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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3章 跑路

2026-09-13 22:51:40 作者: 佚名

  馬福貴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站在派出所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兩條腿像灌了鉛,怎麼也邁不動。

  衣裳被冷汗溻透了,貼在脊樑上,風一吹,冰涼冰涼的。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摸到了皺巴巴的煙盒,裡面還剩最後一根,他叼在嘴裡,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

  煙吸進肺里,嗆得他彎著腰咳了好一陣,咳完了直起身來,眼珠子又紅又濕,本來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然也不會做這個事,可是他現在卻心慌的很,因為他感覺他距離進去已經不遠了。

  他得去找孫德勝。

  可走到廠門口,他又停住了。

  孫德勝那張臉、那隻砸在地上的搪瓷缸子、那句「別怪我」,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孫德勝這個人別看長得人模狗樣的,人卻陰險的很,翻臉比翻書還快,昨天能拍著桌子罵易中海,今天就能把他也像一塊抹布似的丟出去。

  他去找孫德勝,是自取其辱;可是不去找,難道等著保衛處和派出所的人再來敲他的門?

  馬福貴在廠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拐進了旁邊那條小巷子,繞到南牆外頭那片廢料堆附近,找了個背風的牆根蹲下來。

  他需要想清楚。

  可他的腦子像一鍋燒糊了的粥,越想越黏,越想越亂。

  他在廢料堆後面蹲了半個多鐘頭,直到日頭徹底沉到西山後面,天邊只剩一溜暗紅色的光。

  風從牆根底下灌過來,把他那身藏藍工作服吹得鼓鼓囊囊的,他縮著脖子,把煙盒裡最後一根煙抽完,煙屁股在磚頭上摁滅,才慢吞吞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孫德勝辦公室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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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辦法了,現在只有孫德勝才能救他。

  馬福貴走到辦公樓門口時,天已經全黑了。走廊里只亮著一盞瓦數極小的燈泡,光線昏黃,把他那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照得像一塊沒燒透的磚。

  他抬手要敲門,手指關節碰到門板的一瞬間又縮了回來,門縫裡漏出一點燈光,說明孫德勝還在裡面。他在門口站了足足半分鐘,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該怎麼開口——是求情?是解釋?還是乾脆認錯?

  最後他什麼也沒想好,手已經自己敲了下去。

  「進來。」

  孫德勝的聲音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不高不低,不帶任何情緒。

  馬福貴推門進去的時候,孫德勝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文件,連頭都沒抬。桌上那隻搪瓷缸子已經換了新的,原先被砸在地上的那隻不見了,地上也擦得乾乾淨淨,看不出半點痕跡。

  「孫主任,我……」馬福貴站在門口,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把門關上。」孫德勝翻了一頁文件,仍然沒看他。

  馬福貴把門關好,走到桌前。孫德勝不說話,他也就不敢坐,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像個等著挨訓的學生。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有孫德勝翻文件的紙頁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在馬福貴感覺里像過了兩三年——孫德勝終於把文件合上,往桌角一推,身子往後靠了靠,抬起眼看著他。



  「沒……沒說什麼。」馬福貴嗓子發緊,「就是問了問情況,讓我簽了個字,就讓我回來了。」

  「簽字?」孫德勝的眉頭動了一下,「簽的什麼字?」

  「筆錄。我說我不認識那三個人,我說有人陷害我。」

  孫德勝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那目光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馬福貴面前。兩個人離得很近,馬福貴能聞到孫德勝身上那股樟腦丸和菸草混合的氣味。

  「馬福貴,」孫德勝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水,「你覺得派出所會信你嗎?」

  馬福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昨晚在哪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保衛處的人一清二楚,沈莫北的人早就盯著你來。」孫德勝背過手,繞著馬福貴慢慢踱了半圈,「你給那三個人的錢是哪來的?有沒有第二個人看見?你跟他們怎麼認識的?在哪兒認識的?見面說了幾句話?這些細節,只要派出所往深了問,你一樣都圓不上。」


  馬福貴的額頭上又開始冒汗了,一顆一顆的,沿著鬢角往下淌。

  「孫主任,我……我當時就是想給保衛處找點麻煩,我沒想到他們會蹲在那兒等著……」

  「你沒想到的事多了。」孫德勝停在他身側,微微側過頭,聲音忽然輕得像一根針,「你有沒有想到,你被抓了之後,第一個被供出來的人是誰?」

  馬福貴渾身一震,兩條腿差點沒站住。

  孫德勝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走回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按著,推到馬福貴面前。

  「這是什麼?」馬福貴問。

  「你的調令。」孫德勝坐回椅子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部里下屬的農場缺人,我替你報了個名,去那邊干半年,等風頭過了再回來,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給你求來的機會。」

  馬福貴愣愣地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拿。

  調令——聽起來是調動工作,可農場是什麼地方,他比誰都清楚。名義上說是「支援農業建設」,實際上就是打發人去吃苦,有去無回的那種。

  「孫主任,您這是……不要我了?」馬福貴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鐵鏽。

  「我要你。」孫德勝放下缸子,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不急不緩,「我要你平平安安地離開這裡,別被保衛處的人咬住不放,你現在走,是去農場;你不走,過兩天就是去看守所,兩條路,你自己選。」

  馬福貴的手抖得厲害,他慢慢伸出手,把那個信封拿起來,信封很輕,輕得像是空的,可他知道,裡面裝的那張紙,比一袋子水泥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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