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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半紙文章,一席朝論

2026-07-30 00:19:11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秦晏拈紙臨窗,細覽再三,折好納入袖中,擱下茶盞,語氣尋常道:

  「此半篇老夫攜去,待沉潛反覆,為子補綴後文。

  續筆自有分際,必不負前章之鋒。」

  言罷,抬眸視魏子而微笑。

  魏逆生忙起身,長揖及膝:「謝秦公厚意!」

  《文心雕龍·章句》曰:「篇之彪炳,章無疵也;章之明靡,句無玷也。」

  魏子此半篇,章句無玷而中道截斷

  如孤峰立於雲海,待續者以云為梯以霞為路,接引而上。

  秦晏不以續篇自矜,而曰「斟酌」

  斟酌者,非潤色,乃尋其脈。

  魏子之鋒銳,秦晏以含蓄收之

  魏生之孤峭,秦晏以溫厚補之。

  前章如劍出匣,後文當如劍入鞘。

  

  入鞘之聲,須與前章出匣之聲,同響共振。

  ......

  秦晏一擺手,示意他落座,自己先靠了回去。

  視線在他臉上停住,像在掂量,這話說出去,分量幾何。

  窗外夏日陽光已經鋪了一地,正正卡在二人之間,分明得有些刺眼。

  「子安。」秦晏換了個稱呼,比方才隨意了些

  「老夫今日叫你來,禮數的事不過是順帶。

  真正要緊的是另一樁事。」

  魏逆生正襟危坐:「秦公請言。」

  「寇元那邊.....」秦晏慢慢說道

  「推了一個人,要入東宮屬官的名額。」

  魏逆生眉梢微動,沒有接話。

  秦晏也不賣關子續道:

  「他推的,是我的弟子,魏守正。」

  廳中一時無聲。

  魏逆生執盞未動,顏色如常,較之方才,愈見沉靜。

  唯俯首觀盞中茶湯,澄碧一色,葉片盡展。

  似欲於舒張之間窺見紋理,凝目良久。

  然後抬起頭。

  「清流這一手......」他說,「出得倒是,叫人意外。」

  意外,是真的意外。

  他原本算的是另一條線。

  寇元該推的,是齊昭一系的人,或是蘇州案里立過功、卻藏在暗處不曾露臉的老成之輩。

  因為清流做事,向來如此......

  不會把最鋒利的那把刀亮在明處。

  可這一次,他們推了魏守正。

  魏守正是秦晏的弟子,與魏逆生有分宗之名。

  明面上,他和清流沒有任何瓜葛。

  暗地裡,他卻實打實地拿走了東宮的一個名額。

  這一手,彎了三道彎。

  清流不稀罕魏守正這個人。

  他們稀罕的,是他能占住的那個位置。

  至於位置上坐著誰,確實不緊要只要不是旁人的人。

  ......

  秦晏看他一眼『呵』笑一聲。

  笑得極淡,還沒等人回過神,已經收了。

  「老夫與你說這些,不是替誰傳話,也不是來給清流做說客的。」

  他拈起壺,替自己續了半盞茶,茶水注入盞中,嘩啦啦。

  「老夫只是想......」

  「你既然坐到了文選司這把椅子上,有些帳,得學會自己算了。」

  秦晏抬起眼看過來。

  「呵,魏準點這渾號。」

  「翰林院裡那個到點來、到點走的魏準點,在旁人眼裡,已經是個舊人了。」

  「從你亮出太子這張牌的時候,他們就不會再拿你當一個能辦事的年輕人來看了。」

  茶盞擱下。

  「他們會拿你當一個人物!!」


  「一個能分走一塊地盤的人物。」

  魏逆生沒有接話。

  他坐著,一動不動,像在聽,又像不在聽。

  窗外蟬聲不知何時又起了。

  斷續之間,似被午前暑氣催得懶了

  叫一聲,歇兩聲,歇兩聲,又叫一聲。

  秦晏靠進椅背,目光放遠了。

  窗外有什麼,他未必在看

  窗外之外有什麼,他也未必想看。

  「老夫常說,不喜歡回朝堂。」

  頓了頓。

  「你當老夫是客氣話?」他搖了搖頭。

  「老夫年輕時在四夷館,每日所見,不過禮制、貢單、勘合文書。

  該有的規矩,白紙黑字。

  該見的人,照章辦事。

  事是事,人是人,分得開。

  所謂『誠者自成也』,不假外求。」

  秦晏嘴角浮笑

  「後在外遊學,觀看學子也不過是看他做不做得到『主一』二字。

  做得到,便是進益,做不到,便是功夫不到。」

  笑意收盡。

  「唯獨朝堂不是這樣。」

  「一回到朝堂啊!!」

  「這事就不是事了。人就還是人。」

  「你今日與誰講一句話,明日便有人替你添三句註解。

  你推一個人,後日便有人把你推的這個人,同你十年前的一首詩、五年前一句閒話統統串起來。」

  他抬眼,轉過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

  「呵,存,吾順事,沒,吾寧也。

  他們不讓你寧。活著,就別想順。」

  「老夫不喜歡的,便是這個。」

  「可你不同。」他頓了頓,「你還年輕。年輕人,不怕網。」

  魏生默然垂眸,良久不語。

  憶初謁寇元,執盞呼「子安」,聲若故舊

  沈端據水榭,嚼梅從容,若示退路

  宋岳推杯於醉仙樓,姚振拊膺於台院值廬......

  彼輩皆含笑以應,而笑意之下,斤兩各異。

  昔以為枰中對弈者耳。

  今秦公一言,如驟臨明鏡。

  鏡中非己之形,乃他人目中己之重。

  正如《世說新語》載殷浩語:「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他魏逆生今日之「周旋」

  非與清流、沈端、寇元周旋......

  乃與鏡中那個被旁人量出的「魏逆生」周旋。

  ......

  秦晏觀其默然,亦不迫促,唯引涼茗

  看顧窗外日色微茫,閒閒語道:

  「寇元推守正一事,老夫止是相告。

  接否,如何接,在子自裁。

  今日品茗論文,攜半篇殘稿以歸,偶及此事,是盡師道之常分。」

  「守正,畢竟乃吾徒也。」

  《禮記》常曰:「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德者也。」

  秦晏今日之為,正是「教之以事」。

  守正是他的弟子,他不能不護

  魏逆生是馮衍的弟子,他不能不提。

  兩相權衡,他將寇元的棋路明明白白地攤在魏逆生面前,然後退後一步,劃下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線

  護守正,是師長的本分

  告訴你,是長輩的情分。

  至於你要怎麼走下一步,那是你自己的事。

  界線之內,他已盡了本分

  界線之外,他絕不多走一步,也不多置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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