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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禮之所在,忙亦成禮

2026-07-30 00:18:51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景和十五年,五月初四,尚過午。

  今日休沐,加之曲娘去了馮府

  於是魏逆生正四仰八叉躺在院中竹椅避暑

  一壺涼茶,半卷閒書,打算就這麼把一天晃過去。

  誰知茶還沒喝上兩口,崔福便跑來喝道:

  「公子,禮部儀制司來人了!

  說是奉旨前來,商議大婚章程。」

  「禮部?」魏逆生翻起身皺了皺眉。

  ......

  兩個人,皆著青袍,烏紗皂靴,一絲不苟。

  年長的胖面長須,手捧厚冊。

  年輕的蓄著短髯,提著木箱。

  「禮部儀制司主事,陸以安。」

  「禮部儀制司主事,元敬。」

  兩人齊齊拱手,同喝道:「見過魏郎中。」

  魏逆生忙拱手回禮,將人讓進院中,心裡卻開始隱隱後悔。

  因為這兩人,太規矩了。

  一看便不是一盞茶能打發走的主兒。

  果不其然,陸以安進得院來,並不急著落座,而是負手環視一圈。

  目光從院中的棗樹,掃到窗下的石桌,再到廊檐下掛著的兩盞舊紗燈

  一路看下來,面色平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身側那位元敬倒是乾脆,打開木箱,取出筆墨紙硯,在石桌上鋪開,開始記錄。

  

  這會,陸以安開口了。

  「魏郎中,聖上已定於本月十二為魏郎中與馮氏主婚。

  儀制司奉命協理婚事,今日先來勘驗宅院,並教導魏郎中禮儀。

  若有叨擾之處,還望魏郎中見諒。」

  【公事公辦】四字,迎面而來。

  魏逆生能說什麼?

  只能點頭:「有勞二位。」

  陸以安點點頭,也不寒暄,翻開手中那捲冊子。

  「那便從院門開始吧。」

  「院門?」魏逆生一愣。

  隨即才看清那冊子足有一指之厚!

  「院門。」陸以安重複了一遍,轉身走向門口,指著門楣道:

  「天子親臨,門楣須高九尺九寸。

  魏郎中這門……八尺七寸,短了兩寸。」

  魏逆生看了看自家院門,這是崔福當年親手挑的木料

  請城教坊孫木匠打的,用了七年,開關順滑,沒半點毛病。

  「這門挺好的。」他說。

  「短了兩寸。」陸以安不為所動,朝元敬看了一眼。

  元敬提筆便在紙上記下:門楣不合制,需改。

  魏逆生深吸一口氣,尚未來得及開口

  陸以安已踱至棗樹下,仰頭打量片刻。

  「棗樹是好樹,可惜方位不對。砍了吧。」

  「砍了?」魏逆生聲調一揚

  「此樹乃吾先義祖手所顧,自我入這院,它便在這裡......」

  「魏郎中。」陸以安終於轉過頭來

  「天子入宅,甬道須敞闊無礙。

  一棵樹而已,挪了便是。」

  「挪不得。」

  「這您說得不算,我禮部向來....」

  話未盡,魏逆生的手不知何時已搭上他肩頭。

  「樹若沒了....」魏逆生聲冷語沉

  「陸主事這頂烏紗,怕是也戴不長久。」

  陸以安肩頭一沉,猛回過頭:「你.....」

  後半截話卻生生噎在了喉間。

  眼前少年,冷眼覷他,不見喜怒。

  陸以安這才恍惚記起,此人雖年輕可不比旁人!

  天子門生,文選郎中,馮黨腹心,魏黨魁首。

  這院子裡的棗樹或挪不挪不清楚。


  但,這位主兒的一句話,卻真能叫他的頂戴落地。

  「陸主事?」

  陸以安神色一斂,冷哼一聲:「我乃禮部之人!」

  「哦?」

  「可正因我乃禮部之人,身懷聖意,必須認真觀測!

  不瞞魏郎中,我方才重新細看,其實此樹甚好!!」

  說著陸以安退後兩步,仰面端詳樹冠,嘖嘖有聲。

  「《詩經》有雲,『八月剝棗,十月獲稻』,棗之為木,吉木也。

  《齊民要術》亦載,棗樹宜植於庭前

  取其『早』字諧音

  寓『早登科第、早得貴子』之兆。

  魏郎中早已三元及第!

  如今更是新婚在即,天子主婚。

  嘖,此樹正當其時,乃天意成全!!」

  說罷,轉頭看向魏逆生,語氣懇切:

  「況且觀此樹枝幹虬勁,冠蓋蒼翠,非數十年涵養不能至此。

  所謂『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前人植木,後人乘涼,此非尋常花木,乃魏氏門風所系之物。」

  「留著,必須留著!!」陸以安一錘定音

  「不但要留,下官回去便稟明將此樹繪入宅圖

  注為『祥木』,請欽天監一併收錄。」

  「魏郎中以為如何?」

  「陸主事不愧是禮部之人!」

  魏逆生神色敬佩地將搭在他肩上的手緩緩收了回去。

  「哈哈!魏郎中過贊了!我們繼續?畢竟聖意....」

  「繼續,繼續!」

  .....

  話說早了,雖然樹不動,但其他的地方可沒得少!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時辰

  魏逆生才真正見識了什麼叫「規矩」。

  陸以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說。

  「窗欞上貼的『福』字,須用禮部統一制式的龍鳳福字,市井間的花樣不可用。」

  「廊下燈籠須換成絳紗宮燈,數目取雙數,六盞或八盞皆可,不可用單數。」

  「石桌置於此處,不合方位。

  大婚當日,此處置香案一張,朝向東南,上設五供。」

  「廚房須另闢一處,專供御廚使用。

  聖上所用的茶水果品,與賓客不同,不可混放。」

  他說一句,元敬記一句。

  魏逆生跟在後面,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更要命的還在後面。

  勘驗完宅院,陸以安收起冊子,從房子轉到了人身上。

  「魏郎中,宅院的事說完了,咱們來說說禮儀。」

  「禮儀?」魏逆生倒吸一氣。

  「天子證婚,是大周開國以來頭一遭。

  屆時宗室親貴,文武百官皆在,魏郎中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在眾目睽睽之下。

  稍有差錯,損的不僅是魏郎中一人的顏面,更是聖上的顏面。」

  陸以安微微一笑

  「請魏郎中隨我來。」

  一行人回到院中。

  陸以安讓元敬從木箱中取出一卷紅綢鋪在地上

  紅綢上以金線繡著方位標識,成為一張簡易的大婚禮儀站位圖。

  「魏郎中請站於此處。」

  陸以安指著紅綢正中的一個圓點。

  魏逆生站了上去。

  「大婚當日,魏郎中與馮娘子先於正堂前行拜堂禮

  而後出堂至院中,面向東南拜謝天地,再面向西北拜謝聖恩。

  這其間,跪拜各有三次,起身各有兩次,進退各有三步。」

  「每一次跪拜,身須正,背須挺,起落須穩,不可前傾後仰,不可左搖右晃。

  跪時雙手伏地,掌心貼地,十指併攏。


  起時先抬右膝,再抬左膝,雙手隨之收回,置於膝上。」

  陸以安一邊說,一邊示範,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

  官服的下擺無論怎麼起落,都紋絲不亂,始終鋪成一個端正的扇形。

  「魏郎中,試試?」

  魏逆生深吸一口氣,學著陸以安的樣子跪下去。

  膝蓋剛著地,陸以安便搖頭了。

  「右膝先著地,不是左膝。」

  「太快了。

  跪拜之禮,須緩而穩,起落之間各有一息停頓。再來。」

  「雙手伏地,不是按地。

  十指併攏,掌心貼地。

  魏郎中請看,您的五指張得太開了。」

  「起身時右膝先抬,不是左膝。

  魏郎中方才又錯了。」

  「脊背稍彎了些,須挺直。」

  「這一拜尚可。再來一次。」

  夏日陽光毒辣,曬得人暈乎乎的,魏逆生已經徹徹底底懵了。

  這時,院門被人輕輕叩響了。

  緊接著崔福大笑著領著七八個小太監進來。

  「公子,今日好不熱鬧啊!」

  魏逆生:「我的休沐日啊.....」

  這些小太監年紀都不大,穿著統一的青灰內侍服

  領頭的是個麵皮白淨的中年太監,進院先朝眾人行了個禮。。

  「大人,咱們奉內務府王公之命,來給魏郎中布置院子。」

  陸以安點了點頭,對魏逆生道:「魏郎中暫且歇一歇。」

  「在下隨內務府的人再看看院子的布置。」

  魏逆生如蒙大赦,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都有些發軟。

  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凳邊坐下,彎腰揉著膝蓋,齜牙咧嘴。

  院裡,小太監們正把一塊大紅綢往門楣上掛。

  紅綢足有兩丈長,幾個人扯著,扯了半天也沒掛平整。

  領頭的太監急得直跺腳。

  「左邊高了!高了!再低一寸!

  叫你再低一寸!哎喲高了!」

  這時,元敬帶著個匏瓜走了過來,向魏逆生微微示意。

  「魏郎中,宅院的布置已與內務府的人一一核對過了。

  魏郎中放心,不會出紕漏。」

  魏逆生點了點頭,剛要鬆一口氣,便見陸以安隨後而至。

  「宅院的事說完了,接下來是合卺禮。」

  「合卺禮?」

  「大婚當日,魏郎中與馮娘子須行合卺禮。

  合卺所用之匏瓜,須以紅線相連

  二人各執一半,同時飲下。

  飲時不可快,不可慢,不可灑,不可咽出聲響。」

  陸以安說著,從元敬手中接過匏瓜

  「魏郎中可以先練習。」

  魏逆生接過那半爿匏瓜,與陸以安對飲了一口。

  當然,裡面是空的。

  「不對,魏郎中執的是左半爿,我執的是右半爿。

  魏郎中需以右手執匏,左手虛托匏底。

  對,就是這樣。

  飲時二人目光須平視對方,不可低頭看匏。」

  魏逆生舉著空匏,與陸以安四目相對。

  加之如今這個熱鬧的配色,場景....

  崔福:「公子,你們好像.....」

  「崔福,有一些話說出來會對你很不友好。」

  .....

  魏府小院,日頭漸低。

  太監們穿梭不止,燈燭次第亮起。

  滿院子的熱鬧,滿院子的忙亂。

  結婚,結婚,忙到黃昏....

  卻正應那句:「士昏禮,凡行事必用昏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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