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棗樹上那兩隻鵲已吵完了三架,又和好了三回。
.....
馮舒已換了一身新婦的裝扮,髮髻也挽成了新婦該有的同心髻
左右各簪了一支銀釵,鬢邊貼了幾星翠鈿
可閨中少女梳了十餘年的雙髻突然換成這副嫁為人婦的髻式,顯然還沒習慣。
右手時不時摸一下髻頂,左手時不時扶一下那對銀釵。
「夫君,好看嗎?」她問,問完又覺得不矜持立刻低下頭
「青蘿非要給我梳這個......」
「好看。」
「真的?」
「真的。」
福娘將信將疑地抬起眼望著他,過了片刻才把手裡的茶盞往前一遞。
「給你。新婦茶。」
魏逆生接過茶盞。
按禮,新婦入門次日須奉茶拜舅姑。
舅姑不在,這盞茶便是天家昨夜受了。
這一盞,是她單獨給夫君的。
......
正堂側廳
周人早膳,不設大葷,以粥羹為主,麵餅為輔,佐以醃漬與時鮮菜蔬。
京都人家,講究:『晨朝一碗粥,勝似神仙藥』
所以魏府今日備的便是這般:
一砂鍋白米粥,一碟蒸餅、一碟環餅。
又有四碟配粥小菜:一碟糟瓜齏,一碟醃蘿蔔膾。
按禮,夫未舉箸,妻不可先食。
可我們滴福娘從小到大在馮府與坤寧宮吃飯。
所以,她是坐下之後直接就伸箸夾了一塊煎豆腐,放進她碗裡,然後再夾了一箸蘿蔔放魏子碗中。
「嘿,禮尚往來。」福娘吃了一口,放下竹箸,神情端莊。
「我給官人夾一箸蘿蔔,官人應給我夾一塊豆腐。」
「來而不往,非禮也。」
魏逆生望著她一本正經引經據典的臉,亦是來興。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你夾給我,我夾給你
一頓早膳吃得像兩國使臣在驛館互遞國書。
「官人,你為什麼一直用左手拿箸?」
「因為娘子坐我右邊。」
福娘低頭看了看兩人之間的位置。
「你為什麼不早說?」
「看娘子那麼認真,怕打亂你的排衙。」
「......那不是排衙,是經折裝。」
「經折裝尚不需左右對稱。」
「我樂意。」
魏逆生端碗喝粥,碗沿遮住了自己半張臉。
福娘也端碗喝粥,碗沿也遮住了自己半張臉。
兩人你一句娘子,她一句官人,好不樂乎!
而另一張桌子上的曲娘,青蘿,崔福三人:「???」
......
早膳過後,福娘掌家。
兩個人分坐於正堂案桌兩端。
這是福娘正式作為『魏門馮氏』料理家務的第一日
也是曲娘按規矩將內宅帳冊、鑰匙、糧簿正式移交給當家主母的規矩。
「府中主家:主家及夫人。
女使二名:曲娘,青蘿。
婆子五人,其餘僕使男女三十餘人
管家:崔福......」
福娘聽了點點頭,低頭看了一眼當家帳簿。
她想起數日前魯陽公主和其他幾位姐姐說過:
這新媳婦第一天當家,翻一頁帳冊便能察覺哪筆銀子被下人貪了
哪項採買虛報了價錢,手段凌厲,目光如炬,把一屋子僕從震懾得服服帖帖。
哼,如今輪到自己了。
「咳咳。」福娘放下帳冊
「曲娘!」
「夫人有何吩咐?」
「那個,你小聲告訴我,我不告訴別人。」
「說什麼?」曲娘皺了皺眉,上前側耳
「你貪過嗎?"
曲娘:「......」
「曲娘。」福娘抬起一隻手,神情鄭重
「我所問非帳。」
曲娘微微一怔。
福娘將帳冊合上,端正擺在膝前。
她的目光越過曲娘肩頭,掃過青蘿身後那一排從馮府隨嫁過來的僕婦
管事婆子周氏,灶上廚娘王嬸,針線丫鬟五人,粗使丫頭三人
另有抬嫁妝的壯仆數人今日也在院中候命。
馮家的嫁妝不止於那四口樟木大箱與十二抬錦被紗帳,還有人。
從她出生起便跟在她身邊的青蘿,母親從杭州調來的老練婆子
阿公馮衍親自從府里挑出來的得力人手,大婚那日一同進了這座小院。
這些人忠心,但忠心只對她一人。
可對曲娘這個在魏家守了多年的女使卻未必。
福娘心裡明白,曲娘是魏逆生的舊人。
這份情義不是銀子能衡量的。
可新仆不知舊情。
新仆只會看見曲娘一個外姓女使獨掌帳冊、獨占信任,便覺得是自己爭功的障礙。
曾經自己在馮府,亦見過府中老僕與新仆明爭暗鬥,連一碟糕歸誰端都能吵上半個月。
她不能讓自己家裡也長出這種刺來。
最好是第一天就把它掐斷。
所以她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問這一句。
要堵住所有不懷好意的嘴。
於是福娘將帳冊合上,端正擺在膝前,望著曲娘。
「魯陽同我說過,宮中嬤嬤教新婦掌家,第一條便是一一進宅先查人。
人若有隙,帳便不可信。
所以我要先問。
我當著大家的面問,比背地裡疑神疑鬼強。
你說你沒貪,我便信你。
往後誰再跟我說什麼『曲娘管帳多年,手裡未必乾淨』
自量也!!」
聞言,眾僕使紛紛應聲。
曲娘站在案前,迎著福娘的目光。
她心知,福娘今日是在給她站台。
當著馮府舊仆的面,給她孤身女使,撐了一把誰也撤不掉的傘。
於是曲娘沒有多言,唯趨前半步屈膝行禮:
「回夫人,我侍奉公子數年,每一筆帳、每一升米、每一尺布,皆有去處。
今日夫人問的是人,我便以人的身份回。
不曾拿過一分,不會拿一分,往後也不許旁人說上一分。」
「夫人若不嫌我嘴笨手拙,往後曲娘便是夫人的曲娘。
帳冊在此,人亦在此,任憑夫人核查。
若帳面有半分虧空,任憑處置。」
滿堂僕從面面相覷。
方才心裡頭還轉著念頭想替夫人換掉舊人,換上自己人的僕婦,悄悄把念頭咽了回去。
章已蓋過,滿座皆服。
魏逆生在側,從始至終沒有抬頭。
坤寧宮教出來的姑娘,先按規矩敲山震虎,再放下架子套近乎。
皇后娘娘教的是後宅法子卻被他娘子用在了曲娘與崔福身上。
這件事福無雙至,損的有餘。
她比他想像中更會做這個『魏夫人』。