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回到小院,關了院門,才發現自己忘了問周保國要根煙抽。
自己的煙抽完了忘了買,這會倒是有點嘴急了。
他在石階上坐下來,背靠著冰涼的磚牆,仰頭看天。
天被兩排屋檐裁成窄窄一條,幾顆星星稀稀落落地嵌在深藍色的綢子似的夜空里,像誰用菸頭燙出來的小洞,漏下幾點光來。
他想,李德剛要是真從上面動手,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借著整頓之名,把軋鋼廠保衛處的班子換了。
杜子騰是沈莫北一手提起來的,陸建川、張建國都是跟了他好幾年的老底子,這些人若被拿掉,軋鋼廠保衛口就真成了聾子的耳朵。
但想動保衛處,得冶金部和保衛部門點頭,周保國馬上就要提拔副部長了,謝老現在的位子還挺穩定,李德剛要辦這事,光靠冶金部內部恐怕不夠,他得找到更大的由頭。
保衛處管廠里大大小小的治安。
如果孫德勝讓廠里出點治安事故,再往上頭一報,保衛處「監管不力」的帽子就扣下來了。
到時候部里要追責,第一個就是杜子騰。
沈莫北覺得背上一陣發涼。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又坐下,走到屋裡撥了個電話給杜子騰。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就接起來了。杜子騰的聲音清醒得很,顯然也還沒睡。
「沈局,這麼晚了,有情況?」
「周保國剛走。」沈莫北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想過很多遍的事,「部里的會沒通過政工幹部進保衛口的事,孫德勝當眾折了面子,他後面恐怕會換路子,我想來想去,最省事也最毒的一招,是從廠里的治安上做文章。」
杜子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您是說,他們可能會自己搞出點事,再賴到保衛處頭上?」
「嗯。」沈莫北說,「所以我提醒你,這段時間保衛處的人每天都要打起精神,巡邏不能斷,尤其夜班,重點部位——倉庫、油庫、配電房、食堂冷庫——全都要走到位。還有,各車間下班以後,要讓值班的人簽字確認門窗上鎖、設備斷電。真要出了什麼事,咱們得有白紙黑字。」
杜子騰倒吸一口涼氣:「沈局,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另外廠區周邊那幾個好鬧事的青工,我讓陸建川盯著點,別讓人拿他們當槍使。」
「光盯還不夠。」沈莫北說,「你讓建國去跟街道辦通個氣,軋鋼廠附近幾條胡同的聯防隊,最近也要勤轉,尤其是南牆外頭那片廢料堆和東邊的小樹林,那些地方沒燈,最容易生事。」
「行,我明天就辦。」
沈莫北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掛了電話。
他重新坐回門檻上,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遠處什剎海的水腥氣。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進軋鋼廠保衛處的時候,趙金虎跟他說過一句話:「保衛這碗飯,吃不飽也餓不死,但什麼時候都不能大意,因為你守著的不是幾間破倉庫,是幾千口子的命。」
這些年,他守著軋鋼廠,守著南鑼鼓巷,守著身邊這些信他、跟他的人。
有些事不能退,退了,身後的人就全露在刀口下了。
第二天一早,杜子騰就在保衛處例會上把沈莫北的意思傳了下去。
陸建川、張建國分頭行動,一個負責廠內重點部位巡查,一個負責廠區周邊聯防。保衛處上下比平時更緊了幾分,巡邏表重新排過,值夜班的人翻了一倍。
陸建川去南牆外頭轉了一趟,回來時臉色不大好。
那堆廢料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清走了一半,留出老大一片空地,地上的車輪印子亂七八糟,像是夜裡常有人在這進出。
「這地方太靜了,靜得不對勁。」他對杜子騰說,「我讓人在廢料堆後頭蹲了兩宿,昨晚真看見兩個生臉在那邊探頭探腦,手裡還拿著東西,像是鐵條和碎磚頭。」
杜子騰聽後,馬上去給沈莫北打電話。
沈莫北聽完,只說了句:「他們要來,咱們就張好口袋等著,你讓陸建川把蹲守的人撤回來,別打草驚蛇,廠區巡邏照舊,等他們進了廠區再動,記住,要抓現行,人贓並獲,不要多抓,抓三兩個就夠。」
杜子騰放下電話,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一連幾天,軋鋼廠風平浪靜。白天機器轟鳴,夜晚燈火通明,巡邏的手電光按時從廠房之間掃過,一切如常。
可陸建川知道,這平靜底下,正壓著一股子即將破土的勁。
到了第五天夜裡,事情終於來了。
當天晚上有薄霧,月亮昏蒙蒙地掛在天上,能見度很低。凌晨兩點剛過,三個黑影從南牆外翻了進來。
他們沒走正門,也沒奔倉庫,而是貼著牆根溜到了第三車間外頭。其中一個從身上摸出一根鐵條,正要去撬窗戶,手還沒伸出去,身後忽然亮起幾道手電光,雪亮的光柱齊刷刷釘在他臉上。
「別動!保衛處!」
那三個黑影登時僵在原地,手裡的鐵條「噹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
陸建川帶人從兩面圍上來,把人按在地上,反剪雙手,動作乾淨利落。那三個人還想掙扎,嘴裡嚷著什麼「是革委會讓來的」,陸建川也不搭話,只把手電往為首那人的臉上一照:「有什麼話,到保衛處說去。」
杜子騰接到消息後,連夜趕到廠里。他先讓陸建川把人分開關起來,問話暫不進行,又親自沿著三人進入的路線走了一遍,把腳印、撬痕、牆頭的翻爬痕跡都拍了照、畫了圖。
天快亮時,他才給沈莫北打了電話。
「抓了三個,都是廠外的,有一個供了,說是一個姓馬的給他們十塊錢,讓他們翻進來弄出點動靜。」
「姓馬的,有說全名嗎?」
「沒敢說,但他說是在廠門口認識的,那人四十來歲,穿藏藍工作服,嘴裡總叼著根煙,說話拿腔拿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