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心裡一動,當即應下。
從謝老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沈莫北騎著車,迎著暮色往東四走,風把路邊的枯葉吹起來,打著旋兒追在他車輪後面。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讓杜子騰寫一份東西,不能寫成報告,要寫成信,寫給馮副部長的信,以一個基層保衛幹部的身份,把自己這一年來的經歷、遭遇、想法,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這信,得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真,就覺得這人是踏踏實實幹活的,不是來爭權奪利的。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給杜子騰打了電話,把意思說了。
杜子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沈局,信我可以寫,但我文化不高,怕寫出來不像樣子。」
「不像樣子才真。」沈莫北說,「你平時怎麼想就怎麼寫,別管文采,別管格式,就當你是在跟一個老前輩說心裡話。」
杜子騰應了,說今晚就寫,明天一早送到沈莫北手裡。
果然,第二天一早,杜子騰那封信就送到了東四小院。沈莫北拆開一看,信紙皺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筆畫粗重,有些地方塗改過,留下一個個墨疙瘩。信不長,只有兩頁紙,寫的是杜子騰日常工作的點點滴滴,這一年多來保衛處是怎麼頂著壓力維持廠里治安、保障生產秩序的。
信里沒有一句大話,全是實實在在的事——哪天夜裡抓了幾個偷鋼材的,哪個車間因為保衛處提前發現隱患避免了事故,哪個老工人因為保衛處調解了糾紛沒有鬧到派出所去。
信的最後,杜子騰寫了一段話:「馮副部長,我文化不高,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保衛處是幹啥的——就是讓工人能安安心心上班、平平安安回家。這個活,我沒出過大差錯,現在有人要讓我走,我不怕走,可我怕走了之後,軋鋼廠的安全沒人管了。」
沈莫北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當天下午,他去了冶金部大樓。
他沒有預約,直接去了馮副部長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幾個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偶爾傳出說話聲。他找到掛著「副部長辦公室」牌子的那扇門,整了整衣領,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沈莫北推門進去。馮副部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見進來的是個有些陌生的人,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你是?」
「馮副部長,我是治安管理局的沈莫北。」沈莫北把工作證遞過去,「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您當面匯報。」
馮副部長接過工作證看了看,又看了看沈莫北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工作證放在桌上,身子往後靠了靠:「坐吧。」
沈莫北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馮副部長沒有急著問,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你找我,是為了軋鋼廠保衛處的事吧?」
沈莫北一怔。他沒想到馮副部長直接點破了來意,但隨即就明白了,調令的事部里已經傳開了,馮副部長作為分管人事的副部長,不可能不知道。
「是。」沈莫北沒有繞彎子,「馮副部長,軋鋼廠保衛處的杜子騰和陸建川兩位同志,都是幹了多年的老保衛,工作成效擺在那裡,我想請您在審批調令之前,看一看他們這幾年做的工作。」
馮副部長沒有接話,只把目光落在沈莫北放在桌上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上。
沈莫北把信封往前推了推:「這是杜子騰同志自己寫的一份東西,他不是來求您留人的,就是想把一個基層保衛幹部的心裡話跟您說說。」
馮副部長看了沈莫北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
他慢慢拆開信封,抽出那兩頁信紙,戴上老花鏡,開始看。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和馮副部長翻信紙的窸窣聲。
沈莫北坐在對面,一動沒動,眼睛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他不知道杜子騰那封信會起到什麼作用,但他知道,謝老說的「認理」,就是讓馮副部長看見這封信背後站著的那個人——一個踏踏實實幹了八年保衛工作、不想走也不怕走、只怕自己走了沒人管安全的基層幹部。
馮副部長把信看完,摘下老花鏡,放在信紙上,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沈莫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這封信,是你讓他寫的?」
「是。」沈莫北說,「但話是他自己的。」
馮副部長又沉默了幾秒,然後把信紙疊好,重新裝回信封里,放在桌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沈莫北站了一會兒。沈莫北看著他的背影,那背有些駝,但不佝僂,像一棵在風裡立久了的老樹。
「沈莫北同志,」馮副部長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調令的事,部里還沒最後批,我會讓人把軋鋼廠保衛處近兩年的工作情況調來看一看,如果真的像這封信上說的那樣,我不會隨便批這個文。」
沈莫北站起來,朝馮副部長微微鞠了一躬:「謝謝馮副部長。」
馮副部長擺了擺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老花鏡又戴回去,拿起剛才那份文件繼續看,像是剛才的事沒發生過一樣。沈莫北知趣地轉身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馮副部長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小沈,老謝身體還好吧?」
沈莫北停住腳步,回過頭來,馮副部長正透過老花鏡的上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很淡、很舊、卻一直在的東西。
「還好。」沈莫北說,「就是天冷了,不怎麼出門。」
馮副部長「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文件,沒再說話。
沈莫北走出冶金部大樓時,天已經暗下來了。街上的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灑在水泥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好幾天的悶氣,終於鬆動了些。
他不知道馮副部長最終會怎麼批,但至少,那封信被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