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五月初三,晴。
舊瓦換新檐,堂種枇杷柳。
城南繡坊起了梁,滿街孩童討喜糖。
......
工部營繕司值房,窗牖半敞,暑氣尚未盛,穿堂風過帶著清澀氣味。
工部營繕司郎中周延坐於案後,手邊擱著一卷新繪的宅院圖樣
圖樣邊角墨跡未乾,顯然剛從畫案上取來。
營繕司最擅長的工作,便是將天子的旨意化作土木磚石
再以最合規矩的方式,推到該推的人面前。
員外郎劉和側立於側案旁,手中捧著另一捲圖紙,似是備用的。
二人目光偶爾交會,都不曾開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周延初登場為員外郎如今已升郎中,劉和初登場為主事如今已升員外郎)
不多時,廊下腳步聲由遠及近,靴底蹭著青磚,略有些拖沓。
片刻,魏明德跨檻而入,一身半舊緋袍。
他進門後先朝周延拱了拱手,又朝劉和微微頷首,動作間很是恭謹。
「周郎中,劉員外,喚下官來,可是營繕司有新差事?」
周延沒有答話,反先將案上那捲圖樣往前推了半寸,抬起眼來,語氣平平道
「明德來了?快坐,快坐。」
魏明德依言落座挨著椅沿,目光落在那捲圖樣上,沒有伸手去碰。
周延則是拈起圖樣一角,展開來。
圖上繪著一座三進宅院的擴建圖,左側添了一路偏院,右側擴出兩跨院落
格局規整,朱線標註清晰。
隨即指尖在圖樣右側點了點
「陛下有意為魏郎中證婚,婚禮定在五月十二。
魏郎中如今居所偏窄,陛下已降口諭:
其西安門宅邸左側是張載張知府的私宅無法拓展,因此便向右再擴兩院。
合計新增屋舍十二間,門廊三處,工期須在五月十日前落成。」
周延說完,將圖樣輕輕轉了個方向,推到魏明德面前。
魏明德低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圖樣左下方的標註上。
【原宅主:魏逆生】
他看了大約兩息,然後抬起頭來,像是不曾看清,又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看得慢,目光從「魏逆生」三個字上緩緩移開,落在右側新擴的兩院標註上,最後才抬起來。
「周郎中。」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此差……可否交與旁人?」
周延沒有答話,只是靠向椅背,看著魏明德。
劉和在一旁插了一句,語氣溫和:「明德,陛下證婚,禮部儀制司那邊忙得腳不沾地
咱們營繕司自然也不能倖免。
這樁差事,圖紙已定,材料已備,只差一個主事之人來盯工期。」
魏明德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被周延接過了話頭。
「明德,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這話,放在誰身上都是一樣的。
他畢竟是你親生的孩子,如今他大婚在即,陛下證婚,滿朝矚目。
你來做這個主事,旁人看了,只道是父子之間那點舊事,早就過去了。」
魏明德沒有說話,目光重新落在那捲圖樣上,落在「魏逆生」三個字上
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移不開,也看不透。
周延像是沒有察覺他的神色,續道:
「況且,你當年那件事,到如今在工部主事任上,也多年未曾變動過了。
這樁差事若辦得妥當,考評上自然有說法。
我等同僚多年,我實在不忍,你蹉跎至此,你沾了這面,考功司的人知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亦不會繼續壓著你!
明德,你是個明白人,不必老夫把話挑得太透。」
魏明德的手擱在膝上,微微緊了緊袍角,又鬆開了。
「周郎中。」他開口,聲音發澀。
「那孩子……跟別家孩子,不太一樣。」
劉和聞言,笑了笑,笑意裡帶著一種工部老吏特有的圓融:
「明德,天底下的孩子,跟父母較勁的,多了去了。
可再怎麼較勁,婚喪嫁娶、修房造屋,該來的總要來。
這樁事若是旁人來做,落在有心人眼裡,反倒要說你魏明德連這點氣量都沒有。
傳出去,不好聽。」
望著自己這兩位老同事,魏明德深嘆一聲,沉默了很久。
許久後,終是慢慢伸出手,將那捲圖樣接了過來,攏在手中。
「下官……遵命。」魏明德起身,聲音平平。
周延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道:「那便有勞魏主事了。」
「工期緊,明日便動工吧。」
魏明德點頭朝兩人拱了拱手,轉身走出值房。
待其離了,劉和無奈一笑,看著周延道:「大人其實可以另選他人。」
「魏文端公當年於我有恩,我不願他如此。」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劉和嘆道:
「父親對兒子,本應是桑梓之念,骨肉之親。
可,如今世事如鋸,鋸開了便再難合攏。
魏明德與魏逆生之間那道裂痕,非一紙圖樣所能填補,亦非一場婚禮所能彌合。」
「既如此,我才從旁略過手,否則一旦我離了營繕司。
旁人欺他,我心愧於文端公。」
......
魏明德走出營繕司值房時,日光正盛,照得廊下新漆的朱柱微微發燙。
他步子依舊有些拖沓,比來的時候,卻更慢了一些。
「魏逆生。」魏明德喃喃自語。
「孔子曰:『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隱了這麼多年,到底是誰隱了誰?」
.....
《禮記·昏義》有云:「昏禮者,禮之本也。」
天子證婚,本為殊榮。
可惜,一紙圖樣鋪陳案前,勾連的豈止是磚瓦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