遞碗、盛菜,動作利索,但眼神時不時往窗外瞟一眼,像是怕什麼人突然從廠道上拐進來。
「何主任,」劉嵐趁著打飯的空檔,低聲說,「今天上午我去領麵粉,聽後勤的人說,昨天部里好像給廠里下了一個什麼通報,好些人都在傳,說革委會要倒霉了,孫德勝被叫到部里問話去了。」
何雨柱手裡的動作沒停,眼睛卻眯了一下:「聽誰說的?」
「後勤老梁,他說他早上看見孫德勝坐吉普出去了,車上還跟著兩個生面孔的人。」劉嵐的聲音更低了,「說不定就是來查他的。」
何雨柱把大勺往菜盆里一插,從旁邊扯過毛巾擦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他知道這消息八成和沈莫北有關,周保國那邊要是動了,孫德勝的日子就不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