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之期未至,謁舅姑之禮先行。
.....
巳正
馬車自西安門外魏府小院轆轆駛出,穿長安街,過門,一路往宮城而去。
車中所載,非尋常回門之禮,乃新婦謁舅姑之贄.
棗栗一籩,腶修一籩,各以紅錦覆之,端端正正置於福娘膝上。
舅姑者,夫之父母也。
新婦入門,謁舅姑乃禮之大節。
《司馬氏書儀》載其儀甚詳:婦至之次日,夙興,沐浴笄總,盛服以見。
舅姑分坐於堂,舅東姑西。
婦執棗栗自西階升,進拜於舅前,奠棗栗於席,舅撫之。
降階,復執腶修升,進拜於姑前,奠腶修於席,姑撫之。
拜畢,舅姑行醴婦之禮,以酒賜新婦,示以認可,示以接納。
自此,婦始為夫家之人。
棗栗者何?棗,早也
栗者,慄也,取『早自謹敬』之義。
腶修者何?修,脩也,取『修身持家』之義。
一贄一義,一物一訓。
古聖制禮,未嘗有一字虛設。
可惜,魏子無舅姑。
生父魏明德自他十歲便與他斷了往來,大婚之日不曾遣人送一句賀詞,更遑論今日端坐高堂受新婦跪拜。
生母盧氏牌位雖已請入家廟,可香火再盛,終究不能從供案上走下來喝兒媳一杯茶。
至於宗族尊長?
京都魏氏,魏子最長!
所以這一日,新婦謁舅姑之禮。
不設於魏府,而設於宮城。
舅姑不在,君父為代。
昨夜大婚御駕親臨魏府,皇帝坐在本該由他生父坐的位置上,受了他和新婦的跪拜。
今日,他便要帶著福娘,帶著棗栗腶修,入宮去把禮一步不缺地行完。
......
乾元殿東暖閣。
閣中不設朝案,不陳儀仗。
唯正中置兩張紫檀交椅,東上首為天子之位,西側首為皇后之位。
交椅之間的小案上擱著一隻白瓷茶盞。
案下鋪兩方蒲團,蒲團前各設一席,席上此刻尚空。
沒有百官,沒有禮官,沒有儀仗。
閣中只設了一案、兩椅、兩席、兩方蒲團。
這是皇帝親口吩咐王承:「明日魏子攜新婦入宮行謁舅姑禮。
舅姑之禮,非君臣之禮。
一應鹵簿、儀仗、禮官、贊引,盡行撤去。
朕與皇后,以舅姑之名受拜,不以天子之名受朝。」
所以此刻的東暖閣,不像大周天子的寢殿,倒像一戶尋常人家待兒媳拜見公婆的正堂。
巳時四刻。
內侍請宣,答之而入。
門帘掀開。
魏逆生一身緋袍,福娘一身新婦盛服,雙雙站在門外。
魏子尚且入門便望得閣中,帝東首端坐,後西首笑顏。
帝後今日皆棄袞冕翟衣,天子只著石青色道袍,玉簪束髮
皇后一襲素錦對襟褙子,髮髻僅簪一支羊脂玉鳳首釵。
魏逆生趨步上前於閣外整衣斂袖,正冠,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於閣檻之外。
福娘隨之一同跪下。
「臣魏逆生,攜新婦馮氏,謁見君父、皇后娘娘。」
觀新人拜見,帝笑而擺手
「都進來吧。」
魏逆生起身,引福娘邁過門檻。
按《司馬氏書儀》:新婦謁舅姑,夫引婦升堂。
婿立於阼階之側,導婦以升。
所以他走在前,她跟在後。
他走一步,她便跟一步。
穿過閣中一方晨光染面,至御前,退後半步,讓她在蒲團前站定。
福娘跪下。
她從袖中捧出第一籩棗栗。
籩以紅錦覆之,錦上以金線繡『早敬』二字。
她將籩高舉過眉,朝東首的天子深深叩首。
「新婦馮氏,獻棗栗於陛下。
願陛下福壽康寧,願魏門早得嗣賢。」
「好孩子。」帝伸手,隔著籩於福娘額間輕拂一下。
「你的茶,朕昨夜便已喝過了。"
福娘將棗栗奠於舅席之上,復取第二籩。
腶修。
籩以素錦覆之,錦上以銀線繡『修貞』二字。
然後轉向西首向周皇后深深叩首。
「新婦馮氏,獻腶修於皇后。
周皇后接過籩時沒有立刻讓她起身,只是伸手替她將鬢邊一縷碎發輕輕攏回耳後。
「福兒,我今天沒有話要訓,也沒有禮要教。
因為你比我見過的最好的人家還要好。」
福娘凝望著周皇后,淚終於泫然而下,卻不曾哭出聲來,只是伏下身去,額觸清磚,良久不曾抬起。
在馮府,她是孫女,在坤寧殿,她是養女。
自今日始,在天下最尊貴的一對夫婦面前,她是兒媳。
......
醴婦之禮。
周景帝親自斟酒並且將酒盞遞到魏逆生手中,又遞到福娘手中。
按禮,此酒不敬天地、不敬宗廟、不敬賓客是舅姑單賜新婦之物。
一盞酒入喉,她便不再是客。
周皇后從自己髮髻上拔下一支金簪。
隨即將簪輕輕插在福娘的同心髻上與那對並蒂蓮玉簪並在一處。
「這支簪,是我與陛下大婚次日,先皇后賜我。」
「今天它歸你了。」
......
醴婦酒盡,禮已成。
福娘跪在地上,沒有起身。
她望了望東首的皇帝,又望了望西首的皇后。
一個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一個母儀之范、萬民之母。
今日卻坐在這裡,像最尋常不過的公婆一樣,受她的跪拜,喝她的茶,替她攏發,為她賜簪。
棗栗是她的贄禮,腶修是她的心意。
於是她叩首,一字一頓,聲淚俱下。
「新婦馮氏,此生不敢忘君恩。」
「好了,好了。」周景帝大笑,「子安帶著你家小媳婦回去過日子罷。」
魏逆生與福娘一同叩首,起身,退出閣外。
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皇帝聲音。
「對了。」
兩人回身,唯見帝後笑顏不改,先對視,後言道
「棗栗收著了,朕放在御書房。」
「明年今日,朕等著換新棗。」
福娘怔了一瞬,然後望著帝後臉色羞澀低頭而笑。
魏逆生倒是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時間神情懵懵。
這時,福娘側過臉望著身旁一身緋袍的魏逆生,輕聲說了句什麼。
魏逆生沒有聽清:「嗯?」
福娘搖了搖頭,沒有再說。
她只是將手輕輕放進他的掌心裡。
「君父催生了,官人加油。」
.......
一道緋袍,一道淺碧,雙雙印於青磚之上,漸行漸遠,漸遠漸長。
閣中,周皇后凝望兩人沒入廊盡處的身影,又回望自己丈夫
「陛下待魏子,僅次于衡兒了。」
周景帝望見皇后那副瞭然於胸的笑意,自己也不禁笑了。
「朕也不知為何.....」
「從魏子第一次上書訴苦起,朕便有一個念頭。」
」什麼念頭?「
「朕有魏子,可盛四代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