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孫德勝這邊,咱們還盯著不?」張建國問。
「盯著,不但要盯,還要盯得更緊。」杜子騰把文件收起來,「馬福貴被拘,孫德勝少了一條胳膊,他接下來要麼再找一條胳膊,要麼自己動手,不管是哪種,都是咱們抓他現行的時候。」
張建國點頭應下,轉身出去了。
陸建川留了下來,等張建國走遠了,才壓低聲音問:「杜處,沈局那邊,是不是該回去住了?馬福貴被拘了,孫德勝短時間內不敢再動什麼手腳,那邊小院又冷又潮,沈局一個人住久了,身子扛不住。」
杜子騰想了想,說:「我今晚去找沈局一趟,把廠里的情況跟他說清楚,讓他自己拿主意。」
當天晚上,杜子騰去了東四小院。
沈莫北正坐在門檻上,借著屋裡煤油燈的光看一本舊書,見他進來,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杜子騰把馬福貴被拘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孫德勝在會上的表態。
沈莫北聽完,沒有急著說話。他看著院牆外頭黑沉沉的夜色,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馬福貴關進去,孫德勝肯定要縮一陣子,但我擔心的不是他,是他背後的李德剛,李德剛不會停下來的,他只會換個法子,你盯著孫德勝沒錯,但更要盯住他最近跟東單那邊的人的接觸。」
「我明白。」杜子騰說,「沈局,還有一件事——您是不是該搬回來了?秋楠那邊肯定也盼著您回去。」
「過一段時間吧。」沈莫北搖搖頭,「我看看李德剛下一步的動作再說。」
馬福貴被拘的消息,在南鑼鼓巷也傳開了。
第二天上午,閆埠貴端著搪瓷缸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何雨柱拎著個網兜從外面回來,網兜里裝著兩棵白菜、一條五花肉。閆埠貴推了推老花鏡,問:「柱子,聽說你們廠那個姓馬的,被拘了?」
「拘了。」何雨柱把網兜換了個手,「治安拘留,至少半年。」
閆埠貴「嘖」了一聲,搖了搖頭:「這人也是,好好的日子不過,非整那些么蛾子。我聽光天說,他以前在後勤處管倉庫的時候就手腳不乾淨,後來跟著那個姓易的搞運動,又上躥下跳的,早晚得出事。」
何雨柱沒接話,但嘴角那點笑意沒藏住。
回到家,李小燕正坐在炕上納鞋底。何曉在地上拍畫片,把畫片拍得啪啪響。
「回來了?」李小燕放下針線,「外面冷吧?灶上給你留了熱水,先泡泡手。」
何雨柱把網兜遞給她,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泡在熱水裡,舒服得長長出了一口氣。
「馬福貴被拘了。」他說。
李小燕愣了一下,隨即「哦」了一聲,繼續納鞋底,一針一針地紮下去,比平時利索多了。
「誰知道呢。」何雨柱把毛巾搭在膝蓋上,「孫德勝那條老狗還沒趴下呢。」
李小燕沒再說什麼,只把納好的鞋底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針腳。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針眼,一個挨著一個,像無數隻小眼睛,睜得圓圓的。
馬福貴被拘的消息像一陣風,在軋鋼廠里吹了幾天就散了。工人們還要上班,機器還要轉,鍋爐房的煙囪照舊冒煙。日子這東西,不管底下發生了多大的事,只要生產不停,它就照樣往前流。
但廠里的空氣確實不一樣了。
孫德勝這些天很少在廠區露面,革委會的通知也少了許多。
他偶爾到車間轉一圈,走得極快,不怎麼停步,也不怎麼跟工人搭話,那副不緊不慢的派頭收斂了大半,像是怕走慢了被人叫住問點什麼。廠里人私下說,孫主任最近氣色不好,嘴角起了好幾個燎泡,說話時總用手遮著,大概是上了火。
倒是何雨柱,腰板又直了起來。
這天晌午,他在打菜口後面站著,手裡的大勺翻得飛快,嘴角掛著那副久違的、懶洋洋的笑。工人們排著隊打飯,有人故意多看他兩眼,他也不惱,反而舀菜時給人家多添半勺,嘴裡還不忘貧一句:「怎麼著,看戲呢?我臉上有菜譜?」
打飯的人鬨笑起來。劉嵐在旁邊遞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何主任這兩天心情好,連熬白菜都捨得多放油了。」
何雨柱沒接話,只哼了一聲,大勺在菜盆里一攪,把底下的肉末都翻上來。
馬福貴被抓之後孫德勝第一時間就打電話和李德剛匯報了這事。
電話是顧秘書接的,聽完之後沒表態,只把話筒遞給李德剛。李德剛聽了兩句,臉上的表情幾乎沒動,只把老花鏡慢慢摘下來,擱在桌上,等那頭說完了,才對著話筒說了一句:「知道了,你告訴德勝同志,讓他先把自己廠里的事處理好,其他的事不急。」
掛了電話,李德剛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只剩禿枝,幾隻麻雀蹲在枝頭上縮著脖子。他背對著顧秘書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咸不淡:「馬福貴這個人,本來就上不了台面,孫德勝用他,是自降身價。」
顧秘書在旁邊站著,沒有接話。
「德勝在軋鋼廠待了快一年,沈莫北一兵未損,自己倒折了不少人了。」李德剛轉過身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老花鏡戴回去,「這個局面,已經不是用人得當不得當的問題了,是他這個人本身格局不夠。」
顧秘書微微前傾身子:「部長,那軋鋼廠的事,咱們是繼續壓孫德勝,還是換個法子?」
李德剛沒馬上回答。他翻開桌上的文件,看了一段,才不緊不慢地說:「孫德勝還得用。他在軋鋼廠待了一年,情況熟,貿然換人,反而給了沈莫北趁虛而入的機會,你告訴他,讓他穩住陣腳,近期不要再搞任何動作,先把生產抓起來,把廠里的局面穩下來。至於保衛口的事,等明年再說。」
「那沈莫北那邊……」
「沈莫北的事,我來安排。」李德剛把文件合上,語氣里多了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