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胡同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落盡了,枝幹還在風裡撐著,等著下一個春天。
馬福貴被拘之後,軋鋼廠表面上消停了。
孫德勝不再搞什麼學習班、現場會,連革委會例會的調門都壓低了不少。他每天按點來、按點走,偶爾到車間轉一圈,跟工人點點頭,臉上的笑比以前更溫和了,只是那笑容後面藏著的東西,比從前更深、更冷。
沈莫北在東四小院又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他每天照常去部里上班,晚上回來在燈下看材料、寫東西。周保國來過兩趟,帶了些外面的消息,也帶了幾條煙。
王剛隔三差五來一趟,把部委還有軋鋼廠的情況一五一十說給他聽。
日子安靜下來之後,他反倒有些不習慣,總覺得這安靜底下,正醞釀著什麼。
十一月中旬,李德剛那邊終於動了。
最先察覺到不對的是周保國。
那天中午,他把沈莫北叫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從抽屜里取出一份人事調令的抄件。抄件上蓋著冶金部人事司的紅戳,上面寫著——因工作要求,建議公安部免去杜子騰同志紅星軋鋼廠保衛處處長職務,另行分配工作;建議公安部免去陸建川同志紅星軋鋼廠保衛處副處長職務,調廠行政科待分配。
沈莫北把那份調令抄件看了兩遍,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急著說話。
周保國坐在對面,臉色沉得像要下雨。
「他們這是要連根拔。」周保國壓著嗓子說,「杜子騰和陸建川一走,軋鋼廠保衛處就空了,剩下張建國一個人,撐不起大局,到時候他們再塞人進來,名正言順。」
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調令什麼時候正式下?」他問。
「冶金部人事司已經出了文,但還要走公安部的程序,畢竟保衛處是我們公安部管,只要我們公安部這邊要是壓著不批,他們就沒辦法。」周保國說,「可你要知道,李德剛敢發這個文,就說明他在公安部這邊也通了路子,至少這個人不會比謝老位置低。」
沈莫北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哥,公安部這邊管人事的現在是哪位?」
「馮副部長。」周保國說,「這人跟謝老關係一般,但也不跟李德剛走得太近,屬於中間派,誰都不靠,只看上頭的風向。」
沈莫北在周保國辦公室站了好一會兒,腦子裡轉得飛快。
馮副部長,他也見過幾次,但都是在部里的大會上,隔著好幾排椅子,連話都沒說上過,畢竟兩人之間的業務沒有交集。
這人五十來歲,頭髮灰白,戴一副圓框眼鏡,話不多,開會時總坐在靠邊的位子上,別人爭得面紅耳赤,他就在那裡翻文件,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
這樣的人,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其實最難對付——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動、會往哪邊動。
但沈莫北知道一件別人不知道的事,馮副部長是謝老的老戰友,當年在晉察冀的時候,兩人在一個團里待過,謝老當政委,馮副部長當參謀長。
這段交情,李德剛未必清楚,孫德勝更不會知道,畢竟現在兩人明面上沒有什麼親密關係,其實這是為了避嫌,畢竟兩人都在公安部身處高位,不能走的太近,但情分絕對是有的。
而且沈莫北清楚,因為他剛進保衛系統的時候,謝老就跟他提過這個人——「老馮這個人,認理不認人,你要是占著理,他幫你;你要是沒理,他躲你。」
占著理。
沈莫北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嚼了嚼,然後對周保國說:「周哥,馮副部長那邊,我去想辦法,但你得幫我做一件事——把軋鋼廠保衛處這一年來的工作成效,尤其是治安、生產保障、群眾反映這幾項,整理成一份材料,越紮實越好。」
「這個好辦。」周保國說,「杜子騰那邊每個月都有匯報,我讓研究室的人加個班,兩天就能整出來。」
「兩天太慢,明天就要。」沈莫北說,「調令的事,冶金部那邊發了文,公安部這邊批不批,快的話也就這三五天的功夫,我們不能等。」
周保國想了想,點了頭:「行,我今晚就找人弄。」
沈莫北從周保國辦公室出來,沒有回自己屋裡,徑直去了大院門口。
他推著自行車,在街邊站了一會兒,風從胡同口灌過來,把路邊枯黃的梧桐葉吹得滿地打旋。
他深吸了一口氣,騎上車,朝謝老家去了。
謝老這最近精神不大好,單位都沒有怎麼去,沈莫北到的時候,他正靠在堂屋的藤椅上打盹,腿上蓋著一條舊毛毯,收音機開著,聲音極小,只聽見咿咿呀呀的京胡聲。
聽見門響,他睜開眼,見是沈莫北,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朝對面椅子抬了抬下巴。
沈莫北坐下,把調令的事說了一遍,又把馮副部長和謝老的關係提了提。
謝老聽完,沒有馬上開口,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又睡過去了,沈莫北也不催,只坐在那裡等。
過了好一會兒,謝老才慢悠悠地睜開眼,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老馮啊,這人認理。」
「我知道。」沈莫北說,「所以我來跟您說一聲,我想去找他當面談一次,把軋鋼廠保衛處的實際工作情況擺給他看。」
謝老微微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沈莫北以為他又要睡,正要起身告辭,謝老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很低:「你去的時候,帶一樣東西——帶上杜子騰寫的一份東西,讓他自己說,保衛處這兩年是怎麼過來的,要讓老馮看見,底下幹活的人是怎麼說的,那些人只會聽匯報,不會看材料,你得把材料變成人的話,老馮才聽得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