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禮部到吏部,隔一道甬道,一重月洞門。
說近,近得兩部書吏站在各自廊下,隔空都能遞個眼色。
說遠,也遠。
有的人在禮部坐了一輩子,也沒從那道月洞門穿過去一次。
......
魏逆生跨出門去,日光撲面而來,比方才烈了三分。
過午太陽比正午的更毒辣。
日頭懸中天,青磚地被曬得泛白
一腳踩上去,隔著官靴底都能覺出那層薄薄的熱意。
魏逆生正要轉過照壁,餘光掃見吏部衙門廊下兩個小吏。
一人扶梯,一人登高,手裡攥著一束青綠,正往門楣縫隙里塞。
草葉的氣息遠遠飄來,清冽中帶著苦味,又辛又醒。
魏逆生腳步微頓,駐足望了一眼。
掛草小吏大約是聽見了腳步聲,偏過頭來,一見是他
先是愣了愣,隨即忙從梯子上下來
落了地便整衣拱手,躬下腰去,口中已帶笑道:
「魏大人重午安康!
菖蒲艾蒿,皆已懸妥,今歲定是風調雨順,百邪不侵的好年景。」
他這一聲賀,說得又脆又亮,另一人亦搭腔,帶著幾分市井討喜的伶俐勁兒
「重午之日,伏願大人明德昭彰,身似芷蘭之潔
福澤綿永,心如蒲艾之馨。
青蒲角黍,共慶佳辰,黃酒朱符,同驅百祟。
更祈大人青雲直上,前程萬里。」
魏逆生被這一串賀詞堵了個正著,一時竟不知該點頭還是該還禮。
唯望著門楣上那束青綠的草葉,又看了看小吏那張堆著笑的臉,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今日是五月初五。
端午(古稱重午)。
只可惜,自己這一日過得實在不算清閒。
昨日鬧騰,今晨又在吏部忙務,尚過午便去了禮部
在秦晏那裡坐了半晌,又聽了一席關於東宮屬官與清流布局的話。
回衙的路上心裡還在盤算寇元那步棋的分量,竟將日子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若非這小吏掛起菖蒲,大約要等到傍晚散值才恍然想起今日是什麼時節。
於是魏子收回目光,落在眼前這兩個小吏身上。
一個還躬著腰,一個還扶著梯
臉上掛衙門底層人慣有的熱絡周全,卻不指望什麼回應。
魏逆生卻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拱手還了一禮。
「有勞二位。」
「重午安康。願你們......
家中長輩康健,兒女無病無災。
年年懸艾,歲歲平安。」
魏逆生說得很慢,神色溫和。
聞言,兩個小吏愣了愣。
大約是沒料到這位三元及第的文選司郎中會如此鄭重地回禮,更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等回過神來,魏逆生已轉身去了。
緋袍映日,灼灼如霞。
扶梯的小吏仍扶著竹梯,怔怔望著那道背影,久久未動。
方才近在咫尺,他看得真切。
身量修長,玉帶束腰,緋袍襯得眉目愈發清朗。
與人言語時,聲不疾,氣不徐,目光落在人面上,溫溫淡淡。
聽自己一長串賀詞時,微微側首,唇角噙著些許笑意,不打斷,不敷衍,從頭至尾,靜靜聽完了。
而後整袖,拱手還禮,舉止間不見半分刻意。
小吏望著空空的甬道,半晌,方才低聲喃喃:
「此當真文曲下凡,視眾生皆平。」
另一個亦是道:「文曲星給咱賀,這得是多大的福氣。」
......
吏部值房裡的情形也差不多。
魏逆生尚進門,便見邱衡正站在窗邊
手裡拈著一朵新摘的石榴花,正往窗欞的縫隙里插。
聽見門響,邱衡回過頭來,笑意自然浮上了眉梢,拱手道
「魏大人,端午安康。」
值房中另幾位主事也紛紛起身,或拱手或含笑,一迭聲地賀道
「端午安康。」
「大人今日辛苦。」
「重午佳節,願大人百事順遂。」
問候之聲,三三兩兩,錯落而起,一圈方散,一圈又生。
魏逆生一一應了,歸座案前。
取盞時,目光不覺移向窗外。
廊下菖蒲新懸,風過處,碧碧葉映朱扉,綠者如淬,紅者如染。
這一筆朱,一筆翠,倒是鮮亮。
他忽然想起,大周的端午,原是不休沐的。
元宵閉戶,冬至封印,百官各歸,闔家團圓。
那些才是正經的節。
端午卻不然。
該坐衙的坐衙,該畫卯的畫卯,一切如常。
唯有門楣懸艾,案頭添粽,廊下相逢時彼此一拱手,道一句:「重午安康」
這節才算有了那麼一點意思。
呵,大約是古來如此......
屈原沉江那日,原也不是為了叫人歡天喜地地過節。
魏逆生記得自己從前讀《楚辭》
讀到「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時,曾有一瞬的怔忡。
那時他一個大學生,還不太明白一個人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寫出那樣的話。
後來年歲漸長,才慢慢懂得......
屈子投江,投的不是一己之憤,是一腔無處可放的「憂」。
後代朝將這一日定為重午,置菖蒲、懸艾蒿、裹角黍、飲雄黃,無非是借著一個節日
將那一點「憂」沉甸甸地安放在人間煙火里,讓它不至於被時光磨得太薄。
所以今日無休,也是應當的。
憂國之人尚且不曾歇息,後人又怎敢以過節之名,將那份憂忘得乾乾淨淨?
魏逆生收回目光,飲了口茶。
茶已半溫,入口微澀,慢慢化開,餘一絲淡甘。
他擱盞提筆,鋪開公文。
窗外由風送來的菖蒲清辛,微微沖鼻。
端午安康。
可真正的做到『安康』的唯有回不去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