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福貴被帶回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這一回他沒被安排在靠牆的椅子上,而是被帶進了一間訊問室。
屋子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貼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墨跡已經泛黃,邊角卷了起來。窗戶開得很高,鐵欄杆上掛著蛛網,一縷晨光從欄杆縫隙里斜進來,落在馬福貴臉上,照得他睜不開眼。
還是昨天那個民警,這回旁邊還坐了一個年紀大些的,看制服肩章是個副所長。
副所長翻著昨天的筆錄,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馬福貴,昨天你簽了字,說那三個人你不認識,是有人陷害你,現在我再問你一遍——你確定不認識他們?」
馬福貴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像擰麻花似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不認識」,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幾個字就是出不來。
副所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馬福貴同志,昨天跟你一起被抓的那三個人,其中一個已經交代了,說是一個姓馬的人——四十來歲,穿藏藍工作服,嘴裡總叼著根煙,說話拿腔拿調的——給了他們十塊錢,讓他們翻牆進軋鋼廠,隨便弄出點動靜就行,這個描述,跟你本人對得上。」
馬福貴的額頭上又開始冒汗了。他伸手去摸口袋,想掏煙,摸了個空,才想起煙盒早就空了。
「我……我不認識他們。」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從嗓子裡刮出來的,「他們這是胡說,是有人教他們這麼說的!」
「誰教的?」
馬福貴又噎住了。他想說是保衛處,可沒有證據;想說是沈莫北,可人家壓根沒露過面。
「馬福貴,」副所長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不像昨天那麼溫和了,「十塊錢不是小數目,你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四十來塊。那三個人手裡拿著鐵條和磚頭,半夜翻牆進廠,這是破壞生產,性質很嚴重。你現在把事情說清楚,算是主動交代;你要是不說,等我們把證據坐實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馬福貴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個被菸灰燙出來的小洞。洞不大,可邊緣焦黑焦黑的,像一顆小小的眼珠子,正瞪著他看。
他忽然想起那天孫德勝把搪瓷缸子砸在地上時說的話——「你他媽是去給人家送把柄!」
沒錯,他就是那個把柄。
孫德勝用他當刀子使,用完了,就想把他往農場一扔,讓他自生自滅。
沈莫北那邊的人早就等著這一刻,就等他犯錯,好把他連根拔了。
他馬福貴這輩子沒服過誰,在後勤處管倉庫的時候,他敢跟處長拍桌子;被楊國棟當眾批評,他記了十年仇;跟著易中海搞運動,他比誰都積極,因為他覺得那些當官的就該被踩在腳底下。
可現在他坐在派出所的訊問室里,頭頂上那根日光燈管嗡嗡地響,照得他滿臉油汗,他才忽然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
「我說。」馬福貴終於開口了,嗓子嘶啞得像砂紙蹭鐵,「我說。」
副所長看了旁邊的民警一眼,民警翻開本子,拿起筆。
「那三個人,是我找的。」馬福貴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我給了他們十塊錢,讓他們翻牆進去弄點動靜,我想……我想給保衛處上點眼藥,讓他們丟丟人。」
「誰讓你這麼幹的?」
馬福貴沉默了好一會兒。訊問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還有窗外傳來的、很遠很遠的汽車喇叭聲。
「沒人讓我干。」他說,「是我自己想的。」
副所長盯著他看了幾秒,又問:「那十塊錢,是你自己的還是公家的?」
「我自己的。」
「你在哪裡認識的那三個人?」
「東四那邊一個棋攤上,他們經常在那兒蹲著,我打牌認識的。」
「還有沒有別的人參與?」
「沒有。」
副所長合上卷宗,站起來,對旁邊的民警說:「按治安案件辦,先拘了,材料報上去。」
民警點點頭,把本子合上。
馬福貴坐在椅子上,兩隻手還擱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他只能扛下來這些事,不然他只會更慘。
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副所長,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又沒問出口。
副所長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他想問什麼,嘆了口氣:「馬福貴,你的事你自己清楚,那三個人翻牆進去,要是只撬了窗戶、弄壞點東西,那是治安案,拘幾天就放了,可你是指使的人,主犯從重,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馬福貴垂下了頭。
民警把他帶出訊問室,走廊里光線昏暗,他踉蹌了一下,差點絆在門檻上。
民警扶了他一把,他低低地道了聲謝,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馬福貴被拘的消息傳到軋鋼廠時,已經是下午了。
劉嵐從外面跑進食堂後廚,氣喘吁吁地說:「何主任,聽說了嗎?馬福貴被拘了!派出所來人跟革委會打招呼了!」
何雨柱正在揉面,手上沾滿了白麵粉。聞言只是頓了一下,繼續揉,嘴裡「嗯」了一聲。
「您怎麼一點都不驚訝?」劉嵐急了,「他可是被拘了!聽說要判,至少得關幾個月!」
「驚訝什麼?」何雨柱把麵團翻了個面,用力壓下去,「他自己往槍口上撞,誰也攔不住。」
話雖說得淡,但劉嵐注意到他揉面的勁兒比平時大了不少,面板被揉得咯吱咯吱響。何雨柱嘴上不說什麼,可劉嵐跟了他這麼多年,看得出來——他心裡那口憋了快一年的悶氣,終於順過來一些了。
保衛處里,杜子騰正和陸建川、張建國開碰頭會。
杜子騰冷笑了一聲:「他當然不會包庇,馬福貴知道的太多了,他巴不得馬福貴關進去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